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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此非道種

2026-10-13 01:13:44 作者: 荊棘吾冠

  大同右衛城,毛石砌築的虎皮牆面頂頭豎插列列刀槍劍戟,兩根最長挑杆上摜著古中原婁裔長相的人頭。

  人頭脖頸處切面毛刺,許是被生生割下來的,沒甩乾淨的血滾染了挑杆一圈,墨黑色的烏鴉兜轉落在人頭上撕扯著皮肉,啄了幾下就看不出原來面貌。

  星辰輪轉,人頭上的血肉漸漸褪去,被大同的勁透狂風掀走肌骨上的纖維,日月輪班將其拋光打磨,最後剩下森森白骨。

  「嘖,這鬼差事叫我來干。」

  右衛城上墩軍嫌棄地握住挑杆搖晃兩下,骷髏頭紋絲不動,蓋在上頭的雪灌了墩軍一嘴。

  「呸呸呸!娘的!真晦氣!」

  旁邊新來的問道:「我來時倆玩意就在這掛著,又折騰它幹嘛?」

  「誰知道,總兵咋交待,咱們就.……唉!」墩軍使著長槍用力一捅,總算把人頭捅下去,趴在城牆往下一瞅,骨頭摔進雪窩子裡,沒他想看的摔稀巴爛。「咱們就咋干。」

  郝仁坐鎮總兵衙門,衙門左貳承差進出往來,衙門被治如同菜市場般熱鬧,這位總兵與別人不同,不佩劍不握牌,隨手處只壓個算籌。

  師爺在益都縣混日子時,可謂書辦律法帳目手拿把掐,三教九流的狗伎倆也盡在掌握,右衛城總兵衙門的屬吏換了好幾茬,還能倖存的均已對師爺言聽計從。

  與官打交道是一套路子,和吏打交道是另一套路子,衙門這些屬吏有一個算一個,個個一屁股坐在屎上,你若不查他,准把你當傻子糊弄。

  遞給上頭的帳目上分釐毫不清不楚,師爺不管,但要是想蒙他,他定耍狠弄你。

  說是前頭招了個自稱在湖州府任過六房的流民,沒當上幾日,大膽借職責之便劃拉錢,師爺還沒上手呢,這人倒是先上桌開吃,氣師爺把帳冊全讓他生咽下去,弄這人屙不出屎活活憋死。

  自那之後,衙門上下個個倍兒服。

  「爺。」胡大納頭走入,激動道,「那法子好使!」

  「真好使?!」師爺大喜。「快帶我去看看!」

  「是!」

  胡大引著師爺往兵房去,兵房早有個工匠候著,手捧一桿鳥銃,嘖嘖稱。

  「太爺,仿出來了!」

  「快試試。」師爺急道。

  工匠托起鳥銃,「砰」發了一槍,雖使複雜但總算自己能獨立造出來。

  師爺沒功夫搞什麼研發,直接就是偷,叫王直從海上搞來鳥銃後,立刻讓工匠學著造,因從葡萄牙人手中買來的費用高昂,自己造出來才節省。

  工匠先是一頓鼓弄,造是造出來了,卻使不了,卡在不知咋封住槍管底部這一步,後來師爺又讓王直想法子,王直買通個葡萄牙人,換來了尾部密封的資料,於是有了眼前這杆鳥銃。

  聽鳥銃響了,師爺高興,「能發幾次?」

  「最多三發,三發之後,便難繼以。」

  師爺側頭看向胡大,「去取些銀子來,一應有賞。再吩咐下去,誰能制出不止三發的鳥銃,我就去了他的匠籍。」

  聞言,工匠呼吸急促,臉上霎時充血。

  師爺抓過鳥銃擺弄了一會兒,愛不釋手。明朝愛採購火炮,倭島則反著來喜愛鳥銃,若能改良出馬上也能使的火銃,掌握著這樣一支兵馬,師爺算是徹底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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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賞盡賞,在衙門忙活到酉時,師爺回府後瞅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老楊,你哪去了?」

