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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悟其則縱橫

2026-10-12 12:43:07 作者: 荊棘吾冠

  「好!!!」

  大同校場爆出歡呼聲。

  胡大一招便把軍中百戶放倒。

  鎮守太監田公公雙手插進狐皮手筒子裡,微微側頭,

  「進之,你這幾個人都不錯。」

  郝師爺笑笑:「畢竟是見過血的,軍備廢弛,軍中哪有幾個能打的?殺過韃子才叫真厲害。」

  「得了便宜還賣乖。」田公公乜了郝仁一眼,「等會去我府上吃飯,我有話對你說。」

  「田叔,不如咱們現在就走吧,這也沒啥看的了。」

  郝仁順著杆往上爬的本事是一絕,一口一個田叔叫得可親。

  「還叫田叔呢,瞅你惹出的禍事。」田公公拿郝仁沒辦法。「走吧。」

  「唉!」郝仁會意,朝戚繼光使了個眼色,隨田公公走了。

  二人取道回田公公府內,轎子沒停在轎廳。  田公公招呼道:「落在府外吧。」

  「田叔,等會還出去?」

  看了郝仁一眼,田公公沒說什麼。郝仁跟在田公公後面走,鎮守太監府邸郝仁平日常來,看著不是往說事的前花廳方向去,郝仁沒敢多問。

  東拐西繞,轉到府邸西北角,原來是處膳房。

  「田叔,咱們就張著鍋吃?」

  田公公一路上繃著的臉被郝仁一句話逗得破功,噗嗤一下笑出聲,恨道,

  「少些話!」

  郝仁忙捂住嘴。

  「老爺。」膳夫紛紛退出。

  見郝仁木在門外不進來,田公公氣道,

  「進來。」

  「唉!」  「你成了老牛?非得抽一鞭子才動一下?還是說你自詡君子,要離庖廚遠些。」

  郝仁別的沒聽出來,田公公的一肚子怨氣他聽出來了。

  郝仁一言不吭,兩手拽著朝服邊角,委屈巴巴立在一旁。

  「抬頭,看鍋!」

  「哦。」郝仁眨眨眼。

  膳房內用的是青石砌成的燒火灶,外側用木條勒一圈滴水沿,田公公府上的火灶同樣氣派,用的是五眼灶,能同時坐上五口鍋煎炒烹炸,但眼下只有一個灶眼起火。

  灶內正用熱水滾著熱麵條,這沒啥稀奇的,主要是熱水裡除了麵條還有個木鍋蓋。

  

  郝仁猛想起田公公對他說的話,

  「面鍋裡面煮鍋蓋?」

  「虧你還記得。」田公公眼中流露欣慰,「我原話是如何說的?」

  「您說鎮江菜有三怪:香醋放不壞,硝肉不當菜,面鍋裡面煮鍋蓋。」這話像句順口溜,郝仁記得清楚。

  「這就是面鍋裡面煮鍋蓋。懂不?」  「懂了。」郝仁點點頭。「不僅這句懂了,前兩句我也懂了。」

  「懂了就行。」

  田公公沉默少頃,忽問道。,

  「你到底要做什麼?大同府風雨欲來,你這乾瘦的身子骨,能頂得住?」

  聽到郝仁懂了,田公公才又深說一層。

  「田叔,我跟您是一個意思。放不壞,不當菜,混在一起煮。」

  田公公暗鬆口氣,

  「來人,去把轎子停進來,今晚我不出去了。」

  鎮守太監田公公拉著郝仁坐下,二人在火灶前的倆小木櫈各自沉下屁股。

  燒灶用的秸稈、落葉叫柴,用的硬木椴則叫薪,尋常百姓家去拾些柴燒灶就好不錯,而田公公此等在九邊一等一金貴的身份,生火開灶自然選用乾爽的硬木。別看燒得不一樣,說法卻一樣,燒火灶被喚為「聚財」,人啊,無論貴賤高低,想要聚財的心一樣。

