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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長春子

2026-10-13 01:12:41 作者: 荊棘吾冠

  師爺最愛的四角包金大案從大同鎮搬到了右衛城,其人生冷不忌,寫字使它、吃飯使它、趴著睡覺也使它。

  嘉靖朝邊鎮財政黑洞是個結構性問題,像「清吏治、少貪污、促屯田」等老把式已全不管用。

  眼下軍屯制崩壞,種不出糧食。

  朝廷及各省撥糧滯後,要不來糧食。

  邊境戰事頻繁消耗客兵,費更多糧食。

  麻杆打狼兩頭堵。

  從前郝仁任師爺、幕僚、參軍儘是佐官,天塌下來輪不到他扛著,可任副總兵後,這些事他就避不掉。

  眼前頭諸般庶務懸窗繞櫳,把不住線頭,當務之急.……先吃飯吧。

  「老爺,魚做好了。」侍女捧著汝窯燒出的瓷盤子,盤上臥著條大鯽魚,放在師爺面前。

  這做法叫酒發魚,要取條大鯽魚破開,去其鱗眼腸胃,不可用生水抹,而是用布抹乾。每斤用神曲一兩兌紅曲一兩充水,再伴炒鹽、茴香、胡椒、川椒、乾薑,塞入魚肚子,放入大壇以泥封上。

  若是十二月封,正月十五開一次,再入好酒浸滿,泥封到四月份取吃。

  開壇弄來這條酒發魚可不容易。

  師爺口中生津,撿起食箸挑開魚肉含在嘴裡,入口有些苦臭味,緊跟著各種香味在口中散開,好吃到險些把舌頭吞了。

  「好哇!你在這吃獨食!」胡宗憲滿臉笑意走入。

  「太爺,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叫什麼太爺?你現在可比我官大。」

  師爺遞出備好的食箸,「叫著順口。」

  胡太爺接過食箸,往前一瞅,瞪眼道:「酒發魚?你可真奢侈,我自離了安徽,再沒吃過這口了。嗯~是這個味,大同這片做啥像啥!」

  胡宗憲吃美了,口中絮叨,「並非是我故意來晚,當前時節各衙門全為糧食的事發愁,你可知咱大同鎮府兵最多的已三年沒領過俸了。被各事牽絆的騰不出手,我一到喘息緊忙往你這來。郝總兵,做如何啊?」

  「不好。」師爺苦著臉,「穿上新官袍沒瑟兩天便脫了。」

  定睛一瞅師爺果然穿著常服。

  胡宗憲啊了一聲,「啊,你也為糧食犯難。能拖住不?」

  

  「拖不住。」師爺以食箸插進魚腹,從里掏出塊入味最足的魚肉,懸在嘴邊繼續道,「我要先充實幾處編制,需募兵入營,募兵皆出身豪俠罪犯,不比府兵老實,見不著好處立馬能撂挑子不干。」

  「募遊俠罪犯?行通嗎?」胡宗憲皺皺眉頭。

  「飲鴆止渴,揚湯止沸。沒招啊。」

  師爺還留著話沒說,他又從海上調來三百支鳥銃。在大同鎮他到底是寄人籬下,不敢大顯身手,今日有了自己地盤,充實火力是第一位。

  三百支葡萄牙鳥銃能賣出天價,師爺雖寬敞局氣了些,也絕不認掏這錢,這些鳥銃全是賒的。

  「你倒是怪,打著仗你鬧互市;現在互市了,你又鼓動實軍練兵,總和旁人反著來呢?」

  「嘿嘿。」師爺羞赧一笑,「手裡有兵才心安嘛。」

  胡宗憲立時放下食箸。

  「太爺,你這是幹嘛?吃啊?」

  「不吃了。」

  「咋不吃了呢?」

  「吃不起。」

  胡宗憲伸手作勢要扣嗓子眼,被師爺趕緊攔住,「哎呦,你別整事了,我管你要你能拿出來是咋的?」

  胡太爺一想也是,自己更弄不來,無所顧忌接著吃。

  「你有何想法?」胡宗憲吐出大魚刺問道,他知師爺眼睛一轉就是個餿主意,無非在於能不能幹。

  「近幾天我想明白了,若只做個武員,被擼下來是遲早的事,我還當個牙人。」

  胡宗憲品出味來,「有意思。與之前的兵部尚書張瓚一樣?」

  「對!」師爺拊掌,胡宗憲例子舉的妙,張瓚在九邊也待過,單論治兵他沒多厲害,最厲害的是能倒騰出錢來。只是搞的九邊廢弛,以前趙平在益都縣落草不正是因當了逃兵,卻不想自己軍籍被人冒領,到頭是虛驚一場。

  那張瓚在九邊搞些狗伎倆的時候,想過會帶來嚴重後果沒有?


