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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有物渾成

2026-10-13 01:13:36 作者: 荊棘吾冠

  宋朝官家趙佶在《芙蓉錦雞圖》上題詩稱:「已知全五德」,是說雞身上有五種德行。因頭戴冠則有文德,足生距有武德,見敵敢斗為勇德,食相呼為仁德,守夜報曉為信德。

  於是把頗具五德的錦雞貼在補子上,告訴穿上官袍的二品大員,人沒有五德,雞有五德,人學畜牲。

  但二品大員恐怕僅在換上朝服時,方能看錦雞補子一眼,難不成這錦雞補子是給別人看的?

  眼前頭錦雞瞅著鴛鴦,鴛鴦望著錦雞。

  內閣閣員與六科給事中相對而立。

  嚴嵩臉上總是一團和氣,「今日會揖,各位科道有什麼要稟的?」

  給事中有兩把刀,言如刀,筆如刀。

  凡章奏出入,咸必經由。各部邸報移文一應函件經批紅後,並非直接還給上奏其人或是衙門,要先交到給事中接本,給事中有封駁權,即看著哪處不對,照本打回。

  故六部衙門各府院,全不敢招惹給事中。

  哪怕封駁複議沒問題,經一來一回折騰,好菜都放涼了。

  禮部給事中楊思忠睥睨掃過一眾閣員,「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嚴閣老,您做過禮部尚書,該知道禮部之事只有禮和非禮兩種。皇后神主先入太廟實不合禮制,何故能把此事拖到現在?再者,何大人的奏本也叫我看不懂,將皇后神主先入太廟袝在獻皇后神主旁,豈不也是有違禮制?」

  楊思忠一早像吃了砲似的,字字砸在地上,他對何鰲尤其不滿,是自己最先直言極諫,何鰲不過是尋了個折中法子反而引士林贊聲不斷,好沒道理。

  「楊給事,你說不錯,但禮法也要講治人之情,陛下與皇后至情至深,先以皇后神主入太廟也情有可原。」

  「哼!」楊思忠冷哼一聲,對這幾隻錦雞頗不屑,「太廟之制通行八百年,要是全按著治人之情,此禮也該廢了。」

  楊思忠凡說話必以手舞之,身上葛布官袍跟著一抖一抖的,補子上鴛鴦後頭的紅、藍、黃三色雲紋晃人眼暈。

  會揖在內閣例會之後,各部給事中尚不知內閣已擬出一份票擬,說的便是此事。

  見楊思忠開口把人都罪死了,給事中之首吏部給事中周怡說道:「嚴閣老,今日我們不僅有皇后神主之事,實在還有別的事。」

  「哦?你且說。」

  周怡皺皺眉:「近幾月宮裡發到六科廊的接本,我們翻讀發現總數對不上,敢問嚴閣老經批的奏本全如數送來了嗎?」

  「自然是如數送去。怎會對不上呢?」嚴嵩開口踢皮球,「不如你再去找司禮監陳公公對照一番。」

  嚴嵩大打太極,周怡道:「只能如此了。」

  何鰲瞅著在心中冷笑。

  別看給事中官卑權重,天不怕地不怕,好像多厲害似的,其實想治他們辦法有的是。

  

  不比夏言任首輔的時候,夏言在朝中說一不二,便是用著周怡等科道官以小制大,不需多說什麼,只要把一應函件原封不動發到六科廊,自會有人說話。

  再加上夏言整頓吏治,算是好了兩天,眼下又回到文恬武嬉的局面,誰也不想總被人看著,於是發到六科廊的函件就要做些手腳。

  無非是拖,轉,亂三字真訣。

  拖即是拖著發,今天晚你一個時辰,明天再尋個由頭晚你一個時辰,叫六科廊總要慢上半拍。

  轉即是不照著日子發,許是今天發給你上個月的函件,只需解釋才找出來就是,個把月功夫款子都批完了,你要封駁就封去。

  亂即是尋個日子,幾百道奏本成摞一應送到六科廊,滿天撒花,看他們頭暈目眩。

  六科廊官吏不過八十,哪裡能應付過來這些。

  以上僅是官場裡的法子,在官場外法子就更多了。

  你要我做事我沒能耐,整人、弄人個個是此中好手。

  聽嚴嵩的話,周怡心裡也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已不比夏閣老在的時候了,以前是要耳聰目明,現在則要眼瞎耳聾。