  來人正是楊廷和之子、嘉靖最恨的人楊慎。

  楊慎轉過身,身上罩甲是件新鮮布衣,頭上裹著轉角簇花巾,蓋不住鑽出來的銀白頭髮,瞅著師爺道:「仆本要去衙門尋你,遠遠瞅著你忙,於是來這等你。」

  郝仁回身合上槅門槅窗,噌噌走到楊慎身邊,壓沉嗓子問道:「雲南到底生出什麼事了?近幾個月密不透風,誰的耳報也走不進去,前任沐王爺真是被土官殺的?」

  楊慎擺擺手:「已是身後事,何必再提。」

  「那你來是啥事?」

  楊慎被嘉靖發到雲南,哪容他可哪亂竄?每出來一次,楊慎都有性命之憂。

  「記仆上次與你說的事,仆想清楚了。」


  師爺眨眨眼方記起來。

  是說嘉靖鑄錢是為了改革幣制,為了江山社稷,當時讓楊慎怔愣好大一會兒,楊慎以為自己一直瞅差了嘉靖,當時說回去想想。

  「你往來何其危險,傳書就是,或者我找個耳報通傳,何必親自來?」

  說著,師爺給楊慎斟杯上等朱蘭熏的龍井茶。

  楊慎搖搖頭,「此事必須當你面說。」

  舉起茶盞在手裡轉了轉,楊慎沒急著喝,

  「仆聽聞你前段日子茶飯不思,眼下任了總兵衙門做虎虎生風,仆且問你,可是你聞官則喜?」

  楊慎是第三個點出師爺有兼濟天下心性的人。

  「做大官自然開心,不過,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楊慎目光灼地看向師爺。

  「先救一人。」

  楊慎稍怔,隨後拊掌大笑,「是了!是了!做過之後如何?」

  「還成。」

  「呵呵,」楊慎拽住師爺,拉到自己身邊,「雲南鑄銅錢的事,許是你對,陛下真有匡扶社稷的意思,但仆也沒錯,看這事最後落什麼結局,他寧可讓皇后、太子去死,也不願傷到自己分毫,他就是這麼個人。」

  「你和我言語這事幹嘛?」

  師爺恨不把耳朵戳聾,掙脫兩下,但被楊慎死死抓住。

  「你若不知此事,恐要害大麻煩。」

  郝仁暗想:誰不知道嘉靖是啥人啊。

  不等師爺開口,楊慎端起蓮紋茶盞,說道:「裡頭的水喝了可長生不死。你信不?」

  師爺表情怪異看向楊慎,

  「不信。」

  「嗯。」楊慎把茶水一潑,「他也不信。」

  ……

  修玄,

  好就好在修玄。

  ……

  「陛下,進丹吧。」

  嘉靖倚靠著雲龍圓背椅,一條腿搭在前頭,另一條腿赤腳踩在冰涼的髹金罩漆上,用頎長的手指摩挲扶手處的突雕雲龍蟠。

  自禮部給事中楊思忠一病不起,何鰲再害瘋病,又借著東廠在左順門廷杖了幾百官員,嘉靖終於如願在太廟內請出了一道空位,這道空位代替的是明仁宗朱高熾,空位前方皇后的神主早早候在那等著。

  嘉靖真是春風意。

  望著捧丹上前的胡大順,嘉靖覷了眼陶仲文,見陶仲文沒把胡夾露出來,嘉靖接過金丹,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金丹一陣清香。

  嘉靖滿意道:「丹者,單也,一者,單也。惟道無對,故名曰丹。

  天一以清,地一以寧,谷一以盈,人一以長生。

  此中之道,你已參透了。」

  胡大順躬身:「臣習的僅是外丹之法,陛下需再煉內丹,內外丹相合,方成金丹。」

  嘴上說著,胡大順心裡則暗忖:看來往裡頭加些蜜漿,陛下吃也開心。

  嘉靖把丹藥湊到嘴巴,咬下一半,細細在口中咀嚼。

  「陶仲文。」

  「臣在。」

  「你說過朕要在承天府設雷壇開醮,何日動身?」

  「回陛下的話,在臘日最好。」

  「臘日啊。」嘉靖掰著手指頭算,「嗯,差不上一個月了。臘日之後,還有什麼好日子沒?」

  「怕是要到明年臘日了。」

  「不行。」嘉靖手指在剩下半顆丹藥掐出指印,「此番出巡,你可與各部院說清楚了?」

  陶仲文心裡叫苦不迭:「臣已交待過,但還有些細枝末節沒辦妥。」

  嘉靖眼中不滿一閃而逝。

  反問道,「你可知大明朝官員皆要靠廷推入仕,經由三品以上官員、六部尚書、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方能推出一名大員,任誰不任誰,連朕說都不算。

