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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揉雲

2026-10-12 12:44:49 作者: 荊棘吾冠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嚴家內府古色古香的六角亭蓋了一層白,天上沒雲、沒日,啥也沒有,只有紙片子大的雪,好像那天上人把冷刺刺的雲骨朵捏扁揉碎,隨手往下界一拋,賞它們一場雪。

  亭內隔著幾十步遠,立有十幾個雪人,嚴府向來家規肅整,哪有閒情逸緻堆雪人胡鬧?定睛一看,雪人口鼻處尚能噴出白氣,分明是等著伺候的嚴府下人!

  亭內火盆冒出的熱氣隔絕出一片天地。嚴胖子「咔咔」磕開鹽焗西瓜子,舌頭擠進磕開的縫隙,把瓜子仁勾進嘴中,緊接著呸一聲,兩瓣嘴唇一擠,隨即將瓜子皮射出去。

  羅龍文腦袋一歪一躲,避開飛來的瓜子皮,卻沒躲過一臉吐沫星子,忙用袖子胡嚕臉。

  「世蕃兄,陛下已閉關十數日,內閣聯銜司禮監批紅便把兵部尚書給罷了?這,這事如何說起?」

  嚴胖子倒在洋線番羓絲混織的毯內,一隻眼朝羅龍文方向偏斜。

  前些日子進宮,嘉靖竟知道嚴胖子如何弄來的河圖洛書,害嚴胖子吃了個悶虧,嚴世蕃懷疑是隨自己同去江西的羅龍文泄了密。旁敲側擊幾日後,才算還了羅龍文清白。

  於是嚴世蕃就又想不通了,此事做得隱秘,殺人銷贓啥證據都沒留,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思索間,嚴世蕃撥了撥身著蓮青鬥文錦,頂貴的錦衣落了一層瓜子皮,拍落乾淨後,衣上重疊勾勒的花蕊得以重見天日,圖上一針一線是標準的錦上添花。

  「選任官員用的是廷議,陛下摻和過嗎?」

  羅龍文吸溜了下鷹鉤鼻,「沒有。」  「那罷免官員,不經陛下又能如何?」

  羅龍文恍然大悟,挑起大拇指:「世蕃兄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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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添些炭。」嚴胖子灌了一脖子寒風。

  「唉!」羅龍文拿起手邊的爐鉤子夾起銀炭,往火爐裡頭一放,「外頭多冷,要不咱進屋說?」

  「我爹在屋裡讀書,待得憋屈。這兒多好啊,天大地大,誰也管不著。」

  「是,是好。」羅龍文連連點頭。

  嚴胖子聰明,更愛顯擺聰明,被羅龍文一勾,他倒是止不住話口,「劉天和任過三邊總制,任過南直隸戶部尚書,一把歲數活狗身上了,當官都當不明白。」

  「此話怎講?」

  「還咋講。」嚴世蕃嗤笑一聲,「他還沒瞅明白,誰能支得住翁萬達,誰就是兵部尚書。」

  羅龍文倒吸一口涼氣,得虧銀炭燒著沒煙,不然他得吸一肚子黑灰。

  「翁萬達竟如此重要?」

  「並非翁萬達重要,而是缺這麼個人。」嚴世蕃兩眼眯成細縫,叫人分不出哪隻眼瞎,哪隻眼睛好使,「合著九邊是這麼大的爛攤子,咱們在京為官的去哪裡知道?翁萬達捅出此事,步子走得險,卻極妙!」  嚴世蕃前傾身子,帶上裹著的洋線番羓絲毯又拽起大半,嚴世蕃嘴裡「嘖」一聲嫌煩,把毯子扯下扔到一旁。

  「你可知九邊給宮裡供的錢,足足少了六成?」

  羅龍文怔忡。

  別說供錢少了幾成,他連九邊給宮裡供錢一事都不知道!

  嚴世蕃把羅龍文當成什麼都知道一般,「山高皇帝遠,時不時還有韃子來搶一下,這群人是真貪!並的耕地越來越多,供進來的銀子卻越來越少,你說誰能不生氣?我聽著都生氣!」

  羅龍文眨眨眼。

  拼上這件事後,他才算是明白為何劉天和當不當正不正的要上疏清查軍屯,又有大同總兵翁萬達把遮了數年的事抖落個乾淨!