  楊思忠見嚴嵩糊弄過去,大為不滿,手指著嚴嵩呵道:「科道官為太祖皇帝所制,你們送來的奏本有問題,還要我們去找司禮監嗎?!」

  嚴嵩苦笑,說出的話客氣又無賴:「內閣只到票擬,我們也沒辦法啊。」


  「你!你!」最近楊思忠說什麼算什麼,在這碰了個軟釘子,頓時氣咬牙切齒。

  「好了,孝夫。」周怡按住楊思忠。

  如今政務廢弛,會揖只做表面功夫,眾人拉皮扯筋胡侃一會,聽到刻漏房報時,嚴嵩立刻開口,

  「時辰到了,今日就到這吧,各位科道所言,我會奏稟給陛下。」

  內閣連開兩個會,一眾堂官早累夠嗆,隨著嚴嵩魚貫而出。

  「混帳!蠹蟲!」楊思忠重重拍案,越想越氣,抬腳就走。

  「唉,孝夫,你往哪去?!」周怡追了幾步。

  「你別管!」

  且說楊思忠要進西苑面聖告狀,從內閣走出攮去左順門。嘉靖所居的西苑是一片獨立區域,堪比軍事要塞,進西苑唯有一道門,即是通過朝東開的迎和門進去。先過西苑最外的西苑門,再撐船經太液池,這才能到迎和門,水陸齊發,比取經還費勁。

  西苑門外是大臣們值班的無逸殿,當值的大臣瞌睡不斷,楊思忠挺直身板,義憤填膺,使著手指頭關節磕打桌案。

  當值大臣頭往下一沉,以為是宮裡太監查班,「公公,我沒睡。」待看清也是個官員後,且身上只貼著個小補子,立時變了臉色,沒好氣道。

  「幹什麼來的?!」

  楊思忠:「我是禮部給事中楊思忠,我要面聖!」

  禮部給事中名號沒把這人嚇到,給事中以小制大,當值官員品秩不高,大官怕給事中,這官可不怕。

  把冊子往前一推,

  「哦,簽名吧。」

  楊思忠拉過冊子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唰唰翻了好幾頁,還沒翻到頭。

  「我簽在哪?」

  這人瞪了楊思忠一眼,拽過冊子從後往前翻,只翻了一頁,點了點末尾,「簽這。」

  楊思忠驚怒,「偌大的一本冊子要排到猴年馬月去?!」

  「還真就排到猴年馬月,陛下日理萬機,你們誰說見就見啊?要不就等著陛下想起你來傳你,你自不用排了。」

  這人是個滾刀肉,油鹽不進,楊思忠拿他是一點法子沒有。

  「呵呵,我瞅著你面善,想必是有急事通稟,我給你插個隊也行。」

  「還能插隊?」

  「啊。你說你好歹是個給事中,咋啥都不懂呢?」

  楊思忠不做多想:「勞駕給我插個隊吧。」

  「好啊。」

  見這人不動彈,楊思忠問,「好了嗎?」

  這人老神在在打了個哈欠,「不行,沒到你呢。」

  「怎麼才算到我?」

  「等會。」

  楊思忠傻愣愣的等了半柱香,見這人始終枕著胳膊打瞌睡,忽然間心領神會,把手放在腰間官帶,見狀當值官員立時坐起,瞪大眼睛瞅著。

  給此獠行賄,楊思忠一百個不樂意,但思及若能面聖,就把他一道告了,忍痛從腰帶摳出幾兩碎銀,重重拍在案上。

  「來,給我排上。」

  這人不必看,光聽動靜就知道沒幾個子,剔牙笑笑:「對不住,這力實在使不上。」

  楊思忠抓起銀子就走,見楊思忠要走,當值的眼中慌亂一閃而逝,正要開口,楊思忠站定回身,

  「你是哪部哪院的?」

  這人不敢答,突然通情達理道:「罷了,蚊子再小也是肉,你拿來那碎銀,我給你插個隊。」

  見身前人服軟,楊思忠氣勢更盛:「我半文錢不給你,你快去給我通傳,不然我定彈劾你!」

  「唉。」這人嘟囔罵了幾句,起身去到西苑門下尋太監。

  「這個賤皮子!」

  罵著,楊思忠探身子看去,那人正與太監說些什麼,還回過身來指了指楊思忠。

  沒一會,這人小跑過來,

  「你去吧,不過,你不給我銀子成,你我同朝為官我不難為你,可公公的路票你要給啊。」

  「什麼路票?」

  「路票你都不知道。」這人像瞅個怪物,上下打量楊思忠,確定楊思忠是真不知道後,不由嘖嘖稱,「自永樂朝便定下的規矩,每過一道皇上題匾的門,就要給值日官進些銀子,多少算個心意,算作人家的辛苦錢。」


