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是工部觀政?」
鄢懋卿在嚴世蕃身旁襯托像個瘦猴,被嚴胖子三兩下拽到身前,從頭到腳睃了一圈,這張臉五官四竇擠簇,心道:果是個慳吝刻薄的長相。
「我怎沒見過你?」
觀政始於洪武十八年,朱元璋以為,新科進士「後生少年,往往以所學凌忽老成」,於是把這幫子傲慢的進士扔到各府院衙門實習。進士去處有二,一是高拱般入翰林院當「庶吉士」,入內閣必要庶吉士,這是大明一朝雷打不動的規矩;其餘進士便喚作「觀政進士」。
觀政進士,觀政時長不定,在哪部觀政不定,至於觀好、沒觀好更沒個標準,若沒門路,想做官只有一個字。
等。
鄢懋卿從刑部擠到工部做觀政,已脫了一層皮,依鄢懋卿的當官哲學,抱上嚴世蕃大腿是遲早的事。
「回嚴大人的話,下官才來工部沒幾日,所以您看著我眼生。」
「下回就不眼生了。」嚴胖子往下按按手,「坐。」
「唉!」
鄢懋卿覓了木櫈坐下。
「我聽你說,你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高拱你可認?」
一提這幫人,鄢懋卿就咬牙切齒,「如何不認!我向來看他不順眼!」
嚴世蕃一愣,用手指遙點鄢懋卿,看向羅龍文大笑,「這人你尋摸好,兵對兵,將對將,可不就齊活了?」
羅龍文躬身:「世蕃兄說是。」
才注意到羅龍文還沒坐下,「含章,你也坐。」
聞言,羅龍文心裡彆扭,自己稍長嚴世蕃幾歲,他竟以表字對我呼來喝去。
「好。」羅龍文撿了個圈椅坐定,泛不起更多漣漪。
「你既拜到我門下,我沒有不照拂你的道理,說吧,想在工部任個什麼差事?」
「下官做個閒曹就好。」
「笑話!」嚴世蕃陡抬高嗓門,「我嚴世蕃的人豈能只做個閒曹?你不嫌丟人,我說出去都丟人!」
鄢懋卿心裡一陣火熱:這回總對了吧!
接著納頭便拜:「下官拜謝嚴大人!」
「叫遠了,以後你也隨著羅龍文的叫法,喚我世蕃兄罷。」
「是,世蕃兄。」
嚴世蕃暫不理鄢懋卿,看向羅龍文,見他今日穿了個皮毛衣服,領、袖、擺、襟幾處風毛兒故意漏在外頭,民間話管這叫出鋒。
「你來正好,江西的事辦怎麼樣了?」
江西實在是個好地方,不僅有天下一等一的龍虎山,還有天下一等一的刻書坊。
羅龍文看了鄢懋卿一眼,
「這……」
「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是,我已與河南裕州知州安如山通過書信。」
鄢懋卿豎耳朵聽,
不是江西的事嗎?怎麼一竿子打到河南了?
嚴世蕃讓他說詳細點:「安如山說什麼了?」
「他說河南受災,大同遲遲不肯歸還借調去的戍兵,明年開春沒人種地,愁他沒心思管別的事。」
「呵,」嚴世蕃冷笑,「又是個伸手要飯的。」
此話一出,羅龍文和鄢懋卿不禁暗自思忖,別個伸手要飯的是誰?
