周尚文傻了。
自己咋稀里糊塗成了副總兵?還是被翁萬達舉薦?
要知道,副總兵雖占了個副字,從某種角度來說做得比總兵官舒坦,副總兵最大的工作內容是「協守」,往往不和總兵官擠在一起,如翁萬達守鎮城,副總兵則要去協守左衛城形成犄角之勢。相對而言,副總兵不像總兵般直面文官脅制。
而總兵官揀選副總兵時,往往比挑老婆還要小心。
翁萬達對政治局勢頗有嗅覺,唯獨不了解皇帝老兒,聽到師爺說話,看了眼周尚文,
「知道了,我這就把他諫上去。」翁萬達皺了皺眉,「只怕不好交代啊。」
郝師爺點點頭,抽絲剝繭道,「是。永樂朝副將往往是從公、侯、伯、都督等官內充任,看出身。時至嘉靖朝,則積累軍功、勛貴顯著、才望超擢者升任,既看出身也看軍功。選拔副總兵無非兩道,一為從上往下,即兵部遞名,朝廷會推,陛下拍板。」
頓了頓,郝師爺抹下嘴巴,
「二為從下往上,過程沒啥變化,只不過最前面多了一道,即地方巡撫、總督推舉,再由兵部上呈。總兵您是擔心沒經過巡撫便推舉,還是擔心周老將軍出身差些。」
翁萬達低聲道:「都有。」
在旁的周尚文一言不發,他已確定翁萬達真有舉薦自己的意思,放在過往接受翁萬達恩惠他一千個不願意,但想到廉頗老矣般的結局,周尚文更沒法接受。
室內靜寂過後,師爺擰過脖子,笑道:「老周,辛苦了。」 周尚文再沒情商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即刻起身,把師爺瞧進眼底,
「那我走了。」
剛利落的抬腳要走,又站定,回身對著翁萬達打一拱,
「翁總兵,我退下了。」
翁萬達一愣,周尚文向來沒規沒矩,這是開竅了?
見狀,師爺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古往今來,讓無數英雄折腰的可不只是美人啊。
「啊,你先去吧。」
待周尚文退下後,翁萬達把几案上的陶製圈足罍器往旁邊一放,罍器是酒具,翁萬達使它也不分煮酒還是煮茶,
「二月新絲五月谷,煮茶的水還用的是荷露,我可捨不得給他喝。」
翁萬達笑了笑,分出兩杯。
「總兵,下官來吧。」 翁萬達往下按按手,示意師爺坐下,撿起一杯踱步到師爺身邊,放到了師爺手旁的搭案上。
「我原想著周尚文雖有軍功,卻並非舊勛,如此舉薦未免不好,但我現在回過味了,盡人事,聽天命。舉頭三尺有神明,先看人事盡足沒有,再論其他。」
郝仁嘶溜了一口茶,
「為官無非兩個字。」
「哪兩個字?」
放下茶盞,郝仁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几案上寫下一四畫字,翁萬達湊過去瞅,念道,
「公?」
「是,這個好寫。」
用手掌拂去「公」字,又寫下一字,後寫的字筆畫太多,師爺沾了兩遍茶水才寫完。
「.……」翁萬達念道,「誠。說得好。」
翁萬達不知道師爺如何教胡宗憲「為官之道」的,但師爺因材施教,針對不同學生缺什麼補什麼。
「上疏是誠。這個事是水磨功夫。」 翁萬達長嘆:「誠,何其難也。」
「舉薦周尚文是公……」
正說著,總兵衙門家丁在門外輕喚道,
「大人,代王求見。」
聞言,師爺和翁萬達交換了個眼神。
「公,也難啊。誠和公,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翁萬達喃喃道,對著門外抬高嗓門,「說我在議事,改日去府上拜訪。」
聽到家丁沒動靜,翁萬達問道:「怎麼?」
門外家丁為難,
「大人,代王爺說,他在外值房等著您。」
郝仁壓低嗓子:「大同市南宮北,大人們的府邸都簇在一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是去見見吧。」
翁萬達點點頭:「罷了,我去見。對了,那江西富商安家我見過了,可以,我讓他有什麼事直接找你。稍微給他畫餅,來點盼頭。」
「是,下官心裡有數。」 幫著翁萬達潤色過以總兵官名義進的上疏後,師爺行出總兵衙門天已擦黑。