  嚴世蕃把手伸出亭外,雪落在手心裡,沾上就化。

  雪是從天上來的,化了到哪去則不知道了。

  「那劉天和是要清查軍屯,翁萬達也是要幹這事,倆人要乾的一樣,咋還把劉天和革了?」

  「一樣的事?」嚴世蕃笑笑,「你哪隻眼睛看出是一樣的?」

  「這……」  嚴世蕃頗瞧不起比自己蠢的人,但嚴胖子還不願意遠離這群蠢人,他得指著這幫蠢人活著。

  「劉天和是要清查軍屯,不知道九邊有幾畝地該如何清查?清查必先度田,不說遠的,只說河南省一縣內正了八經有多少田都不知道,九邊到底有多少耕田能讓京里知道嗎?」


  「劉天和是要把九邊的地全翻一遍!」

  「你這比喻得恰當,得罪人喲。」嚴胖子「咔」一聲,又開始磕上西瓜子了。

  「唉?那也不對啊。」羅龍文被繞暈了。

  「咋不對?」

  嚴胖子今日心情頗好。

  「翁萬達發的奏疏,我在邸報上看過,他的說法與劉天和沒兩樣。」

  「所以劉天和請辭被駁了。」

  羅龍文腦中蹭得閃過一條線,他好像關聯上什麼,但實在閃得太快,想抓也抓不住。

  「若我沒猜錯,翁萬達和宮裡私下也有傳書,宮裡把牛繩搓好,翁萬達自己伸頭戴上。呸,噗!呸呸呸!」

  嚴胖子吃到顆苦的,連吐了好幾口,抓起一盞茶含進嘴裡漱了幾遍口才算祛味。  見羅龍文提起茶壺有倒茶的意思,嚴胖子伸手一擋,「我說到哪了?」

  「翁萬達自己帶上牛繩。」

  嚴胖子啪得一拍大腿,「對!他把牛繩帶上,劉天和也就沒用了。陛下早給他配好了人,新任兵部尚書毛伯溫,戶部主事趙貞吉,這仨人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羅龍文越聽越聽不明白。

  「翁萬達明白啥事了?」

  嚴胖子就等著羅龍文問這事呢,笑道:「他明白了九邊是個爛攤子,可又不能太爛,要爛的恰到好處。」

  「這,這叫什麼事?」

  「我看九邊那地十有八九是真荒了,種不出糧食,所以說它是個爛攤子。

  要是度田,九邊地荒的事就壓不住,朝廷一年到頭給九邊批出那麼多糧,這還是九邊有軍屯的情況呢,要是沒了軍屯,朝廷要多批多少?誰能批的出來?誰也批不出來。

  所以,九邊地荒了的事過不了幾天翁萬達就要改口,前頭是投石問路,看明白是條啥道,接下來才是上道的時候。

  九邊的事敗露,沒糧食,還會激反不少人;九邊的事不敗露,九邊就能一直有糧食。

  所以我才說,爛攤子不能太爛。」  嚴胖子牽藤扯蔓數蘿蔔下窖,這事他十有五六是猜的,卻說得無比自信,好像他就在旁邊親眼瞅著一樣。

  「翁萬達要蓋住軍屯的事,還要弄出糧食?」

  「九邊不反就成。關口是他得把該送到宮裡的送進來。」嚴世蕃呵呵一笑,「我估摸著,並了耕地的那些主子,翁萬達不會全打掉,他要留一些,打一些,恩威並施。翁萬達干成,其餘總兵官有樣學樣,這事不就做成了嗎?」

  羅龍文捋著琢磨一遍,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忽覺得口乾舌燥,抓起一盞茶喝下,茶盞不放下,貼著手指紋路轉圈,沒喝淨的幾滴茶水滴在身上,羅龍文心裡一陣慶幸。

  相比翁萬達的大同總兵官,自己京官當得是真得勁啊!

