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講過,徐階的別業置在崇文門,並非是買不起宅邸,而是為了免遭口舌,依著俸祿租賃個差不多的。
「老爺。」
「人來了沒有?」
「在暖閣候著呢。」
徐階微微頜首,負手向暖閣而去,裡頭候著的人登時起身,納頭便拜。
「太爺!」
「時行,你怎還帶個暖兜?」徐階望向火盆,火盆燃正旺呢。
「哈哈,太爺,忘摘了。」
說著,那人把頭上防風的暖兜摘掉,被徐階喚作「時行」的人姓呂名需,仁和塘棲里人,嘉靖十年徐階去浙江任提學副使,驚於呂需之才,擢拔其為第一,二人結下師徒之情。
說來也巧,呂需後來去南京國子監,正好徐階調任南京國子監做司成,二人關係愈近,是徐階為數不多夾袋中的人物。
「自己家,別拘著。」
「唉!」呂需覓了個櫈坐下。
徐階走到銅水盆旁,反覆洗了幾次手,雖背對呂需,卻通過盆架子上的銅鏡看去,
「時行,以你之才,做個牙人實在暴殄天物,我一想便痛心。」
原來呂需還有另一層身份,不對,相識徐階才是他的另一層身份,呂需本來的身份是崇文門「福緣牙行」的老爺。
福緣牙行可比師爺那間牙行大多,經管著崇文門一帶的地業,每逢春闈,光是租給來科館待考的舉子就能日進斗金,人家這氣象尚不是今日之師爺可比。
「爺,」呂需倜儻一笑,顯出幾分輕浮,「我就不是個讀書種子,能幫爺經管好牙行已然不錯,讓我當官?我真沒這本事。再說了,除了爺,倒沒第二個人說我文章才學如何。」
「呵呵,那是他們瞎了眼。」
徐階這才洗好手,在銅水盆正上方摘下手袱子,張著臉盆擦好手,不叫手上的水滴出水盆外一點,隨後擰了擰手袱兒,抖平掛回原處。
「宮裡叫我採買些貨,」徐階又等了會,雙手徹底乾爽後,從換上的松江布曳衫中扯出一條單子,「你看。」
呂需起身接過,兩眼掃過去,心裡立時算出個總價,
「爺,何時要?其中龍涎香最難弄,咱們沒海上的路子,恐怕需多費些時日。」
「多花些時日是幾日。」
「今個兒是冬至.……」呂需掐著手指,「怎麼也要到正月前。」
「好,等我把款子給你,你再去採買。」
呂需問:「爺,宮裡何時要?」
「正月。」
「若是太急,走咱們的帳也成,等您款子調進來,往裡一補便……」
「這怎麼成?!」徐階肅容,「公是公,私是私,豈能公私不分?」
讓徐階自掏腰包糊上這張單子是絕不可能的。
當官是掙錢,咋能花錢補虧空?豈不是倒反天罡!
「是,爺,我說錯話了。」
許是知自己話說重了,徐階柔聲道,「你是為我好,這就不是錯,宮裡這批貨確實要的急,此事與我極重要,找你來有兩件事,一是問你單子上的貨是不是都能買到;二是想找你來幫著出出主意。你且先坐下。」
呂需聽話坐回去。
「我現為禮部主事。」
「學生知道,您的上司官是嚴嵩!」一提嚴嵩,呂需咬牙切齒。
「禮部有個官職,每年都要選派個提舉去管著齋醮的名山大川,掌管一切宮觀事務,提舉任五品,還能兼著收香火稅,時至今年,衙門共派出了五個提舉。」
呂需齆著鼻子,頓時就聞到了錢味兒!
「那這錢……」
徐階看了呂需一眼,提起磁硯水壺,激進了茶盞中。
「是你想的。」
呂需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身子往後一靠,可木櫈哪有靠背,險些仰倒,呂需手忙腳亂穩住身形,徐階遞過茶盞,
「穩當些。」
「是。」呂需雙手捧過茶盞,這窯料子燒是好,裡面茶滾燙,盞是溫涼的。
「少則大幾千兩,多則上萬兩,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我想著,光五個提舉怕是不夠,江西龍虎山早安了香火提舉,安徽齊雲山賜建玄天太素宮,道藏不比龍虎山差,是不是也要設個提舉?山西的棉山,湖北的武當山,不光是道山,一律佛寺都不能落下。」
呂需瞪大眼睛,一時忘了喝茶,茶盞汩汩升煙……
真像裊裊燃起香火!
