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嚴家內府古色古香的六角亭蓋了一層白,天上沒雲、沒日,啥也沒有,只有紙片子大的雪,好像那天上人把冷刺刺的雲骨朵捏扁揉碎,隨手往下界一拋,賞它們一場雪。
亭內隔著幾十步遠,立有十幾個雪人,嚴府向來家規肅整,哪有閒情逸緻堆雪人胡鬧?定睛一看,雪人口鼻處尚能噴出白氣,分明是等著伺候的嚴府下人!
亭內火盆冒出的熱氣隔絕出一片天地。嚴胖子「咔咔」磕開鹽焗西瓜子,舌頭擠進磕開的縫隙,把瓜子仁勾進嘴中,緊接著呸一聲,兩瓣嘴唇一擠,隨即將瓜子皮射出去。
羅龍文腦袋一歪一躲,避開飛來的瓜子皮,卻沒躲過一臉吐沫星子,忙用袖子胡嚕臉。
「世蕃兄,陛下已閉關十數日,內閣聯銜司禮監批紅便把兵部尚書給罷了?這,這事如何說起?」
嚴胖子倒在洋線番羓絲混織的毯內,一隻眼朝羅龍文方向偏斜。
前些日子進宮,嘉靖竟知道嚴胖子如何弄來的河圖洛書,害嚴胖子吃了個悶虧,嚴世蕃懷疑是隨自己同去江西的羅龍文泄了密。旁敲側擊幾日後,才算還了羅龍文清白。
於是嚴世蕃就又想不通了,此事做得隱秘,殺人銷贓啥證據都沒留,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思索間,嚴世蕃撥了撥身著蓮青鬥文錦,頂貴的錦衣落了一層瓜子皮,拍落乾淨後,衣上重疊勾勒的花蕊得以重見天日,圖上一針一線是標準的錦上添花。
「選任官員用的是廷議,陛下摻和過嗎?」
羅龍文吸溜了下鷹鉤鼻,「沒有。」 「那罷免官員,不經陛下又能如何?」
羅龍文恍然大悟,挑起大拇指:「世蕃兄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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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些炭。」嚴胖子灌了一脖子寒風。
「唉!」羅龍文拿起手邊的爐鉤子夾起銀炭,往火爐裡頭一放,「外頭多冷,要不咱進屋說?」
「我爹在屋裡讀書,待得憋屈。這兒多好啊,天大地大,誰也管不著。」
「是,是好。」羅龍文連連點頭。
嚴胖子聰明,更愛顯擺聰明,被羅龍文一勾,他倒是止不住話口,「劉天和任過三邊總制,任過南直隸戶部尚書,一把歲數活狗身上了,當官都當不明白。」
「此話怎講?」
「還咋講。」嚴世蕃嗤笑一聲,「他還沒瞅明白,誰能支得住翁萬達,誰就是兵部尚書。」
羅龍文倒吸一口涼氣,得虧銀炭燒著沒煙,不然他得吸一肚子黑灰。
「翁萬達竟如此重要?」
「並非翁萬達重要,而是缺這麼個人。」嚴世蕃兩眼眯成細縫,叫人分不出哪隻眼瞎,哪隻眼睛好使,「合著九邊是這麼大的爛攤子,咱們在京為官的去哪裡知道?翁萬達捅出此事,步子走得險,卻極妙!」 嚴世蕃前傾身子,帶上裹著的洋線番羓絲毯又拽起大半,嚴世蕃嘴裡「嘖」一聲嫌煩,把毯子扯下扔到一旁。
「你可知九邊給宮裡供的錢,足足少了六成?」
羅龍文怔忡。
別說供錢少了幾成,他連九邊給宮裡供錢一事都不知道!
嚴世蕃把羅龍文當成什麼都知道一般,「山高皇帝遠,時不時還有韃子來搶一下,這群人是真貪!並的耕地越來越多,供進來的銀子卻越來越少,你說誰能不生氣?我聽著都生氣!」
羅龍文眨眨眼。
拼上這件事後,他才算是明白為何劉天和當不當正不正的要上疏清查軍屯,又有大同總兵翁萬達把遮了數年的事抖落個乾淨!
