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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失道寡助

2026-10-19 11:42:06 作者: 荊棘吾冠

  第390章 失道寡助

  「太爺!這位太爺!」

  嚴府轎夫只給嚴嵩父子使喚,平日橫在大道中間走拿鼻孔看人,見有人膽肥扒轎,狠厲罵道:「哪來的憨貨?!認不出這是嚴世蕃嚴大人的承轎!滾遠點!」

  嚴、羅二人在轎上聽得真切,嚴世蕃頭一次聽手底下奴才罵人,覺得有趣,朝羅龍文擠眉弄眼。

  「太爺!我有些武藝!請太爺給口飯吃吧!」

  「快滾!」

  嚴世蕃:「停轎!」

  承轎聽令即刻停住。

  轎夫勾頭跑過來,在轎外站定。

  「老爺。」

  嚴世蕃張開五指,壓在身前擺著的番花獨梃座方面桌上,「外面吵嚷什麼呢?」

  「太爺!我有些本事!只要您給我口飯吃,讓我幹什麼都行!」

  「你說什麼呢?!快滾!」

  幾個轎夫生怕被牽連,擠過來扭住此人。

  「哦?」嚴世蕃與羅龍文交換眼神,用手指勾開帘子,見叫嚷之人大冷天赤膊,兩條胳膊似鐵疙瘩粗硬,不禁讚嘆,「是條好漢。」

  轎夫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又放開這人。

  「你叫什麼名字?」

  「回太爺的話,小人叫馮鐵牛!」

  「呵呵,倒像是個鐵牛。哪裡人?」

  「小人是徽州人。」

  羅龍文湊過腦袋問道,「徽州人跑到京城來做什麼?」

  「小人是行腳的賣藝班子,班子裡養著十幾號人,但如今各省遭災,沒人請我們賣藝,我們沒飯吃,餓死了一半。走投無路中聽聞京中老爺們愛看戲,所以才一路乞討到京城混口飯吃。」

  羅龍文笑了笑,揶揄這班人下九流的物件,「京中老爺愛看的可不是你們這種戲。」

  馮鐵牛聽不懂,只會重複,「我們啥都能幹!」

  「什麼人!給他們抓了!」

  五城兵馬司巡捕營姍姍來遲。

  五六個戴銅皮盔腰別大錢刀的人馬按住戲班子,馮鐵牛一群人見是兵爺,後退幾步不敢反抗,扯著嗓子反覆嚷。

  「太爺!太爺!」

  