  火灶內硬木燒得「噼啪」爆響,險些迸到二人臉上。

  「你不問我晚上要去哪?」  靜過,田公公看著火灶問道。

  「您不說,我便不問。您若是說,我洗耳恭聽。」

  「屬你小子最精!」田公公笑罵道,「是龍大有找我去斗促織,他那促織金貴,我可不敢上手。」


  「斗促織?」郝仁對龍大有喜斗促織有所耳聞,「我聽說龍大人只愛自己斗。」

  「你耳報倒是靈。」田公公心中又安穩幾分,「因他是京里出身,看不上九邊這群泥腿子,一心想趕緊回京,皇城裡斗促織的可多,他就不用一個人玩兒了。唉,龍大有是厲害,在大同當了近十年巡撫,只出過一回錯。」

  郝仁心裡補充:是把韃子求通互市斬了送京邀功那次。

  「軍屯的事,你說捅就往外捅,砸了多少人的飯碗?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不是我乾的,是翁總兵乾的。」

  田公公愣住,大笑道:「哈哈哈,確實是他幹的。」

  移時,師爺肚子咕咕直叫從田公公府走出,嘟囔著:「真是,也不給我留口飯吃。」

  轉回府內,趙平、胡大、劉瘸子三人一應等著,齊聲道,

  「老爺!」  眼中只有敬畏。

  「嗯,如何?」

  劉瘸子興奮道:「拜老爺所賜,我們都做了百戶!」

  「吃大明的飯,便要給大明做事。好好把兵練起來,別平時吆五喝六厲害著,碰上韃子就尿褲兜子。」

  見幾人不應,郝仁問道:「怎麼?怕韃子啊?」

  三人對視,胡大開口道:「老爺,我們是吃您的飯。」

  趙平道:「韃子我們可不怕!」

  「對!」

  郝仁點點頭,「那就好好做事。」

  「是!」

  把幾人揮退後,沙明傑匆匆走入,

  「師爺,出事了。」  郝仁嘆口氣,知道了什麼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官當的越大越累,說來,郝仁還一次沒領過官俸呢,想領到官俸可難嘍。

  「唉,說吧。」

  「總兵衙門不轉了。」

  「不轉了?」

  「是,」沙明傑齆著鼻子,在浙江待久了,他在大同待得鼻子裡沒通過氣,「許是因軍屯的事,大同已經傳遍了,翁總兵把這事捅給了京察官。能叫上名號的那些官員全不幹了!咱們咋辦?」

  郝仁仰在太師椅上,琢磨著田公公的轎子。

  「師爺?!」沙明傑嗓門抬高了幾分。

  鳥籠子裡的鸚哥跟著叫,

  「壞了!壞了!」

  「不必管。」郝仁把胳膊枕在腦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不管?」

  「對,不管。」  沙明傑現在是烏龜吃螢火蟲——心裡明白,師爺和翁萬達已經綁死!

  出了這麼大事咋就不管了?

  「這……」

  「人家是二品,咱是五品,不能啥都指著咱幫襯,讓翁總兵自己過了這關,他過關,咱再接著往下幫。」

  「他若不過關呢?」

  郝仁搖搖頭:「九九八十一難,一關比一關難,往後就更過不去嘍。」

  ……

  隔日

  翁萬達坐在圈椅內,椅上做得宣軟靠背已被撤走,他的背疾忽好忽壞。

  這黧黑大漢,從昨日起就在思索一件事。

  「郝參軍說得把地拿去給百姓種該咋搞?」

  顯然,  這是復甦軍屯的唯一一條路,

  搞軍粒子糧。

  因軍戶負擔極大,戍邊、修築、備戰.……縱使三頭六臂也不夠用,只能再尋別人來種地。

  翁萬達心裡有數。

  清查軍屯的事是絕不可能做成。

  但他為何要依著師爺的說法寫呢?