若照著徐階這法子,香火稅恐怕要翻上幾翻!
難怪太爺不急於單子上這些採買。
似看穿了呂需所想,徐階笑笑:「沒你想的那麼多。道山還有些香火,那幾座佛寺便不行了,勉強夠打個牙祭。」
嘉靖曾下旨搗毀紫禁城的大善佛寺,砸金佛像近兩百座,佛骨佛牙舍利不計其數,佛骨舍利云云一概扔到菜市口燒了,純金佛像卻不知去向。
自此一事,嘉靖恨佛教愈甚,可比之於三武一宗,搗毀佛寺的範圍也從順天府蔓延到整個天下,存的幾座僅剩寒山古寺,哪來的香火。
「學生明白了,」呂需瞭然太爺為何把自己找來,「您想越過嚴嵩。」
要不說徐階的眼睛是真毒!
呂需或許科舉不成,但確實是當官的好材料!
徐階怎麼想的自己不會說,把話遞給呂需,
「你是這麼想的?」
「這是個大功勞,嚴嵩若知道此事,不等您上疏,他便進宮了,您遞到司禮監,還要被拿去內閣議……嘖,難辦。」
呂需蹙眉,腦中一道靈光閃過,
「太爺!何不經過東宮?」
徐階搖搖頭,
「此事還是不要與東宮有涉。」
「不如.……我去結識個提舉,交香火稅時,他一定會被召進宮,他可藉機面聖條陳此事,再讓他把是您想出的這事稟告陛下。」
「這不好辦吧。」徐階為難道,「如此大功,他能假於我?」
呂需自信一笑:「能辦,此事交給學生吧。」
「嗯,那你去辦吧。」
徐階心知肚明,這一趟要花去不少銀子,甚至說,買通提舉吐出這麼大功勞,花出的錢再湊湊怕是夠直接採買單子上的商貨了。
可,說來也怪。
不掏自己兜補虧空說過去,怎麼拿去賄賂又願意掏了呢?
官場上儘是攪不明白的事。
呂需起身領命,忽地想通關節,以太爺之智,難道想不通要收買提舉嗎?何必還把自己找來。
頓時,呂需心中升起一陣寒意。
仰頭把熱茶飲盡,到底沒捂熱乎心肝五臟。
……
嚴府
嚴胖子在他爹面前踱來踱去。
「第一個見的是高拱。」
「第二個趙貞吉。」
「第三個是喻茂堅。」
嚴世蕃靴子踩實,早換好了一身官服,見他爹老神在在穿著絲綴,急聲催促道,
「爹,您怎能坐住?還不早些進宮去!」
嚴嵩坐住,屁股生了根,誰也拔不起來。
「陛下若找我,我便去,沒找我,我去什麼?德球,你且坐會吧,為父要被你轉暈了。」
「坐?我可坐不住。」嚴世蕃吐豆子般的抱怨,「您老坐踏實,可不像我這做兒子終日在外跑斷了腿?!不然咱這個家早土崩魚爛了!」
嚴嵩笑笑,他早聽習慣了德球大倒苦水,一日不聽還不自在呢。
「你說喻茂堅也進宮了?」
「是,便是大同巡撫龍大有的京察。龍大有這巡撫可不一樣,多少雙眼睛在大同掛著?再說,依咱明制,地方官員三年一調,龍大有卻做了九年,處處透著古怪。」
他爹沒有往下問的意思,嚴世蕃自己憋不住屁,
「據我聽來的耳報,龍大有過了這道京察便是魚入大海,下一處該是吏部尚書的位置了!我看您也別惦記了!爹!!」
「啊。几案上有封信,你去看看。」
嚴胖子疑神學到几案旁。
是沾著沙礫的信。
「樊繼祖拜謁?」騎縫火漆早被撕開,嚴胖子懶費力摳出來,橫著一撕,正好把「樊」字上半截撕掉,成了豎著的「大繼祖拜謁」。
一目十行展讀,嚴世蕃胖臉爬上喜意,
「好!爹,有這事你不早和我說?樊繼祖想做大同巡撫是好事啊。」
說著,嚴世蕃沉著大臂抬起小臂,把官服袖口往後顛了幾下,執起紫毫毛筆擺出揮墨的架勢。
「你要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不過幾息功夫,嚴世蕃早已打好了腹稿,「給樊繼祖回書。」
「不必了。」
嚴世蕃疑惑抬起頭,「爹,為何?」
「你手下還壓著道奏本,你看看。」
嚴世蕃撥開宣紙,底下果然壓著道封面貼著黃綾條簽的本子,嚴胖子性子猴急,一葉障目,眼皮子底下擺著奏本都沒看到。
且說奏本的不同,如此貼著條簽的叫貼黃本,文本簡明,是便於陛下御覽的專用本式,但這種本式用官員極少,寥寥幾句怎能說盡?官員們往往長篇大論,哪怕不說正事,也要讓嘉靖看累死。
嚴世蕃揭開貼黃本。
具言:臣,禮部尚書,嚴嵩,謹奏。
事由:都察院左都御史趙敬文交通上下,咨意侵欺,通同作弊,奸貪褻瀆。
伏望皇上敕下錦衣衛及刑部,將趙敬文革職拿問,嚴追贓銀入官,按律定罪。
嚴胖子眨了眨眼,聰明如他,尚且一時沒明白其中關口。
按理說,他爹朝堂上早臭了,別人不彈劾他就謝天謝地,他咋還彈劾上別人了?