  巡捕營把總抬起黑靴跺在鐵牛臉上,罵道,「誰讓他們混進來的?九門提督幹什麼呢」

  賠笑著兩隻手按在承轎上,「嚴大人,實在對不住,驚擾了您貴駕。」

  羅龍文悄悄打量巡捕營這些人,皆為年輕面孔,巡捕營募兵由順天府尹和戶部尚書協辦,新募進的兵馬更年輕,不論給他們開出多少俸祿都不鬧。

  普通士兵月支一石糧,巡捕營辛苦,除了基礎的一石糧,還有三斗米的加給。

  嘉靖二十七年,有官員上奏要去了這三斗米的加給,引得巡捕營上下不滿。

  而現在這「新人」,入巡捕營的第一天就沒有三斗米的加給,只月支一石糧,人家也領得挺樂呵。

  羅龍文心道:先得後失是為失,先失後得是為得。

  嚴世蕃不理巡捕營,看向鐵牛,「你既是徽州人,可認得羅龍文?」

  鐵牛一愣,「不認得。」左右看看身邊人,「你們認得嗎?」

  全不認得。

  嚴胖子見狀大笑,用力拍了下羅龍文的肩膀,「老羅啊!你是徽州大名鼎鼎的墨商,這朝奉做得還是小氣了些!天下誰也不識君啊!」

  馮鐵牛沒答上嚴胖子的話,戰戰兢兢怕惹太爺不高興,失去討生計的機會,絞盡腦汁想起響噹噹的人名,「太爺!小人知道胡宗憲!胡大人也是徽州人!」

  馮鐵牛被巡捕營壓在地磚上,看不到嚴胖子變了臉色,他只是覺得當官的全是一夥的。

  「你知道胡宗憲?」

  「對!胡宗憲!胡大人!胡大人是個好官!徽州能出個胡宗憲,我們徽州人都跟著長臉!」

  羅龍文望向嚴世蕃:「世蕃兄...還有急事,咱們走吧。」

  嚴世蕃冷笑:「不認得羅大人怎麼行?我得叫他記住了!你們讓開!」

  巡捕營士兵紛紛望向把總,把總示意鬆開這班人。


  嚴胖子見狀更怒,不露聲色的誘哄,「你說你有本事,你有什麼本事啊?」

  馮鐵牛心道胡宗憲的大名真好使,從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

  「回太爺的話,我什麼本事都會。」

  嚴世蕃手指遙點馮鐵牛,「口氣不小,你最厲害的本事是什麼?」

  羅龍文心念同鄉,「世蕃兄。」

  「恩?」嚴世蕃猛地扭頭獰視羅龍文。

  羅龍文低下頭不敢吭聲。

  「太爺,我最厲害的本事是仙人摘豆。」

  仙人摘豆從宋代幻術「泥丸」演化來,乃民間戲法最厲害的一道,以小球和碗迷惑看客,對賣藝人手上功夫要求極高。

  但甭管什麼幻術戲法,肯定逃不過天下第一等聰明人的法眼,嚴世蕃自信道:「這樣,若是叫我看不出破綻,你這雜耍班子爺收了,一年給你們五十兩銀子。」

  馮鐵牛倒吸一口涼氣,認為京城這趟來對了,扭頭看向身邊幾人。

  羅龍文憋在心裡嘆氣,像這種戲班子多是收留天殘地缺,這等人地種不了、經商也不成、當官更白扯,士農工商一個不占,也是夠可憐的。

  「把吃飯的傢伙拿來。」

  一個臉上長著一大片紅印的女子遞來一沓碗、和三個小球。

  見是三個小球,嚴世蕃嗤笑一聲,「你這算什麼本事?仙人摘豆能摘三個,將巴夠你上街賣藝。更厲害的是五鳥歸巢,人能耍五個球,你只有三個球的本事,我要你幹什麼?」

  「太爺說的是。」馮鐵牛看向紅顏知己,「再給我拿兩個球來。」

  那女子搖了搖頭,咬著嘴唇,「鐵牛,別...」

  嚴世蕃不愛看這些,一幫廢物的愛恨情仇有什麼好看的?只能叫嚴胖子噁心。

  唯有他和郝仁這般你死我亡、又暗中惺惺相惜的情誼才好看。

  在嚴胖子眼裡,大多人都不是人。

  嚴世蕃俯身用手指蹭方面桌上的小污點,準備等會回府重罰打掃承轎的下人。

  嚴世蕃干蹭不掉,用手指沾點茶水:「起轎,回府吧。」

  聞言,羅龍文一下活了,大聲道:「趕快起轎去!」

  轎夫們也不樂意看到一個泥腿子受到老爺賞識,轉眼踩到自己頭上,幾人手腳麻利的去抬轎。

  鐵牛見承轎被抬起,對著那女子怒吼:「把球拿來!」

  那女子委屈癟嘴,「班主,我們再去別的地方討生活,只要是跟著您,我們哪都願意去!」

  馮鐵牛推開那女子,從破布搭褳里再掏出兩個球,赤紅著眼睛追上嚴世蕃,「太爺!

  我能變五個!」

  嚴世蕃算準了他得追上來,就像逗狗一般,不需對狗做什麼,手裡捏著骨頭,它自會跟過來。

  羅龍文忍不住搖搖頭。

  「能變五個?」

  馮鐵牛:「能!」

  嚴世蕃呵呵一笑:「這還差不多。變吧。」

  馮鐵牛盤膝坐在地上,一摞碗平放在地面,伸手一抹,變出了三個碗,三個碗距離分毫不差,周圍不知不覺圍了一圈人。

  仙人摘豆馮鐵牛變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閉著眼睛都能變,只見小球忽隱忽現,在碗裡一會有一會沒有,看得眾人連連驚呼。