羅龍文試探問道:「世蕃兄,他是個錢窟窿里打跟頭的人物,要不咱再換個人?」
嚴胖子想了會兒,開口,
「你與他回信。」
又站起。
「不必,我親自給他回書。呵呵,要人?現在咱大明朝最缺的就是人,我上哪給他變出人來?蹬鼻子上臉!」
嚴胖子筆走龍蛇,一炷香功夫,已把騎縫兒壓實,羅龍文上前要接,嚴胖子把書信往後一收,「景卿,你去發。」
……
師爺捂著羊皮襖子,頭上帶個暖兜,插袖靠在總兵值房內。
他穿衣便是如此,既要顯大氣,還要暖和,一股腦兒往身上加,最後落個四不像。
師爺瞅著地上多了個玩意,
是個罩在火盆上的掐絲琺瑯熏籠。
「怎麼?在京中沒見過?」翁萬達順著師爺視線看去,笑問道。
郝仁搖搖頭:「真沒見過。京中也不這麼使啊。」
「此話當真?」
「當真。堂官府邸沒見過,宮裡也沒見過。」
翁萬達害臊道:「你幫我摘下來吧。」
「成。」
師爺上前摘掉熏籠,隨手扔到一旁。
「已過幾日了,你還審不審安家?你若不審我可審了啊。」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師爺心裡算著天數,「我這就審去。」
郝仁抬腳就走,走到門前,突然想到什麼,回身把熏籠撿起來。
「拿它做什麼?」
「有用。」
「這小子。」翁萬達搔了搔頭,緊著叩門聲又響。
「總兵。」
「進。」
家丁推門而入,瞧他一臉有屎拉不出的表情,翁萬達嘆道,
「又是河南那邊發文要人了?」
且說翁萬達是真賴皮,白長個黧黑憨厚樣,河南發來的二千春秋輪戍官軍,眼看時節到了大寒,人還在大同壓著呢。
河南變著法兒的要人,被翁萬達百般推辭。
家丁搖搖頭:「不是。」
聞言,翁萬達大喜:「我就知這法子管用,拖久了,他們也不要了!哈哈哈哈!」
「總兵,是裕州同知來了,要見您。」
翁萬達被家丁閃個夠嗆,
「有話你不會一氣兒說利索?!」
隨後,翁萬達眼睛滴溜溜轉,同知是知州副官,已是不小的地方官了,大老遠跑到大同要人?想起郝仁提過,裕州知州安如山就是安家的侄兒,頓時瞭然這段干係。
想通此節後,翁萬達面無表情,
「告訴他,本總兵巡視防務,沒功夫搭理他!他要能等住,就讓他等!」
師爺提著暖籠,招呼過來家丁,家丁屁顛屁顛跑過來,
「郝參軍。」
「去抓個耗子來。」
「!」
隨後師爺往押著安家的值房去,把門一推,見安家仰倒在炕上面容青紫。
安家費力瞅了眼,見是師爺,瞬間激動,可面容浮腫話都說不清楚。
造成這個死樣,全拜師爺所賜,師爺不給他餵飯,只讓他喝水,喝肚子像個皮球發脹發硬,一往嘴裡灌水牙齒要跟著酸倒。
見安家恨不掐死自己,師爺把掐絲暖籠往安家肚皮上一扣,安家瞬間睜大眼睛,扯開嗓子問,
「你,幹什麼?」
「專門給你做的,等會你就知道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家丁動靜,
「郝參軍,抓來了!」
「進來,」師爺把暖籠掀起個縫兒,「塞進去。」
家丁不解其意,還是聽話把巴掌大的耗子塞了進去。
不僅家丁和安家迷茫,耗子也迷茫,
「吱,吱。」在暖籠里東瞅西看。
師爺示意家丁按著暖籠,自己拉來椅子坐下,
「這招我是和錦衣衛學的,把暖籠燎熱,耗子想逃又沒地方逃,只能往你肚皮里鑽。等會我再抓幾隻來。」
安家劇烈掙扎,被家丁一拳砸躺下。
「你情我願叫做買賣,你不願意做,我不該逼你,但誰讓我沒招啊。」
郝師爺摳出指甲里的沙子,不緊不慢道,
「實話與你說了,我與嚴嵩有仇,血海深仇。我知道你為啥要跑,嚴嵩要在江西造私坊,這麼掙錢的買賣,能少了你家刻書坊嗎?你侄兒安如山做裕州知州,不好出面經管,這才把你找回去。
我不能讓你回去,只能弄死你。」
師爺掏出火摺子,從外頭上下燎著暖籠,暖籠用來扣在火盆上,不怎麼導熱,可安家哪有閒心想這個,只覺肚皮發燙,大黑耗子每一聲叫響更大!唯一的念頭只剩把耗子毛掠過的肚皮扯掉。
「唔,唔,饒命!」
「我饒你命,誰饒我命啊,你就是比我先走一步。」
師爺萬念俱灰。
安家要嚇死了,滿眼驚恐看向師爺,他想利落的討饒,可惜喉嚨嘴皮子沒一樣給力。
砰一聲,門被撞開,翁萬達黑著臉橐橐走入,見師爺如此折磨安家,怒聲道,
「你在幹什麼?!」
「總兵,此人不能為我們所用,何不殺了!」
「胡說!」翁萬達怒吼一聲,看向安家,安家把翁萬達當作救命稻草,哀嚎不停。
「你給我出去!」
師爺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人絕不能留。」
翁萬達一把打翻暖籠,大黑耗子瞬間躥到床底下。
「出去!」
郝仁咬牙切齒,恨恨看了安家一眼,
「唉!」
跺腳負氣離去。
「好了!好了!」
回到自己府上,郝仁躺進太師椅,揮退上前服侍的侍女,
「我自己待會。」
「是,老爺。」
郝仁抓起沒看完的大同鎮帳本,這是用來催眠的,師爺要想休息了看兩眼准睡著。
按理說,師爺最愛看帳本,咋還能看睡著呢?