「小子。」
「娘呀!」師爺被閃出的巨大身影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周老將軍,你咋還在呢?」
「等你。」周尚文神采奕奕。「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嚇啥?」
郝仁一半眼白對著周尚文,
「尋個地方吃飯去。」
「嗯,我作東。」老周一板一眼。
「該你請。吃啥也由你選吧,我跟著吃。」
周尚文是陝西人,「吃索粉行不。」
「不是面吧,我吃不下面,噎得慌。」
周尚文頓住,用力拍了拍師爺後背,給郝仁扇個趔趄。
「娘的!你心裡的愁事好像比我還多,不過也是,你們這些動腦子的傷神,不像我們這些武夫,吃了睡,睡了吃,啥也不想,把身子骨養好就行。」 且說二人尋了個蒼蠅館子,大同鎮城海納百川,沒錢是沒錢的活法,有錢是有錢的活法。
郝仁坐定,他頭一回吃這口,好奇瞧著店家倆人忙活。
稍長的那位,分別抓出一把乾粉,又抓出一小撮濕粉,將其打成厚漿,放在身前蒸燉用的旋器中,見煮的差不多,兩手抓起器耳,遞到身邊小伙兒面前的湯鍋里。
旋器一坐進湯鍋,小伙手拿的長筷立刻伸進去攪拌,發出「噠噠噠」的打碗聲。
周尚文見師爺好奇,說道,
「春夏漿水要打的厚些,秋冬則要打的薄些。」
「還有這說法?有意思。」師爺看得目不轉睛。
反覆打了數十下,小伙兒長筷子夾起索粉一抬,細粉唰唰往下掉,掛都掛不住。
「客官,要什麼澆頭?」
周尚文吞咽口水,「只加芥辣。」
「我也一樣。」
「二位客官會吃!」小伙兒用大勺伸進辣缸里,一撇,一撈,把澆頭打進碗裡。「好嘞!客官慢用!周爺,您常來,給您多加了三兩粉,這位客官您要沒吃夠就說,也給您加。」 「多謝。」香辣氣衝進師爺鼻子裡,不由食指大動。
一時無話,儘是「禿嚕」嗦粉聲。
倆人碗底吃得鋥亮,這芥辣澆頭可謂神來之筆,師爺額頂一片細汗,好不痛快!
「我做過大同副總兵。」
周尚文打了個嗝。
「嗯,我知道,是嘉靖十二年,隨著劉天和那回吧。你咋不提嘉靖九年你還做過寧夏總兵官呢?」
「這你都知道?」周尚文驚訝。
「要不說心裡愁事多呢。」
看向老周,師爺不由心裡暗嘆,這位可是大明的一朵「奇葩」。
沒有叫錯的外號,我們大明朝的這位飛將軍,和漢代飛將軍李廣的境遇何其相似。
周尚文打仗悍勇,能一路從小游擊拼到寧夏總兵官,可想而知其戰績是多輝煌,周尚文的人生分水嶺也是從任寧夏總兵官開始。
嘉靖九年,韃靼襲掠西海,途徑寧夏,巡撫楊志學命寧夏總兵官周尚文出兵劫擊,周尚文以為是韃靼聲東擊西的計謀,公然拒絕巡撫指示,死不出兵。 這之後,周尚文起起落落,在劉天和任三邊總制時支棱兩年,劉天和一調走,他就又完蛋了。
周尚文是一把寶刀,但沒人願意用他。
一提在寧夏的事,周尚文眼中生翳,
「我沒錯。出兵才是著了韃靼的道兒。」
過了十年,周尚文仍委屈不忿。
「嗯,以戰場上的事,老周你自然沒錯。」郝仁話鋒一轉,「可要是論朝堂上的事,你是大錯特錯。」
沒有人和周尚文點透這些,聞言,周尚文臉上起了慍色。
「難不成聽那楊志學的話,把兵馬帶出去打幹淨了就對?」
「巡撫楊志學。」師爺強調。
「怎麼?巡撫多個屁!完全不懂兵事!」
聞言,師爺扶住額頭,他得把周尚文的死腦筋轉一轉,不然,周尚文為副總兵也要牽連大夥。
「老周,你帶兵的時候,手下兵要不聽你話,擅自行事,你咋辦?」 「不聽軍令?砍了!」
「那人家要是對的呢?」
「呵,再對也不行啊,手下兵馬要都有想法各行其是,這兵還咋……」周尚文噎住。
郝仁笑笑:「這不是一個道理嗎?巡撫是來監察總兵的,你擅自行事,你說誰還敢用你?老周,你是個刺頭啊。」
「那……那把兵打沒了,就沒錯了?」老周語氣弱了幾分,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你不會帶兵出去轉一圈,說沒碰上韃靼?」師爺隨口道。
還有這招?!
