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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水善於利萬物而不爭

2026-10-12 12:43:44 作者: 荊棘吾冠

  「此話當真?」翁萬達身子往前傾。

  郝仁回道:「總兵您放心,田公公這次不去,龍大人下次也不會再找他了。」

  「呼……」

  翁萬達長舒一口氣,把後背窩進圈椅內,椅靠涼絲絲的還挺舒服。

  別個官員鬧事,翁萬達全不怕,最簡單的道理,這些人決定不了翁萬達做不做總兵。

  但,田公公可以。

  「晚上設宴請來田公公可好?」

  「不好。」師爺搖頭,「田公公畢竟是鎮守太監,巡撫請得,總兵請不得。」

  「是了。」

  「翁總兵,那這些不乾的官員,還有九邊占著田的勛貴……」

  翁萬達冷笑:「浮草般的人物,有什麼怕的?誰贏,他們站誰。再說,大同鎮一時半會離不了我。」

  不得不說,翁萬達打仗真有本事!給師爺不少騰挪的空子。  「昨日田公公找我,特意給我看了面鍋里煮鍋蓋。這民俗共有三句,第一句是香醋放不壞。」

  師爺故意頓住。

  田公公是嘉靖的眼線,他說出的話,哪怕是聾子也該多想想。

  翁萬達思索片刻:「是說軍屯的事?」

  「是。您看呢?」

  「既然香醋都放不壞,耕地怎能放壞……」翁萬達摩挲梨花木圈椅扶手,「我知道了。」

  這便是田公公說得第一道。

  九邊耕地不可能耗的沒了地力,沒了地力,豈不是以後再沒法種了?軍屯沒法種,九邊不能自給自足,必然增大朝廷開銷,此事不該也不會發生。

  至於,地里種不出來糧食怎麼辦?

  自己想辦法。

  翁萬達本就黧黑的臉,又黑了幾分,

  「下一句呢?」  「硝肉不當菜。」郝仁回道。

  「香醋放不壞,硝肉不當菜,呵呵。」翁萬達皺起眉頭,這實在太難了,「硝肉我吃過,只能做冷盤吃,要不然光憑肉沫子可吃不飽。」

  「您得想法子讓客人吃飽。」郝仁眯起眼睛。

  「難。」翁萬達砸吧砸吧,「真難。」

  「翁總兵,你來我往,若不難,別人就去做了,何必留著給您呢?」

  

  翁萬達沉默少頃。

  「我能幹!」

  郝師爺聽著翁萬達斬釘截鐵的應聲心裡犯嘀咕,他沒少琢磨翁萬達這人,翁萬達愛錢愛權,與別的官員沒什麼兩樣,但他有個最愛的事兒。

  與楊博一樣,他要青史留名。

  若不為了自己,哪能咽得下諸多委屈?