  馮鐵牛從一個球變到兩個球,又耍到三個球。

  嚴世蕃不耐煩道:「你直接變五個。」

  馮鐵牛咽了口唾沫,「是。」

  馮鐵牛吸口氣,用手指翻起碗,把五個球全放進去,再把碗扣上。

  「太爺,這碗裡有五個球。」

  嚴世蕃負手下轎,走到鐵牛面前。

  「翻開。」

  馮鐵牛眼神遊離,「太爺,這,這得等會。」

  嚴世蕃知道馮鐵牛在這裝傻也是變戲法的一環,懶得陪他演戲,用腳踏碎破碗。

  巡捕營士兵和京城百姓都踮腳伸頭看去。

  「嘩!」

  除了破碗碎片,別的什麼都沒有。

  「把總,您快看啊!」

  巡捕營把總呵道:「看個屁看!」

  雜耍班子無不是長舒口氣。

  班主竟能變出「五鳥歸巢」!

  嚴世蕃用胖手指扣了扣頭皮。

  「站起來。」

  馮鐵牛站起身。

  「把手張開。」

  嚴世蕃可不願碰這髒兮兮的漢子,「老羅,去他身上摸摸。」

  羅龍文應喏,馮鐵牛上身打赤膊,羅龍文應付的摸了摸褲袋。

  「嚴大人,什麼都沒有。」

  「仙人摘豆練得是手上的翻夾功夫,你要在他手上找。」

  「是。」羅龍文又向他手腕和手心摸去,「也沒有。」

  「來,你們過來。」

  嚴世蕃招呼巡捕營。

  巡捕營把總為難道:「嚴大人,差不多了吧。」

  「把住他兩條胳膊。」

  巡捕營士兵又看向把總,把總攥拳又鬆開,「聽嚴大人的。」

  士兵上前架起馮鐵牛。

  那女子心生不安,衝到馮鐵牛身前,給嚴世蕃跪下磕頭。

  「太爺,太爺,饒了我們吧,我們馬上就走。再不礙太爺的眼!」

  馮鐵牛渾然不覺險境,:「雙雙!你這是幹什麼!我成了!太爺要收下我們...

  嚴世蕃抽掉巡捕營士兵的大戧刀奮力斬下,一左一右兩隻手軟趴趴掉在地上,馮鐵牛慘嚎不斷。嚴世蕃突然出手,把眾人全看傻了。

  「嚴大人,您這是!」把總再忍不住。

  嚴世蕃用刀面拍了拍把總的臉,兇狠道:「老子混順天府地面的時候,你他娘的還不知道在哪呢!羅龍文。」

  「嚴,嚴大人。」

  嚴世蕃看了眼地上斷手,柔聲道,「這天下事,你要找這顆球就不能只找球,只盯著球看,如何不被騙?去看看手。」

  羅龍文忍著噁心,蹲下身打開斷手,右手捏著三個球,左手捏著兩個球,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幾個?」

  「嚴大人,是五個,嘔!」

  嚴世蕃噹啷扔下佩刀,俯視馮鐵牛。

  「變得不錯。」

  說罷,回身上轎。

  「胡大人,您看看這布。」

  徐渭賠笑上前,「田公公,我拿給太爺。」

  杭州織造局田公公不屑徐渭在眼前晃悠,聲音比劈竹子還響,「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徐渭手指一抖,忙從布料上縮回去。

  田公公看向胡宗憲,老大個不滿。

  「胡大人,不是咱家嚼舌根,您府里的下人該約束約束了,一點不曉得規矩!」

  「文長。」胡宗憲從洋漆座椅上站起,「你先下去。」

  徐渭對胡宗憲行禮,略有猶豫,也對著田公公施禮。

  田公公:「哼!」

  徐渭躬身繞出戒急用忍字樣彩漆流雲吊屏。

  胡宗憲走到洋漆桌案前,借著光看向擺開的布匹。

  「公公,這似乎並非是朝廷所用的番布。」

  「當然不是!」田公公打橫炮,「胡大人,這個叫江西布。」

  「江西布?」胡宗憲整日為賑災發愁,還要憂心來年再遭水患,海防更是不敢絲毫鬆懈,如今又有通貿之事橫攪,他腦中亂成了一片漿糊。

  田公公拿喬:「胡大人真是什麼都不用操心。甭管什麼江西布、福建布、浙江布!你可知道,這些布匹是海上走私賣給外夷的?」

  「這...」胡宗憲怎會不知,但他又能如何?