既能保全上司官面子,也能兼顧自己的想法。
周尚文眨眨眼,毫眉下蓋著的虎瞳中多了幾分從來沒有的意味。
開智了。
師爺揉了揉肚子,「吃得不錯,老周,你結帳吧。」
…… 京城嚴府
「哎呦呦呦!」
嚴世蕃被嚴嵩提著耳朵,一路過了萱花槅門,嚴世蕃疼得不耐煩,一下掙脫開,
「爹啊!您這是幹嘛?!兒子好不容易辦成事回來,您不擺筵接風洗塵就罷了,咋還這樣呢!」
嚴嵩見嚴世蕃圓溜一圈,氣不打一處來,又見羅龍文在後伸出半個頭往裡偷看,怒罵道,
「滾!什麼狐朋狗友!」
羅龍文害怕,滾球似的消失。
「狐朋狗友?人家是能辦成事的朋友。」嚴世蕃撇了撇嘴。
「辦事!辦事!你倆辦成什麼事了?!叫你去檢視各省銅爐,你入了江西後便沒挪過窩,你可知公字怎麼寫?你可知朝中有多少彈劾你的摺子?!」
「呵呵,別說,兒子這回去,還真去著了。爹,你諫疏雲南造爐的事兒子知道,徐階那狗才上的疏我也看了,要是兒子在,准要讓徐狗試試我的筆鋒!」
「徐階背後有東宮。」嚴嵩語氣忌憚。
嚴胖子不置可否:「屁,是徐階站東宮前頭了。這人猴精猴精兒,太會借勢,丁憂期還沒有滿,就趁著夏言的事急忙趕回京城,在京中貓了幾個月,呵呵,真不知他給皇后娘娘灌了什麼迷魂湯。」 「住口!」嚴胖子口無遮攔,把嚴嵩嚇得一身冷汗。怕隔牆有耳,嚴嵩把兒子拽回暖閣內,一回暖閣,嚴嵩閉口不言,直直看向兒子。
「爹,」嚴胖子呲牙一樂,「咱爺倆鬧得是什麼事啊?上陣父子兵,您還和兒子兜圈子。雲南這事,徐階願意搶,讓他搶就是了,咱們讓出去。」
「讓給徐階?」
嚴嵩認真端詳兒子,嚴胖子是連吃帶拿的性子,說出這話,不知道是不是轉了性!
「對,此事咱有個態度已經足夠,徐階的意思也是東宮的意思,東宮的意思則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安平侯連宣德樓都賣了,一門心思要懟進造錢這事,咱拿啥和他們比?」
說著,嚴胖子抓起茶盞咕噥咕噥喝下,衝去嗓子裡攢的一路風塵。
「在雲南造錢的關節,兒子能不明白嗎?陛下這是要省錢,沿途的損耗全不想費用,此事全交給宮裡的人去辦。兒子是早看明白了這點,才去的江西。」
聽出不一樣的意味,嚴嵩催道,
「你接著說,江西到底好在哪了。」嚴嵩又補道,「要說出些公論!」
「公論,兒子儘是公論。」嚴胖子圖窮匕見,搓著手指,「爹,誰說用雲南就不能用江西?造錢這麼大一攤子事,雲南能吃得下?自然多多益善,至於用不用江西,還是要看能不能說服陛下,要陛下點頭。」
嚴嵩乜了兒子一眼,
「這倒是說了句人話。」 「爹,江西的鑄錢坊兒子都看過了。」
都看過。
便是官坊和私坊一起。
嚴胖子滿臉興奮,「不看不知道,難怪人人把腦袋別褲腰子上造假錢!天下間想不出比這還好的買賣!一本萬利啊!」
「不行。」嚴嵩以為兒子能說出什麼高論,立刻拒絕,「最起碼初與倭島通商時不行。」
嚴世蕃搖頭笑笑,
「您是鑽進死胡同了。倭島勢力錯綜複雜,厲害的能和咱們朝廷通貢,不厲害的呢?任由厲害的繼續壯大,眼睜睜的等著被吞嗎?絕不會。他們肯定得想辦法搞到銅錢。
您說,從官面上搞不來,他們還能上哪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