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高哉!」
沙明傑體悟其中深意,大拇指上翹行叉手禮,撩起官袍便去辦事。
郝仁眼中閃過憂色,起身踅到束腰雲南梨花木八仙桌旁,用手指把桌上的螺錠小寶櫃拉開,裡面綴著各色雲母寶石,正是夏敬生轉賣到師爺手中的。
「宮裡用錢的事可真多,一個饃饃,一百個叫花子都少了。」
師爺喃喃道。
正想著,總兵衙門家丁被帶進來。
說起來,師爺還有個特點,他記不住旁人的名字。益都縣主簿與師爺共事幾年,直到師爺離開益都縣也沒被記住名字,並非師爺記性不好,而是他挑著記。
還是傲慢。
把別人全當成過客,混個臉熟就成。
「郝參軍。」
「什麼事?安家拿下了?」
眼前家丁正是給師爺抓耗子那個。
「還沒,是雲南來人了,衙門沒人招待,總兵叫您先去談談。」
「雲南來人了?翁總兵自己去唄。」
師爺啪的把小寶盒一彈,收起琳琅滿目的寶石,在半空中把家丁視線夾斷。
家丁回過神,看向師爺:「您有所不知,裕州同知來要人,還有安家的事,總兵忙不過來。」
「成吧。」
郝仁是個勞碌命,屁股沒坐熱乎,又抓起暖兜帽還要往衙門去,中途路過鎮守太監田公公的府邸,師爺往裡瞅一眼,空蕩蕩的啥也沒留下。
到了總兵衙門,師爺被帶到最里的值房,
家丁小心叮囑,
「裡頭這人不好應付,您可小心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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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滾瓜似的跑了。
師爺將信將疑,推門而入。
入目是一道寬闊挺拔的背影,瞅著頭髮黑白參雜,卻根根分明豎立。
「下官是大同總兵參軍郝仁、郝進之,敢問您是?」
「仆是誰?」這人聲氣如流,「你可喚仆逸史氏、可喚仆博南山人、也可喚仆金馬碧雞老兵。」
方說上一句話,郝仁算明白家丁何出此言了。
「額,那下官喚您博南山人吧,叫著順口。」
「嗯,你可喚仆月溪,叫別的仆聽不慣。」
郝仁捏起定子,暗罵:老登真招人煩!
老登一直背對郝仁拿喬,師爺拱出三分火氣,
「您請坐。」
「據履義方,邪席不坐。」老登紋絲不動。
三分火氣燒成六分,拳頭已經蓄勢待發,
「我去給您弄些茶點。」
「唉,」老登搖搖頭,「據履義方,邪膳不食。」
師爺在後面正琢磨著踹哪瓣腚,方打定主意,老登轉過身,上下打量師爺。
「你能管事?」
師爺賠笑,「下官還能說上幾句話,博南山人。」
老登潔白、赤唇、明目、鬢須不多,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雅無雙。
因師爺記不住閒雜人名,只認臉,見到臉俊的,師爺肚子裡翻湧出一陣酸意。
「哈哈哈,有意思。」老登一眼看穿師爺,「你要多讀讀道德經。」
見師爺無動於衷,知其沒聽明白自己的話,老登嘆口氣,直言,「三日不讀道德經,心生鄙吝,你該一日讀三次。」說著,拉來一張太師椅,「仆是楊慎。」
楊慎,師爺可知道!
但不是以「滾滾長江東逝水」名篇知道的,更不是以楊廷和之子的身份識,而是京中總有風聞,嘉靖每幾日便咬牙切齒問楊慎過好不好。
本來,師爺還覺嘉靖心眼小。
現在看來,嘉靖沒啥毛病。
「聽過仆?」
「聽過。」
楊慎大馬金刀坐著,聽到師爺認他,意的用鼻子哼哼兩聲。
「仆與你說,仆不是來給誰辦事的,是沐王爺上門求著仆,仆實在被煩的沒法子,這才願意跑一趟。」
楊慎被貶到雲南永昌衛後,為了應付京里要過夠慘,沐王爺想著楊慎往來雲南大同算折騰他了,於是把這差使許給楊慎。
「為了鑄錢的事?」
自郝師爺進屋,楊慎頭一回正眼瞅師爺。
「你倒不傻,像是個管事的。不錯,雲南被委鑄銅錢,沐王爺思及九邊財政不濟,讓你們也幫著鑄點。」
鑄錢是個頂好的買賣。
郝仁聽到這兒,斷然拒絕:「此事我們做不了。」
楊慎沒想到會被一個小參軍乾脆拒絕,
「仆不是讓你拍板,是讓你去稟告翁萬達,翁萬達管不了事就找樊繼祖,誰能管事找誰。」
郝仁聽出一件事,
「翁總兵和樊總督皆是管軍務的,你該去找龍巡撫。」
楊慎像看傻子一般,不耐煩道,
「龍大有巡撫快做不成了,仆和他費什麼口舌?」
聞言,師爺心中一驚,大同這些積垢塊壘,怎被他看出來了?況且,他說這麼實誠,就不怕我是龍大有的人?