嚴世蕃把手伸出亭外,雪落在手心裡,沾上就化。
雪是從天上來的,化了到哪去則不知道了。
「那劉天和是要清查軍屯,翁萬達也是要幹這事,倆人要乾的一樣,咋還把劉天和革了?」
「一樣的事?」嚴世蕃笑笑,「你哪隻眼睛看出是一樣的?」
「這……」 嚴世蕃頗瞧不起比自己蠢的人,但嚴胖子還不願意遠離這群蠢人,他得指著這幫蠢人活著。
「劉天和是要清查軍屯,不知道九邊有幾畝地該如何清查?清查必先度田,不說遠的,只說河南省一縣內正了八經有多少田都不知道,九邊到底有多少耕田能讓京里知道嗎?」
「劉天和是要把九邊的地全翻一遍!」
「你這比喻得恰當,得罪人喲。」嚴胖子「咔」一聲,又開始磕上西瓜子了。
「唉?那也不對啊。」羅龍文被繞暈了。
「咋不對?」
嚴胖子今日心情頗好。
「翁萬達發的奏疏,我在邸報上看過,他的說法與劉天和沒兩樣。」
「所以劉天和請辭被駁了。」
羅龍文腦中蹭得閃過一條線,他好像關聯上什麼,但實在閃得太快,想抓也抓不住。
「若我沒猜錯,翁萬達和宮裡私下也有傳書,宮裡把牛繩搓好,翁萬達自己伸頭戴上。呸,噗!呸呸呸!」
嚴胖子吃到顆苦的,連吐了好幾口,抓起一盞茶含進嘴裡漱了幾遍口才算祛味。 見羅龍文提起茶壺有倒茶的意思,嚴胖子伸手一擋,「我說到哪了?」
「翁萬達自己帶上牛繩。」
嚴胖子啪得一拍大腿,「對!他把牛繩帶上,劉天和也就沒用了。陛下早給他配好了人,新任兵部尚書毛伯溫,戶部主事趙貞吉,這仨人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羅龍文越聽越聽不明白。
「翁萬達明白啥事了?」
嚴胖子就等著羅龍文問這事呢,笑道:「他明白了九邊是個爛攤子,可又不能太爛,要爛的恰到好處。」
「這,這叫什麼事?」
「我看九邊那地十有八九是真荒了,種不出糧食,所以說它是個爛攤子。
要是度田,九邊地荒的事就壓不住,朝廷一年到頭給九邊批出那麼多糧,這還是九邊有軍屯的情況呢,要是沒了軍屯,朝廷要多批多少?誰能批的出來?誰也批不出來。
所以,九邊地荒了的事過不了幾天翁萬達就要改口,前頭是投石問路,看明白是條啥道,接下來才是上道的時候。
九邊的事敗露,沒糧食,還會激反不少人;九邊的事不敗露,九邊就能一直有糧食。
所以我才說,爛攤子不能太爛。」 嚴胖子牽藤扯蔓數蘿蔔下窖,這事他十有五六是猜的,卻說得無比自信,好像他就在旁邊親眼瞅著一樣。
「翁萬達要蓋住軍屯的事,還要弄出糧食?」
「九邊不反就成。關口是他得把該送到宮裡的送進來。」嚴世蕃呵呵一笑,「我估摸著,並了耕地的那些主子,翁萬達不會全打掉,他要留一些,打一些,恩威並施。翁萬達干成,其餘總兵官有樣學樣,這事不就做成了嗎?」
羅龍文捋著琢磨一遍,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忽覺得口乾舌燥,抓起一盞茶喝下,茶盞不放下,貼著手指紋路轉圈,沒喝淨的幾滴茶水滴在身上,羅龍文心裡一陣慶幸。
相比翁萬達的大同總兵官,自己京官當得是真得勁啊!
