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漏房叫了辰牌。
首輔翟鑾於木櫈上斜簽而坐,腿上蓋著防寒用的紅猩猩毛氈,人老腿先老,蓋著點毛氈才不至於膝窩刺痛。
天公不作美,這幾年天公總是不作美。時令好似全亂了,該下雨的時候不下雨,才過了立冬幾日,雪也不下了。
因做臣子的實難約束君王,便把君王和天象扯在一起,因君王承受天命,其治政好壞皆會通過天象反映。
從天象看,近幾年嘉靖做得不好。
內閣花鈿髤漆木門閉得緊緊的,仍頂不住有風灌進,似乎除了沒下雪外,整個大明皆已入冬。
其餘閣員齊望向翟鑾,心中生出幾分感激。
幸虧新任首輔把內閣例會的時辰調晚,不然他們子時便要起床、丑時就要入宮,一直在涼颼颼的值房內等到寅時,不知遭的什麼狗罪。
各閣員手邊皆落著一大疊奏疏,誰也逃不掉。
翟鑾望向另一側,這處本該立著一排的司禮監太監,此時空空如也。
翟鑾嘆了口氣:「翁萬達所疏,恐是危言聳聽。倒不至於軍屯全荒了,軍屯耕地畝數地方和朝廷各有黃冊,是預備出能休耕的地往下分的,這不該有差錯。」
其餘閣員紛紛點頭,戶部尚書寧致遠欲開口,想了想還是憋住了。 除了黃冊,地方官員手中還有白冊,寧致遠以山東知府上進,對地里埋的圈圈道道明白得很,黃冊是用來應付上面的,白冊才是自己使的。
但寧致遠不是愣頭青,細數在座的幾位,誰沒在地方任過?因此他也不逞能。
「大同受襲,是翁萬達守住了,此前以為他有過,現在一看,連糧食都沒有還能守住大同,翁萬達實有功啊。」工部尚書何鰲意氣風發,再找不到前些日子病怏怏的樣子,似有幾分回春之意。
要不說,什麼補藥都沒權力來得實在。
何鰲嘴唇翕動,又道:「再說了,這麼大的事,不能全扣在翁萬達頭上。總兵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管不了這麼大的事,那不還有巡撫嗎?」
嚴嵩一會兒眉頭稍擰,一會兒又鬆開。
其與何鰲各占兩點,身子一應衝著夏言坐過的空位。
「翟閣老,對龍大有的京察如何?」
吏部給事中周怡和刑部侍郎喻茂堅聯銜上奏的奏疏,按理說該交到吏部尚書手中,但因吏部尚書空懸,暫由首輔翟鑾代管。
翟鑾進出內閣幾次,首輔、次輔、閣員全坐過,卻早不任二品堂官,故誰都不會認為吏部尚書輪得到他做。
翟鑾淡淡回道:「對其的京判是端正謹事四個字。」
「端正謹事?呵。」何鰲冷笑,「若真端正也不至於在京城上下打點,若真謹事豈會頻頻撩撥韃子?胡說八道!」 「先說軍屯這事吧,自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建軍屯,此制為祖宗之法,鬧得種不出糧食實在太難看,不找個人擔責,難給天下人交代。」翟鑾打住龍大有京察的事。
嚴嵩動了動身子,站久了身子難免僵住,
「此前兵部尚書劉天和在閣時,不是要清查軍屯?」
「他也任過三邊總制!是到他那就種不出糧食了!」何鰲驚聲道。
刑部尚書馮天馭瑟縮在一旁,幾人說話如刀劈斧鑽,崩得火星子四濺,別說插嘴,馮天馭甚至渴求不被注意到。
他想著不如回內書堂教那幫太監,也比內閣提心弔膽強上太多。
馮天馭敬重夏言,彈劾奏疏滿天飛的時候,沒選擇落井下石,但他也覺得對不住夏閣老。
因他知道夏閣老是對的……但他沉默了。
內閣只是個咨議機關,沒有官職,也沒有俸祿,而且需一天分出幾個時辰來這兒受罪挨累,那為何還有諸多官員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不僅是因能參與到重大決策中,也因誰不在,誰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看著夏言和劉天和立過的空位,被何鰲、嚴嵩二人一點點擠掉,時至今日空處甚至放不進去半個人,馮天馭忽有些反胃。