還是都察院的堂上官左都御使。
八竿子打不著啊!
嚴世蕃看向他爹,他爹低頭盯著絲綢針口,裡頭有啥大乾坤一般。
少傾。嚴胖子倒抽冷氣,蹭蹭滑跪到他爹膝前,拜服道,「爹!您這招隔山打牛高啊!」
嚴嵩嘲諷:「我都這年歲了,今日才知道什麼叫繞膝之樂。」
聞言,嚴胖子覥著臉笑兩聲,這廝沒皮沒臉,幫他爹捶上腿了,
「爹,您說的這啥話?寒了兒子的心。兒子要是心裡沒您,用著成日風裡來雨里去嗎?」
怕他爹不信,嚴胖子一腚坐在地上,抱著靴子脫下,
「爹,您看,我襪子跑漏了個洞。」
「行了行了,」嚴嵩被熏夠嗆,「快穿上吧。」
嚴胖子可乖巧,又踩進靴子裡,還是對他爹這一手意猶未盡,
「兒子想來,樊繼祖咱們不算信任,貿然回書確實是落了把柄,樊繼祖人情我們也要順水推舟的賣,不過,無論有沒有樊繼祖,但凡龍大有動了做吏部尚書的心思,咱就要把他踢走!」
嚴嵩問道:「知道為何是左都御使了?」
「兒子咋能不知道!」嚴世蕃激動的兩頰肥肉亂顫,「龍大有早就在大同待不住,削尖了腦袋想回京。京察官按理就是吏部和都察院管著,要不夏言一提和大同開戰,龍大有便立馬去做?夏言一死,吏部尚書空懸,龍大有改成往都察院裡塞銀子。陛下這招是真毒啊!讓龍大有的銀子白塞了!」
嚴胖子咽了口吐沫:「您再把左都御使一彈劾,龍大有賄官的事將全被扯出來,這廝也蠢,給左都御史塞銀子,不知道往宮裡塞,陛下能不生氣嗎?哈哈哈哈,把龍大有弄倒,樊繼祖還要記咱們的情。」
正說著,萱花門外傳點響起。
「誰啊?真不會挑個時候!」
嚴嵩擺擺手:「你去看看吧。」
「爹,您是這個!」嚴胖子挑起大拇指。
扭著大腚便往前花廳去。
「世蕃兄。」
羅龍文引著另一人,
「景卿,這位便是工部主事嚴世蕃。」
嚴胖子早覺手下趁手的人太少,便叫羅龍文去尋摸著,看來今兒是找到一個。
「嚴主事。」
「嗯。」嚴胖子初沒在意,只隨意看了這人一眼,怔了怔,再細細看去。
鼻子無肉,下面是個吹火口,是上乘吝嗇聚財的面相。
嚴胖子起了好,
「你是哪個?」
這人穿溜光水滑,腰間還有條滲著飯糝的玉帶,看著頗不俗。
嚴胖子卻不知道,此人全部身家就是這條玉帶,並且師爺在國子監時,此人就沒少掛著玉帶晃蕩。
「嚴主事……」
「叫世蕃兄。」
「是,世蕃兄,下官是嘉靖二十年進士,現任工部觀政,名為鄢懋卿,您喚我景卿就是。」
嚴世蕃哈哈大笑,把臂鄢懋卿,
「君子萬年,景命有僕。景卿,聽名字就知你是有德才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