「羅兄啊。」
「唉!」羅龍文這回應得比哪回都大聲,聲音大的嚇了他自己一跳。
「等會我備些禮,你打著我名頭,去毛伯溫府上拜見。」
「行。」羅龍文忽然想到什麼,「世蕃兄,仇鸞不是和毛伯溫不對付……」
「我需要管他們對不對付?」嚴胖子傲然,眼中落不進半個人,「呵呵,你去你的。」
「行,我現在就去!」說著,羅龍文要起身。 嚴胖子拉住羅龍文,「急什麼?等炭燒沒了再去。」
正說著,一凍得嘴唇發紫的侍人湊過來,
「少爺。」
「嗯?」被打斷,嚴胖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老爺叫您進屋去,有話對您說。」
「啊。」
嚴世蕃不耐煩起身,「我進屋了,那你也去吧。」
羅龍文被凍得夠嗆,忙起身,
「行,我這就去找毛伯溫。」
嚴世蕃想抓起毛毯披上禦寒,伸手抓了兩次都沒抓到,低頭一看,不知被誰撇到一邊了,嘴裡嘟囔又罵又摔打,俯身抓起裹上,順著被雪蓋住的川紋甬道往暖閣里去。
「咣當」一聲,嚇了嚴世蕃一跳,
「要嚇死老子啊?」 回頭一看,
其中一個「雪人」直挺挺倒下。
嚴胖子瞅得樂呵,
「真他娘的廢物!」
門頁一開一關,屋內溫暖如春。
師爺示意沙明傑先在一旁等會。
「小光,你接著說。」
「是。」
戚繼光已是百戶,手下管著二十來號人,按理說百戶百戶,顧名思義,該管百來人才是。
可惜,軍戶散佚嚴重,一百戶手下能湊出二十來人已算不錯。
這種情況不止存在於九邊,滿大明朝的衛所皆名存實亡。如江西南昌左衛旗軍原額4735人,到了弘治十五年再核查,僅剩下141人;更有金華千戶所定額一千兩百人,嘉靖朝複查,在營操練的僅剩下三十來號人。 衛所軍士月糧多有經年累月不得關支,欠上六七年的糧餉是實有的事。
但,只要誰也不提,便沒這事。
「我想著再募些士兵,把定額募滿。」
郝仁稍頓,「將定額募滿無妨,可剩下的人你該以軍戶實之啊。找些募兵而來的,朝廷不給發餉,你給人家發啊?」
戚繼光眼中放光:「此事我早就想過了,我發!百戶一月俸餉勉強夠管三十人的飯,我再募三十個人,湊足五十個。」
「那你吃啥?」
「嘿嘿。」戚繼光不好意思撓撓頭,羞赧的看了郝仁一眼。
郝仁反瞪向戚繼光:「吃大戶是吧?得,你想做就去做。你再把你那練兵法與我說說。」
「是!」得到老爺同意後,戚繼光更有勁頭,「若要練成一支完完節制之師首在募兵,絕不可用城市油滑之背,而是要多擢用鄉野樸實之人,首重膽氣,再看精神。再說練兵,要練伍法、練膽氣……」
戚繼光一說沒個頭,把鸚哥兒說啞巴了,郝師爺昏昏欲睡,靠毅力撐著眼皮,只有沙明傑在旁聽得滿眼溢彩、連連點頭。
「.……這便是練兵十法。」
「好,你去做,有什麼難處你和我說,我給你平。」 怕戚繼光說了沒完,師爺連忙打住。
「老爺,您真是……」戚繼光滿眼感動,萬沒想到摳門的老爺會如此支持自己。
那能不支持嗎?
人家是戚繼光,要練兵讓他練去,師爺不懂練兵便少開口多給錢,個人都去做擅長的事。
「要麼不做,做就要做好,你且去做,你再去教教趙平他們,你們一起練。」
「是!」戚繼光興奮走出。
裝睡的鸚哥見戚繼光可算走了,頓時高亢來了兩聲,
「好了!好了!」
「傻鳥。」師爺笑罵道,「你有啥事?」
沙明傑這坐營官與戚繼光互補,負責管理平日軍戶士兵的一應事務,是個操心活兒。
「安家跑了。」
「跑了?」師爺撐著身子坐起,「這麼大事你不早說!」 沙明傑紅著臉:「我不是聽入迷了嗎?」
「壞了!壞了!」
「這下真壞了,你去追上小光,讓他去總兵衙門搖人,告訴翁總兵;事關你我身家性命,不論使多少人務必要抓住他!然後你再帶上趙平他們仨,從山野路追,務必把他活捉!」
「好!我這就去!」
師爺仍不放心,他與翁萬達需要個大財神爺方能玩的轉,與富商安家談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跑了?
「江西?」師爺脫口而出。
郝師爺想事情的方法很簡單,安家這錢不掙了,便是有更好的錢掙!
直指與安家鬧不和的江西侄子。
他與侄子不和鬧得天下皆知,師爺可不信這個,家醜不可外揚,抖落出家事對他有啥好處?現在看來,師爺猜得沒錯,這對叔侄在這唱雙簧呢!
他倆都是開刻書坊,若是支著一口灶則只能掙一份錢,安家另支出一口灶,與他侄兒有嫌隙的買家便會找到安家這兒,兩頭掙錢,江湖上管這招叫「聯號」。
師爺匆匆抓起羊皮襖子套上,徑直往鎮守太監田公公府上去。
另一頭,戚繼光直衝入總兵衙門,與戚繼光有舊的家丁見戚繼光風光沒少眼紅,碰上他直衝衙門,連忙攔下, 「這裡是總兵衙門,豈能硬闖?!」
戚繼光一手將他掀倒,激起了家丁怒氣,尖著嗓子朝其餘人吼道,
「有賊人強闖衙門!給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