  想通此節後,師爺便對翁萬達更放心了。

  「最後一句話我想不明白,什麼叫面鍋裡面煮鍋蓋?」  「光聽說的,我也不懂,看過一眼就知道了。」

  「來人!找個能做鎮江菜的師傅!」

  「翁總兵,不必費力,我已找好了,只需移駕到我府上。」

  翁萬達站起:「走。」

  二人轉到師爺府上,師爺模仿田公公,徑直把翁萬達領到膳房,且說師爺的府邸原是刻書坊富商安家的,但壘起的燒灶只有兩眼,遠不及黃公公家的氣派。

  大鍋內水熱得翻滾,一個比鍋口小的杉木蓋子隨著麵條上下起伏,每當要溢鍋時,蓋子都能壓住,不僅如此,杉木蓋子還讓麵條滾得更快,光是看著便有了勁道的口感。

  翁萬達看得出神,

  「翁總兵,」郝仁側望翁萬達的臉,「這事兒能做嗎?」

  「你說呢?」

  「盡人事,聽天命。」

  ……

  高記牙行隔著幾十步的寶品牙行。  牙行掌柜夏敬生托腮坐在門檻上,瞧著棋盤街人來人往。

  棋盤街上實在有趣,哪怕什麼不干,夏敬生也能一坐坐一天。

  「我拳頭大!你打不過我!我要當老大!」

  「放狗屁!咱倆比劃比劃!」


  幾個小伢兒吵成一片,夏敬生看過去,這幾個小孩兒夏敬生全看眼熟了,成日在街上撒歡,貓一天狗一天,保不准今個好的像親哥倆,明個又鬧成仇家。

  「唉,今天是壞了。」夏敬生幸災樂禍嘆氣,反正鋪子裡也沒生意,便豎起耳朵偷聽。

  眼看倆小孩兒要打起來,另一個小孩兒攔道,

  「你們打什麼打?有什麼可打的,拳頭大了不起啊。」

  「你說什麼?總比你爹是個賣貨的強。」

  「我爹賣貨咋啦?我爹能掙錢!你們打破了頭也沒錢!」

  眼看著另兩個小子要把拳頭招呼到自己兒子身上,夏敬生趕忙板著臉站起,轟走小孩兒。

  「去去去!」  再厲害的小孩也怕大人,這幾個立在縱橫交點線上的小孩吵鬧散開,邊跑邊喊,

  「真羞人!還找你爹來!我們以後不和你玩了!」

  「呸!」夏朝慶呸了一口,「我也不稀得和你們玩!」

  夏敬生把兒子拉回鋪子,夏朝慶還氣鼓鼓的,

  「爹,咱們為啥有家不回?你也不讓我說我姓夏。我想爺爺了。」

  聞言,夏敬生眼睛一暗,

  「再堅持堅持,等你郝叔回來就好了。」

  「郝叔叔去哪了?」

  正要開口,鋪子裡走進一人,

  「掌柜的,有人嗎?」

  夏敬生立時神情一肅,拍了拍兒子,「你去後堂,來生意了。唉!有人有人!」

  「新開的?我怎沒見過?」  夏敬生回道:「這位爺,鋪子才起來沒多少時日。」細細打量來人,長相端正帶股子正氣,尤其是一叢美髯更顯得仙氣飄飄。

  美髯公睃了一圈兒,

  「棋盤街上寸土寸金,能在棋盤街上開牙行,本事都不小。」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爺,今個兒來,您是要買還是要賣啊?」

  「賣。」

  「你看這個。」美髯公正要從懷中掏,被夏敬生叫著打住。

  「您等會。」說罷,夏敬生去把門頁合上,寶品牙行位置不比高記牙行,坐南朝北背著光,一合上門頁鋪子裡一片黑,夏敬生擦亮燈絨才算有點光亮。

  美髯公心中滿意,從懷中掏出一把寶疙瘩,各類玉石皆有。

  夏敬生瞅著眼熟,再細看過去,險些驚出聲來!

  何止是眼熟?!