  而你卻任了少師、少保、少傅三孤之臣,再你之前無人做過,你更該金貴著。」

  把話點到這份上,可見嘉靖對陶仲文失望至極。


  失望其不能助朕道成仙。

  陶仲文忙回道:「陛下放心,三日內,臣一定與六部官員協調好此事,萬不敢耽擱陛下齋醮。」

  嘉靖凝視陶仲文好一會,拍了拍蟠龍扶手,陶、胡二人看著以為陛下要起身,卻不想嘉靖僅是挪了挪身子,全沒有從雲龍圓背椅下來的意思。

  「朕已差人去了白雲觀,許再有四日才能回京,嗯,若是三日內動身,便見不到白雲觀的道士了。罷了,有緣千里來相會。你倆下去吧。」

  聞言,陶仲文心裡翻攪。

  白雲觀是全真教龍門派的祖庭,被稱為道教仙都,那裡頭的道士是正經八百有本事的,可比陶仲文這等江湖道行厲害的多。

  此中敲打之意,陶仲文如何聽不明白?

  待二位「一」真人踅出永壽宮,胡大順要說什麼,被陶仲文用眼神止住。二人出了迎和門,等來太液池的擺渡船,相繼上船,穿著圓領十二顆紐扣的太監問道,

  「二位大人坐好了啊。」

  說著,撐住長櫓,一下盪出好遠。

  胡大順偷摸端量陶仲文,見其沒有說話的意思,自己憋著一肚子話按捺不住,便尋著撐船太監囉唣,

  「這位公公,我瞅您是……」

  一道兇狠的視線逼過來,胡大順見陶仲文虎視眈眈瞅著自己,一時不知道自己咋了,恍然想到自己是丹一真人,何必與一個太監恭敬。

  立時改口:「我瞅你是個生臉,前頭那位撐船的公公呢?」

  「淹死了。」

  「淹死了?撐船的還能叫水淹死?」

  撐船太監回道:「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胡大順連打幾個寒噤,再沒閒聊的心思。

  二人被送到西苑門那頭,岸上早有人身穿官服候著。

  「嚴大人。」

  「陶大人,胡大人。」

  嚴嵩試圖寒暄幾句,見陶仲文行色匆匆沒有說話的意思,頓時明白他是為何事煩心。

  不過,嚴嵩可沒有伸手幫忙的意思。

  雙方打過照面,嚴嵩接班,被太監扶著坐上往永壽宮回去的船,緊著入宮,見陛下威隆端坐在雲龍圈椅內,嚴嵩心中崇敬不已。

  凡間沒人瞧見過仙宮內的寶座長什麼樣,但猜想著也不該比這張椅子更氣派了。

  「你倒是來的快啊,在太液池走可順?」

  嘉靖陰陽怪氣問道。

  嚴嵩躬身:「陛下,來還算順,臣有要事與陛下稟報。」

  嘉靖好心情全被陶仲文攪合乾淨,可煩透了,故鬥氣不吱聲。

  嚴嵩自顧自往下說,「工部有奏,在崑崙山出了三塊金石,亘古未有,此為大吉之兆。」

  嘉靖隨手把剩下的半顆金丹一丟。

  「正巧陛下的太液池缺少三座仙山,臣以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該把這三塊金石運進京以鎮社稷。」

  「唉,正值隆冬路難走,運三塊巨石進京要發多少徭役?勞民傷財,別把吉兆弄成凶兆,惹天下人又來罵朕。」嘉靖嘆口氣,關心起新官上任的臣子,「德球在工部能接的了何鰲的官職嗎?做可順手?」

  「承蒙天恩,他勉強算是還能做做。」

  嘉靖再不提三塊巨石的事,「陶仲文說朕該去承天府齋醮,你以為呢?」

  「臣以為該去。」

  「哦?怎麼個該去法。」

  「稟一真人替太子驅過邪,又讖過二龍不相見,其所言應是極准,陛下不僅要關心地上的事,也要關心天上的事。」

  「是啊,朕不好做啊。」嘉靖以手撐臉,歪頭俯瞰嚴嵩,「朕若是去承天府,要帶上個兒子隨著朕祭拜祖先,你說,該帶誰去好?」

  「陛下,有嫡選嫡,無嫡選長。臣以為陛下該帶去裕王爺。」

  「嗯。」嘉靖沒言明應或不應,點點頭,「朕知道了。若是定下此事,你也隨朕去,至於德球……他新官上任,還沒把工部歸攏明白,他就留在工部吧。」

  嚴嵩官袖下的手因激動不斷發抖,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是,陛下。」

  「你來一趟不易,去幫朕謄抄青詞。」

  嚴嵩行到角落桌案前,恭敬捧起放在那的青葉冠戴在頭上,伏案使著極雋秀的字抄青詞。抄極慢,心裡好幾件事亂糟糟的等著他理順。

  嘉靖再不發一言,滿意地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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