原來,衙門的帳本和牙行的帳本可不一樣,尤其是地方衙門的帳本。
地方衙門算稅率,後面的小數點可以多達十四位,最少也有十二位。
這在明以前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一直到清朝康熙帝,才簽署法令,計算稅率只保留五位。
師爺在益都縣沒少算類似的帳,算是頭暈眼花直冒金星。
很難想像,在古代農業大國,光靠人力要計算如此複雜的稅率,然後再以此收稅。
不是沒人改革過,大臣改革過,皇帝也改革過,無一例外全沒成功,不然此制也不會一直傳到清朝。師爺稍稚嫩時,沒少罵這算法。
但,一來二去,師爺體悟到了其中妙處。
稅率不僅是自己算著暈,別人看著更暈。
暈,就達到目的了。
果然,師爺沒看兩眼,似被下了蒙汗藥,帳本勾住指頭搖搖欲墜,眼皮子越來越沉……
「壞了!壞了!」
正要睡著,沙明傑裹著一股寒氣走進,「師爺,快醒醒,出事了。」
郝仁擦了把哈喇子,嘴裡嘀咕罵了幾句,
「怎麼回事?」
「高拱,高肅卿的信。」
郝仁瞬間醒了大半,抓過書信展讀。
看過後,把書信放在一旁,撿起來大同鎮帳本看了眼,又扔下,再翻找其他帳本,找了一圈沒找到,沙明傑著急:「你找什麼?」
「牙行的帳本。」
沙明傑上前,像變戲法似的在書案上抽出來,這地方明明師爺翻找過,睜眼瞎就是找不著。
唰唰翻起帳本。
再拿起書信。
「對上了。」
「對上什麼?」
「你看,」師爺把高拱的信一攤,裡頭夾了個單子,寫的全是宮內採買。
沙明傑先前在海上討生活,對這些價錢門清兒,心裡默算出個數。
「你再看這個。」
師爺把帳本一遞,用手指示意沙明傑從哪看到哪,最後一圈底下的總數。
沙明傑緩緩瞪大眼睛,
倆數一模一樣!
「尚衣監白公公讓高拱採買的。」
「這怎麼會?咱們帳本漏了?!」
「不稀。」想到陸炳飛天遁地的本事,恐怕沒少去棋盤街翻弄帳本,帳本怕是要翻爛了。「咱們替宮裡辦事,宮裡是要看咱們留下多少油水。」
「那咱也不能虧本干啊!」
「是這個理。」郝仁揚了揚單子,「要不變著法要錢呢。」
「高拱明白了嗎?」沙明傑失聲,他深知若沒體悟聖意會帶來多嚴重的後果!
「沒有。他倒是能禍水東引,挺知道為東家省錢,哈哈哈。」
一提省錢,郝仁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虧你還笑出來!我快馬回京一趟吧!」
「你騎龍也趕不上啊,無妨,高肅卿的解法未必不對。」
嘉靖出的題面,從來都不是一個解法。
能解出哪個算哪個。
高拱在書信里寫明白,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再說了,你現在是坐營官豈能說走就走,別在這點小事上落人把柄,讓總兵犯嘀咕。」
沙明傑會意:「這倒是。」
師爺笑笑,把高拱書信遞給他看,沙明傑一把抓過來,看過後更懵了。
「高肅卿是不是病了?前面說是沈坤上的奏本,後面又說是自己上的,這是何意?」
「唉,都是個位置啊,刑部尚書是個位置,大同總兵是個位置,太子也是個位置,這些位置不變,不過是坐上面的人來來去去。陛下這是返璞歸真了。」
沙明傑聽似懂非懂。
心裡犯嘀咕,
自己書讀比師爺好,這些道理怎麼從書上沒見過?都是從哪翻搗的?
師爺忽然想到什麼,
「高肅卿不是囤了批糧食嗎?讓他送到大同來。」
「可這沿途損害.……」
「不管,出崇文門時是足數的就行,之後往哪去,讓高拱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