  不外乎是想投石問路,先探探京中的口風。

  「翁總兵!您叫我們來,不是大眼瞪小眼等著的吧!」

  翁萬達掃過十數官員,沒瞅著代王。

  「不瞞各位,我確實是上了一道有關軍屯的奏疏。」

  一石激起千層浪。


  「翁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以後官不做了?」  「呵呵,大明這麼多任總兵官,你是第一個。」

  「唉,你這是何苦呢?」

  這些官員品秩皆是四五品,一時間七嘴八舌聒噪得很,翁萬達任由他們抱怨完,才開口。

  「但並非如流言傳的一般,我沒上過要清丈屯田的奏疏。」

  眾人默住,等著翁萬達往下說。

  「土地的事大夥心知肚明,我是總兵,我手裡也有些田契,清丈土地不是查我自己?難道在你們心裡,我是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此言一出,官員們面面相覷。

  稍年長些的糧秣官問道:「翁總兵,那您是……」

  「我只說了這兩年報給朝廷的糧食數是假帳。」翁萬達淡淡道。

  「這,這是能說的嗎?」糧秣官急道。

  一時間又開始嚷嚷。

  不過,明顯沒剛才那麼嘈雜。  有幾個官員反覆揣摩著翁萬達的話。

  這兩年.……

  「如何不能說?」翁萬達冷哼一聲,「我知道,你們各有差使,但你們別忘了,我身為大同總兵,我也有我的差使,那就是不叫韃子打進來!韃子方撤軍沒幾日你們就忘了?我們因調不出軍糧險些被攻破了大同!」

  眾人被懟得沒話,這確是事實,不僅如此,若非翁萬達排兵布陣一絕,應是嚇走了韃子,再拖幾日,大同真就被攻破了。經歷過幾任總兵的糧秣官想了想,好像眼前這位翁總兵是最厲害的。

  不禁想到,若換個總兵,大同被攻破該怎麼辦?!

  翁萬達視線如刀,一張臉一張臉掃過去,

  「大同總兵官是個苦差事,我樂得不做。我上這道奏疏,其實是為了保住在座各位的官帽,你們倒好,我竟成了個糞球子!」

  「唉,翁大人,您這是說得什麼話?這事,總該和我們商量下啊,陛下要是怪罪下來,您說該如何是好?」




  「啊?」眾人不解其意。

  「誰倒霉算誰的。」翁萬達冷笑一聲,「要是燉著一鍋好肉,捂著也就捂著了,可他娘的一鍋臭肉,你們倒當寶兒了!我話放在這,過了午時,衙門要是還不轉,我即刻進京請辭,你們有能耐就把我弄死。」

  翁萬達這話嚇得眾人瑟縮。  「哎呦,翁總兵,可莫要說氣話啊。」

  「我們回去想想,想想。」

  「想什麼想?我們是休沐了,翁大人放心,我們下午便回衙門當值。」

  作鳥獸狀散去。

  翁萬達沒清淨一會兒,

  「翁總兵?」

  郝師爺厚著臉皮從槅門探出頭。

  「你還知道來?我以為你捲鋪蓋跑了呢。」

  「哪能啊?我與翁總兵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下官與您同進同退。」

  「屁的。」翁萬達招手,「來給我捶捶背。」

  「唉!」

  師爺屁顛屁顛跑來,給翁萬達一通捶背,這是師爺跟過的第二位領導,而且是夏言機關算盡把郝仁塞到翁萬達麾下的,二位領導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郝仁這麼多小心思,夏言總是包容他,引他往正路走。

  而翁萬達則是如買賣一般,你對我有用,我就用你,沒有要度化郝仁的心思。

  「翁總兵,您這招太狠了,把劉天和棄了?」

  「不是我把他棄了,」翁萬達嘆口氣,「是我倆被擺著對上了。」

  說著,翁萬達似想到了什麼,回頭詫異看了師爺一眼。

  他早就發現,這位新參軍手下的耳報神甚至比自己還靈光!

  「下官也沒閒著,昨夜龍大人找田公公去府上,我陪了一夜的酒才把田公公勸住。您也知道,眼下這時節,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聽聞郝仁把田公公拿下了,翁萬達再坐不住,

  大喜道,

  「此話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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