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江西做什麼去了?」
嘉靖不會給嚴胖子喘氣的機會。
「回陛下的話,」嚴胖子繃緊肚腩提起一口氣,心裡把嘉靖罵了八百遍,「臣是去巡視鑄銅錢的爐子。」
「哦。你巡視出什麼沒有?」
嚴世蕃回道:「臣以為,江西銅爐歷時太久,恐怕不能復用,若想鑄銅錢應當要新造爐子。」
「你這差事辦了和沒辦有什麼差別?」嘉靖失望搖頭。
嚴世蕃低頭盯著自己身上的補子,心中一股無名火沒處發。
「陛下,臣此番去江西,絕沒有白去。」嚴世蕃全盤托出,「鑄銅錢歷來為重利,官家鑄錢可獲利四成五,而私坊鑄錢可獲利六成到七成。」
嘉靖對這些事早心知肚明。
「那是因裡頭摻和了別的東西,算不得銅錢。劣錢一入市肆,好錢也白鑄了,到時通寶、金銀全不得用。你說的話要掉腦袋,朕念在你心誠,便饒了你一次。」
從頭至尾,嘉靖背對嚴嵩父子二人,嚴世蕃只能瞅著囫圇個的背影,嚴嵩撐死看到陛下小半張側臉,看不到陛下的表情。
嚴嵩幾次給兒子遞個眼神,嚴胖子看都不看,眼中閃過狠色, 「臣不是要用在中原。」
「哦?」嘉靖身形有些晃動。「用在哪?」
「用於倭島。」嚴世蕃語速頗快,好似有把斷頭刀追著,被攆上前能說多少說多少,「朝廷造了多少銅錢都不夠倭島用,臣想著,那些稍小的勢力絕對會從別的路子買賣銅錢,朝廷不賣,私坊也要賣。與其油水讓他們掙了,不如臣暗中把此事做成,所換銀錢一應留給朝廷用度.……」
嘉靖抬起手,嚴世蕃立刻閉口。
「你說私坊鑄錢的利可到多少?」
「八成!」
「嚴閣老。」
「愚臣在。」嚴嵩顫聲應道。
「什麼是孝子?」
「臣想著,子為父隱該是孝子。」
「你去吧,朕和你爹說說話。」
嚴世蕃還要說什麼,被嚴嵩一個眼神瞪回去。 「是,陛下。」嚴胖子退出宮。
「巡撫龍大有如何?」嘉靖問。
「挺好。」嚴嵩答。
「翁萬達呢?」
「好。」
「呵,」嘉靖嗤笑一聲,「你兒子呢?」
「不好。」
「子為父隱,父也要為子隱。朕看你兒子才該是好。」
……
棋盤街高記牙行
高拱半倚在鋪子後堂的炕上,嘉靖二十年會試前,高拱便在這過活了一段日子,再之後無論住在哪,感覺都不如這兒踏實。
師爺在京城的牙行生意除了汪直那一攤子,其餘被高拱一應接手。 做生意無非是做個消息,誰得到的消息快,誰就能搶跑,恰好在宮內的高拱最不缺消息,前幾次稍有生澀,做過幾次後,牙行的銀子雖全沒了,但換成了儲備的糧食。
他是瞅准了,等到倭島的白銀湧入,糧食一定比銀子值錢。
但,高拱臉上沒有多少喜色,這是他與師爺不同之處,師爺入袋為安不想太多,高拱卻比師爺多了顆不忍人之心。
即仁之端的惻隱之心。
高拱時常顧慮,真到糧價飛漲時,百姓該怎麼辦?