  「羅兄啊。」

  「唉!」羅龍文這回應得比哪回都大聲,聲音大的嚇了他自己一跳。

  「等會我備些禮,你打著我名頭,去毛伯溫府上拜見。」

  「行。」羅龍文忽然想到什麼,「世蕃兄,仇鸞不是和毛伯溫不對付……」

  「我需要管他們對不對付?」嚴胖子傲然,眼中落不進半個人,「呵呵,你去你的。」

  「行,我現在就去!」說著,羅龍文要起身。  嚴胖子拉住羅龍文,「急什麼?等炭燒沒了再去。」

  正說著,一凍得嘴唇發紫的侍人湊過來,

  「少爺。」

  「嗯?」被打斷,嚴胖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老爺叫您進屋去,有話對您說。」

  「啊。」

  嚴世蕃不耐煩起身,「我進屋了,那你也去吧。」

  羅龍文被凍得夠嗆,忙起身,

  「行,我這就去找毛伯溫。」

  嚴世蕃想抓起毛毯披上禦寒,伸手抓了兩次都沒抓到,低頭一看,不知被誰撇到一邊了,嘴裡嘟囔又罵又摔打,俯身抓起裹上,順著被雪蓋住的川紋甬道往暖閣里去。

  「咣當」一聲,嚇了嚴世蕃一跳,

  「要嚇死老子啊?」  回頭一看,


  其中一個「雪人」直挺挺倒下。

  嚴胖子瞅得樂呵,

  「真他娘的廢物!」

  門頁一開一關,屋內溫暖如春。




  師爺示意沙明傑先在一旁等會。

  「小光,你接著說。」

  「是。」

  戚繼光已是百戶,手下管著二十來號人,按理說百戶百戶,顧名思義,該管百來人才是。

  可惜,軍戶散佚嚴重,一百戶手下能湊出二十來人已算不錯。

  這種情況不止存在於九邊,滿大明朝的衛所皆名存實亡。如江西南昌左衛旗軍原額4735人,到了弘治十五年再核查,僅剩下141人;更有金華千戶所定額一千兩百人,嘉靖朝複查,在營操練的僅剩下三十來號人。  衛所軍士月糧多有經年累月不得關支,欠上六七年的糧餉是實有的事。

  但,只要誰也不提,便沒這事。

  「我想著再募些士兵,把定額募滿。」

  郝仁稍頓,「將定額募滿無妨,可剩下的人你該以軍戶實之啊。找些募兵而來的,朝廷不給發餉,你給人家發啊?」

  戚繼光眼中放光:「此事我早就想過了,我發!百戶一月俸餉勉強夠管三十人的飯,我再募三十個人,湊足五十個。」

  「那你吃啥?」

  「嘿嘿。」戚繼光不好意思撓撓頭,羞赧的看了郝仁一眼。

  郝仁反瞪向戚繼光:「吃大戶是吧?得,你想做就去做。你再把你那練兵法與我說說。」

  「是!」得到老爺同意後,戚繼光更有勁頭,「若要練成一支完完節制之師首在募兵,絕不可用城市油滑之背,而是要多擢用鄉野樸實之人,首重膽氣,再看精神。再說練兵,要練伍法、練膽氣……」

  戚繼光一說沒個頭,把鸚哥兒說啞巴了,郝師爺昏昏欲睡,靠毅力撐著眼皮,只有沙明傑在旁聽得滿眼溢彩、連連點頭。

  「.……這便是練兵十法。」

  「好,你去做,有什麼難處你和我說,我給你平。」  怕戚繼光說了沒完,師爺連忙打住。

  「老爺,您真是……」戚繼光滿眼感動,萬沒想到摳門的老爺會如此支持自己。

  那能不支持嗎?

  人家是戚繼光,要練兵讓他練去,師爺不懂練兵便少開口多給錢,個人都去做擅長的事。

  「要麼不做,做就要做好,你且去做,你再去教教趙平他們,你們一起練。」

  「是!」戚繼光興奮走出。

  裝睡的鸚哥見戚繼光可算走了,頓時高亢來了兩聲,

  「好了!好了!」

  「傻鳥。」師爺笑罵道,「你有啥事?」

  沙明傑這坐營官與戚繼光互補,負責管理平日軍戶士兵的一應事務,是個操心活兒。

  「安家跑了。」

  「跑了?」師爺撐著身子坐起,「這麼大事你不早說!」  沙明傑紅著臉:「我不是聽入迷了嗎?」

  「壞了!壞了!」

  「這下真壞了,你去追上小光,讓他去總兵衙門搖人,告訴翁總兵;事關你我身家性命,不論使多少人務必要抓住他!然後你再帶上趙平他們仨,從山野路追,務必把他活捉!」

  「好!我這就去!」

  師爺仍不放心,他與翁萬達需要個大財神爺方能玩的轉,與富商安家談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跑了?

  「江西?」師爺脫口而出。

  郝師爺想事情的方法很簡單,安家這錢不掙了,便是有更好的錢掙!

  直指與安家鬧不和的江西侄子。

  他與侄子不和鬧得天下皆知,師爺可不信這個,家醜不可外揚,抖落出家事對他有啥好處?現在看來,師爺猜得沒錯,這對叔侄在這唱雙簧呢!

  他倆都是開刻書坊,若是支著一口灶則只能掙一份錢,安家另支出一口灶,與他侄兒有嫌隙的買家便會找到安家這兒,兩頭掙錢,江湖上管這招叫「聯號」。

  師爺匆匆抓起羊皮襖子套上,徑直往鎮守太監田公公府上去。

  另一頭,戚繼光直衝入總兵衙門,與戚繼光有舊的家丁見戚繼光風光沒少眼紅,碰上他直衝衙門,連忙攔下,  「這裡是總兵衙門,豈能硬闖?!」

  戚繼光一手將他掀倒,激起了家丁怒氣,尖著嗓子朝其餘人吼道,

  「有賊人強闖衙門!給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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