  不僅想過,還知道。

  可又能如何呢?

  政績漂亮很,拍拍屁股回京升任兵部尚書,爛攤子留給後來人收拾就行,死道友不死貧道。

  「你要學他?九邊可經不起折騰了。」胡宗憲擔憂道。

  「想學都學不了嘍。」師爺把胳膊壓在案上湊近,這頭瘦豬又到可哪撈食的時候了,「我瞧准了,這潭死水憑著當官的和百姓肯定攪和不動,宣大總督樊繼祖買乾魚放生,是個不見死活的主兒。為今之計,要把商人拉進局裡。」

  「可開中法恐怕沒法再用。」

  信心比金子貴重。以前瞧著「大明」兩個字招牌,商人們還能攢起點信心,但架不住每次都被割啊,再二再三,人家不陪你玩了。

  說來有趣,大明朝上下儘是竭澤而漁的玩法,好像是反正明天不活了,哥幾個就敞開造吧!不知顧頭不顧腚的風氣是從哪來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弄些別的,再讓人家信著咱。」

  胡宗憲暗道:正事來了!我乃行都司的官員,凡屯田全繞不開行都司衙門,又擺他娘的鴻門宴!

  師爺自顧自往下捋:「屯田不咋行了。一是好田被勛貴占著不少,二是開墾頻繁、地力耗盡。但還有幾處耕地沒用上。」

  「有沒用到的耕地?啊……你是說塢堡周圍的?」

  「是了!」

  胡宗憲驚訝瞅了師爺一眼,不不承認,觸及邪門歪道,師爺腦瓜子轉真快!

  塢堡周圍確實有耕地,因士兵守備塢堡是終身制的,吃喝拉撒全在塢堡里,甭管勤與墮,殊途同歸最後都會擺爛。平日裡提心弔膽怕韃子打來,堅實城牆的活計做不完的做,哪有功夫種地?久而久之,這些地荒了。

  「你想用開中法的道理,讓商人僱人墾塢堡周圍的耕地?」

  「對,外包。」師爺咧嘴一笑。

  「外包?哈哈哈,這詞有意思。只是.……你這一套下來,商人們有啥好處?開中法還有鹽引勾著,你可啥都沒有。」

  「我若是這樣呢。」師爺滿臉自信,「商人代耕塢堡周邊的耕地,耕地種出來的糧食大部分歸他們,我只要求塢堡內囤著足數的糧食,若要開戰,戰事最優,這些糧食自然用在打仗上。若沒打仗,囤著的糧食刨出去塢堡守備士兵軍俸,剩下的全歸商人所有。」

  胡宗憲聽一愣一愣的。

  反正塢堡周圍的耕地也沒人種,若能讓商人種,則保證了塢堡一直有存糧,另外,於商人看來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更厲害的是,連軍俸都考慮到了,是幫著朝廷做事。

  酒發魚被一筷一筷夾的差不多,魚腹里塞滿的大料全露出來。

  這是師爺最厲害的本事。

  賴著不死。

  不做副總兵還好,做了他就要賴住,為了能賴住,他啥招都能想出來!

  「好!極好!還有一事要早作準備。」

  「你說。」

  胡宗憲侃侃而談,「現在不種地,荒著倒沒事,只怕種起來惹人眼饞。此法要壓住糧食,若衙門出爾反爾,可就再沒商人來了。

  你做了兩處布置,一是把屯糧當成軍俸,塢堡守備自會守著,若他們私用,衙門就能懲;二是解了不少軍俸開支,此法當,能到朝廷的支持。

  但,進之,你該曉,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所以,我要太爺你在合適的時機與行都司姜大人進言。」

  「什麼是合適的時機?」

  師爺鬼兮兮道:「到時你就知道了。」

  ……

  嘉靖皇帝滅佛如破竹,偌大的京城只存下兩座寺廟。

  西城的大興隆寺和城東四牌樓的大隆福寺。

  這兩處寺廟均為皇家院,大隆福寺為明朝第六位皇帝景宗敕造。而大興隆寺則是由宦官王振重修命名,人抬轎子越抬越高,英宗賜號「第一叢林」,一經建成香火不斷,英宗崇佛,還許著讓宛平縣近五百頃的俸田劃撥大興隆寺下。