  胡宗憲官名仍是杭州知府,眼下他似沒有金身的佛像,有什麼事全能找到他頭上。

  田公公等不下去,說話毫不客氣,「四百萬兩的生意是織造局談下的,萬歲爺因這事長了臉,咱家不管哪路神仙,凡是要攪和此事的,都是和咱家過不去!和宮裡過不去!」

  胡宗憲:「可是,田公公,就算海面走私也不會耽擱四百萬兩的買賣吧。」


  田公公被胡宗憲氣笑,「旁人都說你胡宗憲公忠體國,是個憨直老實的人,胡大人,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呢?」

  胡宗憲面無表情:「公公,我聽不懂。」

  田公公霍地起身,用手指猛戳案上的江西布,「你聽不懂?好啊!那咱家和你說清楚!和外夷的買賣只做一次?今年做了,往後就不做了?是!現在的番布足夠賣,但這是朝貢!與外夷通商只能朝廷來辦!海上多賣出一疋勞什子的江西布,來年朝廷就得少賣出一疋松江布!」

  案上的江西布被田公公指甲勾開個米粒大小的庇點,這塊布廢了。

  胡宗憲摸不准田公公的意思到底是不是田公公的意思。

  話說到了撕破臉的境地,田公公更無顧忌,「看似是爭論朝貢,實則是爭論禁海開海。咱家叫你開海,你以為咱家是害你!胡大人啊,萬歲爺沒有開海的意思,能與外夷通商嗎?

  再者說,於朝廷而言,掙了銀子補上虧空,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到底是誰橫扒拉豎檔,非要此事做不成?!」

  「你是覺得禁海不好?」

  田公公雙眼猛地清明,「咱家可沒這麼說!」

  胡宗憲知曉這種傍人門戶的肩膀頭子一個比一個歪,換種問法:「你是覺得因禁海才生出倭寇?」

  田公公乜斜胡宗憲。

  「這還用說?」

  「若是開海,大行通商,海面自然就肅清了。」胡宗憲點點頭。

  「要不說呢!」田公公見胡宗憲總算繞過彎,感慨激昂道,「朝廷稅收更不用全指著

  田賦,一舉多得,還能多出一道來財道兒!萬歲爺講開源和節流,咱們這就是開源!」

  「田公公分我幾大箱銀子,連底下的小公公也能抽一道,四百萬兩的生意,經過層層剋扣,最後能回給朝廷多少?」

  聞言,田公公認真看向胡宗憲,恍然道:「好嘛,原來你一直是擔心這事。汝貞,你早和咱家說啊。咱家給你交個實底,朝廷該是多少還是多少。」

  見胡宗憲滿臉不信,田公公身子前傾,雙手壓在洋漆桌案上,墊在中間的江西布料滑手,田公公嫌它礙事把布匹扯開扔在地上。

  「這群外夷傻得很,人傻錢還多,他們不缺錢,他們要的是上等番布,只要布料好,能給他們那兒的勛貴穿上長臉,任由咱們開什麼價錢都行!汝貞,只要開海,什麼田賦、

  兩漕、雜稅、金花銀加起來都不如商貿進帳多!

  東南沿海地少人多,若能把盤子做大,沿海百姓亦不必全擠在巴掌大的耕地上,全都來織布!對!對百姓而言也是大好事!萬歲爺同樣不必為年年落虧空發愁!」

  「公公...」

  胡宗憲還要問,田公公不耐煩,心想:憑什麼他問什麼,咱家就答什麼!

  「公公此番定能升官發財。」

  胡宗憲似譏似諷。

  「哈哈哈哈哈哈!」田公公捂著肚子大笑,忽地臉色猙獰,「得了千金想萬錢。對,咱家就是想升官發財!誰不想升官發財?胡大人你不想?」

  胡宗憲沉默不語。

  「既然人人都想升官發財,咱家還能把事情辦好,有何不可?你是郝進之的人,咱家與他的交情比你和他還要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在下面當差,記得多考慮考慮上頭的人。

  若是郝進之在這,海早就開了!哪能像你這般誤事?!」

  說話間,戚繼光裹著一身煞氣衝進來,對田公公視而不見。

  「大人!出事了!松江府倭寇把朝廷通商的船鑿沉了兩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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