「劉天和在任時軍屯沒出過岔子,」嚴嵩淡淡開口,「按何尚書的話,若劉天和在任時真沒了糧食,他卻能在沒有糧食情況下擊退吉囊,豈不也是功勞?怎麼到翁萬達身上是功勞,到劉尚書身上反而不是了呢。」 「我沒這意思!」何鰲哼了一聲。
「嘔!」
一道嘔聲打斷眾人。
只見馮天馭嘔出一大口,地上堆了一灘米粥和鹽菜混合的黃白之物,馮天馭嘴角唾液成絲,往下滴個不止。
馮天馭正要開口告罪,又一陣噁心上涌,翻到嗓子眼,被他咬緊牙關咽回去,
「翟閣老,嘔,我.……我身子不適。」
翟鑾關切道:「快去找個御醫來。」
「不必,」馮天馭捂住嘴,「我自己去,不勞煩了。」
「你能自己去?「
馮天馭連連點頭,嘴裡被嘔物灌滿,再說不出一個字,低著頭跑出內閣,因離得急,顧不得把門帶上。
一大股子冷風倒灌進內閣,凍得剩下四人瑟縮。
寧致遠年紀最輕,上前合上門頁,待合上門頁後,嘔物反上味來。 翟鑾提了提膝上的紅猩猩毛氈,「去喚個人來收拾一下吧。」
還得寧致遠去。
重新推門喚來當值的小火者,待把馮天馭留下的一灘收拾好後,已過了一刻。
幾人接著先前的話頭重新論起來。
翟鑾道:「沒有糧食怪不到劉天和身上,他是嘉靖十二年的三邊總制,如今已過去九年,中間差出多少人呢?」
何鰲立時應喏。
此事萬不該牽扯太廣!
從嘉靖十二年到嘉靖二十一年,這中間差著多少人啊?!何鰲可不當夏言那般傻子,把人全得罪乾淨!
何鰲只想安穩坐在內閣,哪怕坐不了,也要站在內閣。
若不親眼看著,被誰壞了都不知道!
見其他的幾位閣員眼神閃爍,何鰲認為,他們應該和自己打著一樣的算籌!
「但……」翟鑾看向馮天馭吐過的地方,嘔物雖清理乾淨,仍免不了留下一片痕跡,「劉天和身為兵部尚書卻出了這等事,確實不該。唉,上個票擬吧。」 ……
「而爾猶持模稜之見,無拯弊之方,豈朕倚任之本意耶?」
「今准爾解職歸里,其兵部堂印即日移交侍郎署理。尚冀退修林下,常思國恩。」
內官監大牌子馮公公誦過口諭後,眼中毫無波瀾,俯瞰兵部尚書劉天和。
「臣謝陛下天恩。」
劉天和身上官服早已褪淨,馮公公開口道,
「劉大人,請把官服和紅花大印交上來吧。」
「是,馮公公。」
劉天和微側身子,從夫人吳氏手中接過疊好的官袍,官袍疊得四方板正,雄雞補子居中朝上擺,劉天和特意囑咐夫人多盥洗幾遍,不要帶上什麼臭味,故這套朝服此時散發淡淡得草木香。
官服衣領處蓋著剛叉帽,帽檐左右長長支開,剛叉帽前面是紅花大印。
劉天和手指微顫,離著雄雞補子有些距離輕撫過去。
三十功名塵與土,一朝散盡。 馮公公不催促,在旁默聲等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含在眼裡一閃而過。
不知為何,吳氏竟低聲啜泣。
劉天和溫和的看向吳氏:「夫人,莫哭了。」
「嗯……我不哭。」吳氏連忙抹去淚水,可淚水如璉斷了流兒,哪裡能抹得過來。
吳氏一路看著劉天和走過來,日拱一卒,何其艱辛。
劉天和捧著官服交出去。
「馮公公,在這了。」
一道聖諭,換一套官服。
交接完,馮公公朝隨侍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拿過一個破布包裹,小太監退出去,劉天和以為馮公公是想要例錢,心中苦笑。
「夫人,去取些銀錢來。」
吳氏捂著臉快步走出前花廳,馮公公倒像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馮公公稍坐,規矩我懂,拙荊去去就回。」 「劉大人,這未免就是壞事。陛下准了您的辭呈,您該記得陛下的好。」
馮公公說了一句。
劉天和稍愣。
不過兩年功夫,已換了三任兵部尚書,堪比朱元璋立國前五年換了九任戶部尚書,嘉靖青出於藍,甚至比其祖宗換得更急!