所以,高拱總有操不完的心。
唰,唰。
高拱翻動帳冊,帳冊上密密麻麻的字看著扎眼,高拱實在看不進去,揉了揉太陽穴,準備起身出去走走。
「肅卿。」
方踅出牙行大門,被一男子撞個正著。
高拱定睛看去,看清來人後,立刻生出敬意,
「年兄。」 「我哪裡是什麼年兄?科舉恨不得是上輩子的事了,你喚我萬兄就好,親近著些。」
來人慈眉善目,雙唇如線,正是大明醫聖萬密齋。
「萬兄,您這是.……」
「我正好來找你,你忙不?」
「不忙,進屋說。」
高拱緊忙把萬密齋引進牙行,且說倆人是如何認識的呢?
徐階別的不說,承諾的事一定給辦。此前高拱背痛,正值萬密齋在京,徐階便說托情找萬密齋給高拱看看,本來高拱沒當回事,誰成想真把萬密齋找來了。
高拱和萬全性子相近,都不是喜於口舌之人,又都直來直去,交往幾次,此二人倒成了摯友。
「肅卿,我來是有兩件事。」
「萬兄請講。」
「一是來看看你的背疾……」
「您要離京了?」高拱心中一沉,略有傷感。 「是了。」萬密齋又道,「二來,是想托你幫我尋些藥材。」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折起的黃紙,交給高拱。
高拱正要打開,被萬密齋按住,
「肅卿,醜話說在前頭,我是囊中羞澀,其中幾味藥用量還大,只能給你幾味自家的養神湯,你自己煎服著喝。」
「您這是說得什麼話?」高拱有些生氣。
萬密齋行醫不論貧賤,又喜雲遊行醫,給貧苦人治病有時還要搭點。
見萬密齋勾著嘴角,高拱方知道是和自己說笑,笑道:「我一定給您弄到。」
用手指勾開黃紙,上頭寫得什麼「桂枝」、「大黃」、「苦楝」,把高拱看得眼暈,先折起貼身收好。
「來,肅卿,我給你看看背疾。」
萬密齋說著,用手搭上高拱的後背,捏了兩下後,
「還是操勞了,你不止是身累,更是神累,我叫你少些思慮你怕是做不到,把我給你的安神湯喝了。」
「好,我一定喝。」高拱不由贊道,「萬兄不愧是大明醫聖,有妙手回春之術。」 萬密齋笑笑:「這算什麼,我還有一招秘學。」
「什麼秘學?」高拱話趕話問道。
萬全本不該說,但他知高拱不會外傳,鬼使神差的開口:「我能把活人給醫死。」
高拱眨眨眼,沒聽明白。
把死人醫活是本事,把活人醫死是什麼本事?
高拱笑道:「萬兄真會說笑。」
萬密齋話說完了,也不久留,起身道:「我得走了。」
「天已黑了,您不如在這住一宿。」
萬密齋搖搖頭:「浙江一片起了瘟,李時珍找我同去,他醫術不如我,我要快些動身。」
聞言,高拱肅然起敬。
「您要的藥材我儘快弄到,到時書信聯絡。」
萬密齋打了一拱。 高拱一直把萬密齋送至宣武門,因高拱有馬公公這層關係,提督太監也沒難為萬密齋索要例錢,抬手就把人放了。
目送萬密齋背個醫囊孑然一身離開,高拱微微搖頭,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倒學了郝進之那套。
兩腿倒騰回到牙行,見牙行梨木門大開,高拱不禁皺眉擼起袖子,明明記得是臨走前把門鎖好了。
「肅卿,是我。」
徐階聲音從內堂傳來。
徐階心細如髮,一眼看出了高拱不悅,
「肅卿,我見你不在,又不能等在外面,所以先進來了。」
這話里儘是破綻,但高拱給面子沒追問。
「年兄且坐著,我去倒些茶水。」
「你去。」
師爺給鋪子留了些好茶,夏府那用上等朱蘭熏出的龍井茶,師爺讓高拱送到大同去,其餘的名茶就給高拱留著了,高拱把給萬密齋泡的好茶葉倒掉,挑又破又陳的換進茶壺。 高拱沒啥煮茶的說道,
無非兩招。
茶葉夠多,熱水夠燙。
「年兄,喝茶。」
拎回師爺的破銅茶壺,給徐階分了一杯。
徐階嘶溜一口,眉頭一抽,放到一旁,
「肅卿,我來找你,是有急事與你商量。」
高拱想著:東宮人才濟濟,徐階何以總找自己這麼個沒有品秩的庶吉士商量呢?