「你方才說翁萬達和樊繼祖,把翁萬達擺在前頭說,仆斷定你不是龍大有的人,再說了,是又如何。仆渴了,弄些茶水去,仆在雲南都喝好茶,你要是弄來差的,仆可不喝。」
楊慎坐倍兒直。
「行,我先去弄些好茶來。」
「去吧。」
郝仁心驚,先躲出值房。
老登恐怕是除嘉靖外最厲害的人了,與老爺有過之而無不及!
師爺欺軟怕硬,不敢含糊,忙把從京中帶來的朱蘭龍井泡上,屁顛屁顛提著茶壺回去。
「茶來了。」
楊慎聳了聳鼻子,「上等朱蘭熏出來的龍井,仆有十幾年沒喝了,啊,你還在夏言的府上待過,關係走挺近。」
他娘的狗鼻子啊!
郝仁頭上一片細汗,只覺說什麼都不是。
放下茶壺,回身覓個圈椅坐下了。
「嗯,是好茶。」楊慎在手中轉著茶盞,「你挺有意思,仆問問你,為何不願鑄錢?七百文銅錢定一兩銀子,地方衙門鑄錢可獲利四成,即是說,你們制出一千七百五十文銅錢便可利一兩銀子。白撿錢的事,你不干?」
「不干。」這哪唬了師爺?「堅決不干。」
「為何?」
楊慎放下茶盞,認真問道。
「制銅錢能掙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天上掉不了餡餅,換做是我,這麼掙錢的買賣恨不捂著不叫人知道,怎還會分給別人?」
楊慎愣住,忽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妙極!仆就說仆沒有騙人的本事,仆也好回去和沐王爺交差了。」
楊慎起身,「茶不錯,人嘛,也能不錯,還差點。」
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是夜,忙乎到現在的翁萬達才有閒工夫見師爺,本還困著,一下就被師爺氣清醒了。
「你沒幹?!人呢?」
「早走了。」
翁萬達氣抓起剛脫下的襖衣。
「翁總兵,肯定是追不上了。」
「你!你!」翁萬達噔噔走到師爺面前,唾沫星子滿天飛,「你是瘋了!白撿錢的事你不干?!」
「呵呵,翁總兵,你說這世上有白撿錢的事嗎?」
「說屁話。」這是個掉錢窟窿里的人。
翁萬達缺錢啊!
「總兵不必憂心,哪怕這回沒應雲南,過些日子朝廷的邸報也要下來了,到時候啊,您不想干都不成。」
……
紫禁城東面有條石大人胡同,此處為明英宗時權臣石亨的宅邸,石亨落罪後,嘉靖收這宅邸用作寶源局衙門。
紅皮盔大黑靴的錦衣衛將胡同口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日頭煌煌便把此地警蹕。
說實在的,此舉怕是做給嘉靖看,不然普通老百姓哪有膽子湊到寶源局這頭。
寶源局內立著三人,身材最高著元青繡服的是嘉靖皇帝,安平侯亦步亦趨隨在身側。
「陛下請看。此前以鏇車磨邊,喚為鏇邊。」
嘉靖點名要徐階來,徐階滿面春光,平托著蓋赭布的托盤,托盤上各放幾枚五文私鑄銅錢。
嘉靖抓起「鏇邊」,看了看側面,徐階隨著陛下視線落處又開口,
「此銅錢技藝粗糙,一眼便能識出是假的。」
嘉靖沒吱聲,又把鏇邊放回去。
「這枚以金漆背,喚為金背,制的要比鏇邊貴些。」
「這枚黑色粗糙的名火漆.……」
一應介紹完,嘉靖悠悠問道,
「這些假銅錢是哪來的?」
「回陛下的話,臣隨身帶著,今日見天顏,順勢呈送給陛下。」
嘉靖看向安平侯,手指徐階,「他是個有心人。他還給朕上了道奏本,說要在各處道山設提舉,朕看,這事要抓緊辦。」
安平侯微笑看向徐階,