嘉靖朝的兵事之難堪比洪武朝的銀錢用度之難,而朱家皇帝想法又都差不多,哪怕出了問題,也是出在人身上,三條腿蛤蟆難找,兩條腿的尚書還不好找嗎?
最起碼,劉天和保全了一條性命。
當然,劉天和保下這條命與他自己無關,他比前兩任兵部尚書做得好嗎?未必。
做得不好嗎?也未必。
好與不好,又有何可說的呢?
皆是水到渠成,時也命也。
「這是有人托我給你的,劉大人,一路順風。」
說罷,把破布兜子往地上一扔,馮公公轉身離去。 「天和,那公公呢?」吳氏取來銀票,問道。
「走了。」
「怎麼走了呢?」
劉天和長鬆口氣,坐迴圈椅內。
吳氏怕夫君太難過,上前道,
「夫君,這官不做也罷,你想去哪我都隨你去,耕織也好,教書也罷,都好。」
說著,吳氏幫著平了平劉天和的曳領,劉天和通身上下全是新的,新的內衫、新的襖子、新的靴子,料子新的發硬還散著新布的香味兒。
劉天和感動握住夫人的手,吳氏的手冰涼刺骨。
前任兵部尚書劉天和抖動嘴唇,拍了拍夫人的手,吳氏靠近夫君懷裡。
溫存片刻,一股土臭味直往劉天和鼻子裡鑽,這回不是從他身上來的。
吳氏循著望過去,是一個破布包。
「夫君,這是?」 「有人托馮公公給我帶的。」說著劉天和起身去撿起破布包。
人老了後,身上的臭味不是從某一處散出的,而該是五臟六腑都散著臭,這破布包臭得單刀直入,臭得像是從糞坑裡撈出來的。
「夫君,我來打開吧。」怕髒了夫君的新衣,吳氏上前。
「不,我自己來。」劉天和抖開破布包,一雙沾著厚厚一層泥、髒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黑靴掉下。
吳氏看清,驚聲道:「夫君,這不是你的靴子嗎?怎會在這?」
劉天和雙眼赤紅,把髒靴托在手中,眼中儘是柔和感動,
「是我的,這是我的,是我在大同任三邊總制時穿的,那時候整日打仗,一天不知道要走多少步.……是它了。」
……
我總是會想。
有人能靴底乾淨的走完這條路嗎?
坐著的人靴底一定乾淨,進之的人卻不會。
翌日, 一駕樸素車轎默默行出崇文門。
趕車的是劉天和的兒子,因劉天和沒撈到什麼錢,囊中羞澀,便不再花錢找役夫,能省點是點。
劉天和兒子百無聊賴仰頭望天,一片雪花落在其額頂,他眨眨眼,朝身後車轎內喜道,
「爹!娘!下雪了!」
「下雪了?」吳氏撥開幕帳。
不知為何,下雪總叫人開心。
「福兒,停一會兒。」
「唉!」劉天和兒子連忙拉住驢繩,心想許是爹有了賞雪煮茶的心思,「爹!停了!」
劉天和滿頭花白,走下。
「我想走走。」
聞言,兒子愣住,看向吳氏,「娘,爹這是……」
吳氏看向劉天和的背影, 「坐得夠久了,讓他走走吧,活絡活絡身子也好。」
嘉靖二十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雪片真如鵝毛大小,眨眼功夫,已在地上鋪了一層。
走了一會兒,劉天和耳邊響起了踩雪聲。
「這雪,下得真大。」
劉天和低頭看雪,緩緩睜大眼睛,抬起一隻腳,見破靴上粘著的陳年老垢隨著踩雪竟褪去了些!
劉天和心中似有明悟,這股子明悟帶著辛辣味道往劉天和鼻子裡沖,劉天和身子止不住發抖。
又堅持往前走了一段,再抬起腳看,臭泥褪去不少,髒靴已能看清顏色了。
「爹!爹!太冷了!回來不?!」
聽著兒子斷斷續續的喚聲,劉天和回頭看去,雪蒙蒙一片,隱約能看見兒子頂著白頭在不遠處揮手招呼。
「兒子給您煮了茶,但娘說了,您想再走走也行,我們陪您。」
天地大白,孑然寥廓。
劉天和心想:福兒才多大,他的頭怎也白了? 抬起手摸摸自己的白髮,只摸到了半化不化的白雪。
劉天和稍頓,笑著對自己道,
「我想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