  但,嘉靖十四年,大興隆寺被一把火莫名其妙燒了,只留下雙塔,其與大隆福寺爭輝之局再無,大隆福寺一家獨大。

  且說大隆福寺各大宮殿蓬蓽生輝,原為佛家清修之地,卻是人聲鼎沸,來許願納財的香客不絕。


  人群中有個高挑中年男子,三口捋道須飄飄,身上衣著竟看不出是啥料子,旁邊護著個白面無須的侍人,正是嘉靖陳洪主僕二人。

  「老爺,此處實在人多眼雜,小的去尋方丈來吧,引老爺您去另條清修的靜路。」

  「不必。」嘉靖興致頗高,「說來,百姓一會祭祀這位,一會祭祀那位,見誰大了高了,膝蓋軟著就跪那。陳洪,你膝蓋骨也軟,你祭祀誰啊?」

  自陳洪入宮以來,磨出了鐵石心腸的本事,不然整日叫嘉靖陰陽怪氣真遭不住。

  「回老爺的話,小的只祭長春子。」

  「丘處機?你祭個道士做什麼?」

  嘉靖龍驤虎步,陳洪走氣喘,嘉靖倒是如游蓬萊,適意很。

  陳洪小聲道:「長春子是太監的老祖宗。」

  嘉靖頭一回聽這說法,底下太監喜歡啥他從不關心,笑罵道:「丘處機何時成了你們這幫閹狗的祖宗了?他給你們生養了?哈哈哈。」

  難以想像,嘉靖這般頵頵如玉山的仙姿,嘴裡吐出的話比怨婦還毒!

  說罷,嘉靖想到什麼好玩的事,瞅著陳洪又笑一聲。

  笑更傷人。

  「老爺,長春子還真和小的一樣,是個閹人。」

  「放屁。」嘉靖被逗直樂。

  「不瞞老爺,道典上講過,丘處機一番淨身險些死。」

  「什麼道典,我為何沒看過?再說了,道教里的淨身不是你們那淨身,而是節食絕鹽辟穀。」

  想到全真教長春子被一幫太監拜成了祖宗,嘉靖幸災樂禍不行。

  「還有傳言說,成吉思汗要把女兒嫁給丘處機,丘處機為證道心,揮刀自宮了!這.……這不會也是假的吧。」

  「哈哈哈哈,還有啥說法?」

  「小的不敢說了。」

  「為何?」

  「太丟人。」平日裡喜好讀書的陳洪臉紅了一大片。

  嘉靖肅聲道:「在君父面前怕什麼丟人?」

  「是,老爺,那小的便說了,還有個說法,說丘處機是閹人,是天閹,丘處機的誕辰叫閹九節。」

  實則閹九節是太監們照正月十九「燕九節」取諧音,陳洪可不傻,見萬歲爺聽開心,滿嘴胡扯。

  前頭被逗開心的嘉靖,不知哪又不對了,冷臉斜視陳洪,「去找方丈來引路。」

  嘉靖眉頭一壓,就是要生氣,陳洪不敢再臊皮,立時噔噔先跑上台階去使喚方丈。

  嘉靖在後頭嘟囔兩句,沒聽清罵啥。

  沒一會兒,方丈身披七條,不顧道貌岸然,顛顛跑到嘉靖面前,引到另一條路進了法寺。

  法寺內上繪天龍八部,底下是個臥倒的大佛,這尊大佛武宗時還是純金制的,因本朝天子滅佛太盛,寺里主持偷摸給金佛刷了層銅漆,瞅著灰黢黢的。

  大佛前一處香鼎,一套坐具。方丈侯在旁,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這位道君天子造訪佛寺做什麼。

  「朕的夫人喜佛,你喚些人來誦經為她超度吧。還有朕的岳丈,一併超度。」

  方丈暗鬆口氣,「是,貧僧就去布置。」

  原來嘉靖找出串方皇后的佛檀手珠,以為方皇后喜佛,只是平時怕招惹自己不說,嘉靖便微服找到大隆福寺來為方皇后做些事情。

  雲南鑄錢一應是安平侯負責,他因牽扯太深,被查出砍了。

  自然,嘉靖也存幾分靜兒在下面孤單,叫她爹去陪她的心思。

  為啥嘉靖不去呢?

  嘉靖長生不死去個屁。

  踅到廟內側壁旁,嘉靖見高高擺著一道木盂,為防別人碰它刻意在外罩層青紗,嘉靖了,也虧他高,踮腳把青紗摘下。

  就是個普通木盂。

  正好,方丈跑回來,嘉靖問,

  「一道木盂為何藏著掖著?」

  方丈回道:「陛下,這是武宗皇帝使過木盂,怕泄了龍氣,因此差人用青紗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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