  「可是歷代皇帝題匾的門?」

  「可不就是嘛。」

  楊思忠驚呼道:「紫禁城內如此題匾的門不下百座,難不成個個要進路票,我怎麼從不知道?」

  心裡尋思著:許是一群太監看人下菜,不敢招惹我。

  這人橫了楊思忠一眼,說了句實話:「你沒犯在人家手裡過唄,總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少給點。」

  楊思忠硬邦邦回了句,「我知道了!」

  「哪個是楊思忠啊?」

  正說著,一趾高氣昂的太監盤來,這些牙牌太監給天子守門,誰也不放在眼裡,拿鼻孔子瞅人。

  「我是。」

  「呵,來吧。」

  牙牌太監和那官員是一個路數,嘴上說話,你不給錢的話就不動彈。楊思忠沒成想京中官員竟窳敗成這樣,不禁想著,夏閣老是如何使喚動他們的?

  走上前往牙牌太監手裡啪地一塞銀子,

  「路票是吧,開門吧。」

  牙牌太監一愣,皮笑肉不笑,將手裡銀子朝著護城河裡一揚,全打了水漂。

  「你!」

  太監擊了兩下鑼,「來,給楊大人開門!」

  西苑門要以兩個壓在水裡的大轉輪同時轉才能打開,堪比九邊的城門堅實。

  一道小船懶洋洋飄過來,上頭小太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抱怨道:「也不看看啥時辰了還來人。」

  牙牌太監笑罵道:「你半個月干不上一回活,討來便宜差事還了便宜賣乖,宮裡把你們都養懶了。」見楊思忠還不動,催道,「楊大人,你要不去,我可把城門關了。」

  楊思忠一跺熟皮官靴,矮腰上了小船。

  船上太監會支船,算是太監里會多的了,小太監支著木櫓。

  太液者,言其津潤所及廣也。

  太液池旁多平沙,沙上鷓鴣成群,此外皆是雕胡、紫蘀、綠節之類。太液池也是學著漢武帝劉徹建的,不過差了點意思,劉徹建太液池,在其中立了蓬萊、瀛洲、方丈三山,嘉靖也想池中造山,無奈一直囊中羞澀,拖延至今。

  因太液池沒有這三山,張羅著建太液池的嘉靖倒一次不來了。且西苑內外鮮少有人往來,只剩搖櫓的這太監整日在太液池上。

  唉?

  這麼說來,合著大幾百萬銀子造的太液池,是給這搖櫓太監建的?

  「你們給事中我知道是幹什麼的,朝中摺子批過紅還要送給你們看嘛,可你知道,那些摺子我也碰過。」

  周遭是白茫茫的水,楊思忠一條命掛在人手上,只能親近搭話:「你任過司禮監?」

  「司禮監?哈哈哈,可不是,我以前做過捧折太監,是不是比你們先碰過摺子?」

  楊思忠跟著笑了兩聲,忽然問道,「你怎知我是給事中的?」

  明明他是看著撐船太監從池上劃來的,牙牌太監和他沒說幾句話,楊思忠在旁也全聽著,根本沒說自己是給事中。

  撐船太監打哈哈含糊:「你說的啊。」

  「我沒說。」

  太監停住木櫓,把木櫓從水裡抽起,一邊說道,「你話怎就這麼多呢?」

  楊思忠頓覺不妙,起身要抓搖櫓太監,太監往水裡一蹦,撲通一聲,壓著浮在水面上頂長的木櫓,游遠遠的。

  「你快回來!我不習水!」楊思忠身子前蹌,小船頓時一陣晃蕩,嚇他忙壓下身子,大氣不敢喘。

  人不搖船,水搖船。

  太液池面上空空蕩蕩了無一物,凡來一股風可暢通無阻十方通行,打著哨撲過來,在池面上橫衝直撞,力道大的可平地拔樹,小船被卷左搖右晃。

  「來人啊!救救我!救救我!」

  往前可影影綽綽的看到從迎和門探出的永壽宮檐角,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楊思忠無論如何都到不了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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