  分明就是夏府東暖閣寶奩里置著的珠寶玉石。

  「能賣掉不?」  夏敬生強定心神,「您這東西,一般牙行收不了,更找不到下家買,哪怕是江南的巨富也不敢收啊。」

  聽出夏敬生的言外之意,美髯公捋胡,順手塞了塞胡夾,摸著胡夾沒露出來才放心,

  「京中的其他幾家牙行我已盤的差不多,唯獨你這家新開的,我不知來歷。我這人做生意找新不找舊,你抽的多些無妨,都是夜裡走路的人,就圖個心安。」

  「能賣!」夏敬生咬牙道。

  見夏敬生要上手,美髯公把珠寶用手一擋,「這些玩意兒,最好不要在中原看到了。」

  「這位爺,這我能答應你,中原也沒人敢收。」夏敬生頓了頓,「不過,我也沒海上的路子,我的路子稍慢點,您看行不?」

  「穩當就行。」

  「保證穩當!」

  美髯公點點頭,「你去做吧。」

  「得嘞!爺,您慢走啊!」目送美髯公離開後,夏敬生噔噔來到後堂提起兒子,耳語一通,「能行不?」

  「能行!」夏朝慶腿腳快,連連點頭。

  「再晚點去,別被人看見。」  「知道了!爹!」

  另一頭,美髯公出了寶品牙行,徑直往西邊去,從西苑入到仁壽宮,一路暢通無阻。

  「陶道長。」

  陶仲文被司禮監太監陳洪叫住,陶仲文站定,

  「怎麼了?陳公公?」

  「那個.……」陳洪頗為難的朝金絲楠木製宮門看去,「陶道長,萬歲爺如何了?司禮監壓著的奏疏實在太多,我,我不知如何定奪。」


  聞言,陶仲文心裡冷笑。

  陳洪哪裡是不知定奪,分明是七日沒見到陛下心裡急了,這才尋個由頭罷了。

  想到這兒,陶仲文更看不起眼前的大內中貴,不過是個背靠大樹的猢猻。

  「陛下閉關還要些時日,貿然打斷會驚擾陛下,甚至傷到陛下的真氣。再多的摺子再大的事也該等等,陳公公為大掌印,更有內閣議事,能論的先論吧。」

  「這……好吧。」陳洪再不能說啥,畢竟道玄之事他實在不懂,只能陶仲文說什麼他信什麼。

  陶仲文點點頭,撥開大宮門旁出入的小宮門,甚至不完全打開以防讓陳洪偷瞄到宮裡,只留一條夠身體擠過的小縫兒便閃進去了。  宮內被成片的猩猩紅大氈擋得黑黢黢,古謂紅猩猩血做得紅顏料色實不掉,在猩猩紅大氈與青金閃綠如意絛間,昏暗淒黃的數處燈火隨著陶仲文入宮帶起的風一晃。

  嘉靖這修法需關閉六識。

  不聽,不看,不說,不嗅,不嘗,不想。

  但,如此隔斷六識的修法,實犯了禪宗的忌諱,稱其為「壓石壓草」,便是說人的雜念如野草瘋漲,並非在草上壓住石頭,草就不見了,草還在,並且會更往土裡紮根。

  不過,秉一真人陶仲文卻說嘉靖與凡人不同,別人修不了,嘉靖能修。

  於是嘉靖不管世俗事,僅一個下午的功夫,就把仁壽宮封禁。

  大明還沒下雪,京城已入了冬,因百官上的奏疏如雪片般,早把皇城內外淹了。

  爭論各事的都有,但皆因兩件事衍出。

  一個軍屯,一個鑄錢。

  九邊的耕地都荒了?

  簡直駭人聽聞!

  對實際九邊形勢不了解的京官們找不到嘉靖,便去找在九邊任過的官員,皆是得到同一個回答。  沒荒!反正他們在任的時候沒荒。

  陶仲文瞅著大片圍在一起的紅猩猩血氈布,被一縷縷的如意絛綴開,正如眼下京城的風潮,軍屯若真廢棄,勢必要追責到具體哪年哪月哪天,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過一個壞人。

  而這一大片不透光的紅氈把嘉靖死死罩住。

  「陛下。」陶仲文輕聲喚道。

  「嗯。」

  紅猩猩氈內傳出嘉靖略微虛弱的聲音。

  原來沒有不言,這一下,六識去了幾識也說不準了。

  「朕今日忽想到了一個故事。」

  陶仲文微微躬身,哪怕隔著氈布,他也有種被陛下盯著的感覺。

  「說那知雲和尚與石頭禪師在江邊行走,見船夫推船入江,壓死魚蝦不計其數。」

  「知雲和尚問:這是船夫的過錯,還是乘船之人的過錯。」

  「石頭禪師怒目道:這是你的過錯。」  「知雲和尚不解。」

  「石頭禪師說:「魚蝦,乘客,船夫皆為自然,自然則無錯,罪業由心造,你非要論出個是非,豈不是你的過錯?」

  頓住,嘉靖話說得太多有些脫力,歇了一會兒,又道,

  「朕想著,九邊是魚蝦,百姓是乘客,朕是船夫,此為自然之道,何以非要論個對錯?」

  陶仲文想了許久,回道:「是搬弄口舌的人,心中起了罪業。」

  紅氈內沒聲響了。

  修玄便是有這妙處,人世間的規則制約不住。

  嘴上如此答著,可陶仲文心裡是另一個想法。

  說這知雲和尚與石頭禪師的故事,一聽便出自玄門,因石頭禪師是智的,知雲和尚是蠢得。

  若把和尚與禪師對調,這故事還能講得下去,並且也沒什麼突兀的地方。

  陶仲文皺眉,

  想到了明武宗崇佛,想到了陛下修玄。  「朕破了不言,壓石壓草的修行法還修得嗎?」

  陶仲文回過神,摸了摸胡夾,

  「回陛下的話,修得!」

  「那便好。」

  「陛下.……」

  「說。」


  「臣去京中轉了一圈,兵部衙門已被官員們圍住了。」

  「啊,」嘉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他任過三邊總制,年頭又離著不遠,百官也是好心,想問問他軍屯的事。若他在任時沒出岔子,不就又能往後找了嗎?再說,軍屯廢馳,他是在任的兵部尚書,確實也推不了干係,朕想替他說話都沒法說啊。」

  陶仲文一陣齒冷。

  「是,陛下。」

  「照你說得,朕還要閉幾日關?」

  陶仲文啞著嗓子,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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