「陛下,徐子升在東宮也是頗力的。」
徐階身子一震,手下人還沒去收買提舉,自己更沒上什麼奏本.……但徐階深諳有雞有蛋的道理,躬身連稱不敢。
「做利於社稷的事有什麼不敢?不僅做,還要多做,要放開膽子做,不要那麼拘謹嘛。」
嘉靖拂手,徐階連忙撤去假銅錢。
「假的朕看夠了,拿個真的來。」
徐階登時從腰帶摳出枚真的。
「陛下請看。」
嘉靖把真銅錢拿到臉前,大讚道:「大,圓,亮!好啊!私錢如何能與正兒八經的真錢相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見安平侯欲言又止,嘉靖哈哈大笑,「朕知道你想說什麼,哪怕是朝廷發的真錢,有些私坊也能鑄出一模一樣的。無妨,讓真錢更真就是了。」
「臣愚鈍,不知如何讓真錢更真。」
嘉靖把指尖的銅錢,放到手掌心,掂量掂量,
「輕了,再重些。」
徐階應道:「陛下聖明!」
嘉靖收起真銅錢,「寶源局造幣的模子朕就不看了,反正朕不懂,把事情交給懂行的人去做。朕走了,你們倆再琢磨琢磨吧。」
「恭送陛下。」安平侯、徐階在嘉靖身後行禮。
等到寶源局外的嘈雜散去,安平侯的臉瞬間黑沉,
「子升,你要做什麼?!」
安平侯自然不是因徐階搶了風頭生氣,他巴不陛下不看自己一眼。
徐階輕聲回道:「侯爺,您這是?」
「陛下所言加重銅錢,你為何要附和?!別人不知道其中之理,你難道不知道嗎?加重銅錢私坊是造不出了,因造價更高,別人不掙錢還賠錢,可不就不造了。」
鑄錢實為花錢。
以錢模鑄錢,往往要修磨銼冶掉三分之一的金屬。
朝廷鼓錢質量之低下,實與技術無太大關係,而是因資金不足。
照著嘉靖說法子,再加重銅錢,恐怕造一枚銅錢就要虧出去些,一個兩個也就算了,成千累萬呢?
方才安平侯正要開口,立馬被徐階頂回去,緊接著陛下就走了,使安平侯一直沒插上話,這才憋了一肚子氣。
徐階笑笑:「侯爺息怒,加重銅錢可區分真假之錢,我聖朝銅錢不經,皆是因真假銅錢泥沙俱下,若能使民間一眼識出真假,私鑄便沒活路了。」
安平侯眯起眼。
徐階尤其強調真銅錢和假銅錢。
什麼是真銅錢?
在雲南造的全是真的。
什麼是假銅錢?
在沿海造的都是假的。
合著是隔山打牛,招兒全用在嚴嵩私鑄這事上了!
「子升,陛下把鑄錢的事交給我,別的事我不管,鑄不出錢,我可是要掉腦袋的。加重銅錢,錢可就沒法鑄了。」
「侯爺放心,這錢一定能鑄出來。」
「倭島要的通貿數目極大,只雲南一省,如何都鑄不足數,不如侯爺上奏,早些把鑄錢的事劃撥給各省,北方各省由北直隸管著,南京各省由南直隸管著,政策可以放寬些,應時只要讓他們把銅錢鑄出來就好。」
安平侯傾盡家當幹這事,容不一點馬虎,他一輩子和錢打交道,如何不知道徐階口中的法子暗藏玄機,立時擺手道,
「不行!我本要當面勸諫,你把我這話都搶了,你再去上奏本,必須要與陛下陳明此事!」
不及等徐階回話,安平侯甩袖離去。
徐階皺皺眉頭,
安平侯太過謹小,實在是難成大事之人。
但其身份尊隆,徐階不好不聽他的話,正想此事該如何周旋,忽然想到該去福緣牙行一趟,無需再賄賂提舉多花冤枉錢。
宜早不宜遲,徐階快行幾步,往崇文門方向去了。
正對著石大人胡同的另一處胡同,一頂轎子停在這,見倆人都走了,陸炳行到轎前,
「陛下,他倆都走了。」
「跟著點,看他們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