後來高拱尋思明白了,除了自己,徐階還真沒別人能商量。
好就好在自己沒有品秩,哪邊不站。
「年兄請說。」
徐階緊了緊身上的松江布袍,總覺得哪漏風,吹得涼嗖的,「是鑄錢的事。」 「啊,不是定在雲南了嗎?」高拱把茶喝盡,給自己續了一盞,示意要給徐階倒,徐階伸手打住。
「是定在了雲南。」徐階因此事進了禮部,可他說得卻不動聲色,「今日嚴嵩和嚴世蕃進宮見了陛下.……」
徐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
「嚴世蕃要把著私坊鑄錢,賣給倭島。禍國殃民啊!」
高拱定住,腦中最先閃出的念頭是:
嚴嵩父子和陛下說了什麼,徐階為何知道的這麼清楚?
但,以高拱對徐階的了解,恐怕不是徐階說漏了,而是故意說給自己聽。
「嘉靖十二年……」高拱開口道,「陛下曾改過一次銅錢。」
徐階點點頭,仔細聽著。
嘉靖繼位初期幹過的事還真不少。
「當時的改法是加重銅錢重量,不讓坊間隨意造出私錢,但,市肆還是流入大量私錢。官定的是七百文換一兩銀子,私錢則是八千文換一兩,這些無賴逼著商民按官價取用,銅錢改革便不了了之。」
徐階嘆了口氣。 高拱耐著性子又道:「若再起私坊,還是朝中堂官暗中扶持,怎能保證造出的私錢全流入倭島,不會流入中原?」
「是極!」徐階大讚,「聽肅卿一言,如撥雲見日!與倭島以銅換銀本良策,在雲南造爐鑄錢就是,莫要讓一顆老鼠屎攪了一鍋腥!聽你說過,我心裡有數了。」
見徐階起身,高拱疑道:「年兄,這就走了?」
「是。」徐階走出兩步,又走回來,「肅卿,此事要先壓著不發,謀定而後動。」
高拱點頭:「我記下了,今夜只當年兄沒來過,我也不知這事。」
徐階深深看了高拱一眼,拍了拍高拱的肩膀。
「你開坊在即,我心中有數。」
說罷,徐階踅出牙行沒入夜色中。
高拱看著徐階沒飲盡的茶水,愣神許久,簡單收拾一通,高拱到後室和衣睡下,一宿也沒睡踏實,竟瞎做夢了。
「爺,爺。」高拱被查翰采搖醒,這小子混不上飯吃,又腆著臉回牙行了。
「你來了啊。」
「嗯,白天我看著。」 高拱坐起,緩了緩神,嘴裡一陣苦味,隨手拿起隔夜的涼茶漱口,吐進痰盂內。
「書讀得怎麼樣了?」
「爺,還成!」查翰采滿眼敬重,高拱給他安排了個崇文門附近的宅子,供他晚上讀書用,可比郝老闆敞亮多了!
「嗯,有不懂的就問我,我也能指導一二。」
「一定!」
查翰采站這不動,高拱問道:「你還有事?」
「那個.……爺,您有沒有啥活兒交待我干去。」
「你非得干點啥,你把這褥子找個地方洗了去。」
「這褥子咋了?」查翰采疑惑。
高拱問:「進之也蓋這個吧。」
「是啊,老爺一直蓋的這個。」
「你去洗了吧。」高拱沒解釋啥,擺擺手。 「好吧.……」
查翰采捧起褥子一聞,
「這不就是老爺的味兒嗎?這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