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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得道多助

2026-10-17 01:47:29 作者: 荊棘吾冠

  第389章 得道多助

  「四百萬兩全入太倉庫?」

  「全入太倉庫!」內官監馬公公重重點頭。

  郝仁搓磨葛布官袍,「若是能在年底結餘帳目多出四百萬兩銀子...戶部倒是能做不少事。」

  馬公公沒應聲。

  他的口和眼各管各的。

  「公公,你還有什麼話說嘛?」

  「沒了。萬歲爺只讓我與您說這句。不過...」

  郝仁立刻接言:「不過什麼?」

  「不過萬歲爺只是提了一嘴,並沒說非得做不做,郝大人,您是戶部尚書,凡事還需您定奪。」

  倆人一時沉默無言。

  郝仁問:「我能見陛下嗎?」

  「恐怕不能。」馬公公苦笑一聲,「進之,近日還是別進宮了。」

  郝仁感激馬公公提點。

  「我記得了。」

  馬公公屁股沒坐熱,唉聲嘆氣地起身離去,每到年底,大明朝總有沒完沒了的愁事。

  送走馬公公,郝仁在值房用柳樹枝沾青鹽蹭了蹭牙齒,摘下掛在銅架掛著的手袱子打濕擦過臉和手。

  沒人願自斷手足,除非是這雙手留不下了。

  紫禁城內太監宮女數萬,不提嘉靖一年養他們要發下多少銀子,僅數萬內侍每日吃喝拉撒所用,就已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嘉靖曾懷疑宮內有人貪污,一筆筆帳目對下,真真切切就花了這麼多銀子。

  首輔張璁、夏言都曾助力嘉靖裁汰內宮,嘉靖步步為營,相較前朝朱家皇帝大幅削減宮人數目。

  按理說,嘉靖裁汰過一次兩次也就夠了,何苦隔幾年就要做一次呢?

  原來小太監會變成大太監,在宮中扎穩後,難免惠及親朋好友,於是又變成了要被裁汰的大太監。

  那索性嘉靖不用太監了!如何?

  更不成。

  太監是皇權的異化,沒有太監使,嘉靖的位置更不安穩!

  改革內廷是水多加面、面多加水,循環往復不停。

  郝仁閉目養神,給自己留出喘息的空檔。

  

  他對外貿的判斷就是這事辦不下來,既然辦不成,總有秋後算帳的時候,郝仁不可能發出勘合給政敵遞去破綻。

  嘉靖讓馬公公傳話的意思,師爺明白。

  通貿所掙的四百萬兩全給太倉庫,又趕在年底的關口,無論這筆錢是否真入太倉庫,說它有它就是有。

  既然有,用這筆錢去補今年落下的虧空未嘗不可。

  但如此安排本質是在漏風的槁窗上糊層紙,表面上看啥事沒有,可歸根結底補上的僅是帳冊上的數字,實際蠹出的窟窿依舊那麼大。

  郝仁算著時辰差不多,施施然從左順門入去了內閣。

  要開始今日的內閣例會。

  嘉靖的位置果然空著,緊挨著空位的是首輔嚴嵩,閣員這頭往下依次是兵部尚書毛伯溫、戶部尚書郝仁、工部尚書嚴世蕃、右僉都御史聶豹。排位最末的是新入閣的徐階。

  郝仁方入閣,一眼看到了豎擺在橫案上的西洋鍾。

  嚴嵩估計到時辰了,伸頭往髹漆木門外看去,本該叫時牌的太監沒來。

  孟沖見狀,下意識摸了下嗓子,「嚴閣老,以後內閣看時辰就用這個。」

  順著孟沖的手,眾閣員看向西洋鍾,神色各異。

  整個嘉靖朝都在做官的嚴嵩心中警醒,沒多問,微笑著應下,雙眼渾濁看向西洋鍾,鐘面碗口大,嚴嵩看不清切,不由急得出汗。

  「爹,已到辰時。」嚴世蕃一隻眼睛當兩隻使,「例會該開始了。」

  「既然到時辰,就不再耽擱。」嚴嵩點點頭,看向徐階,「子升。」

  「嚴閣老。」新入閣的徐階應喏。

  「朝貢通貿一事,禮部準備得如何?此事何時能辦下?」

  徐階視線先落在排位在前的郝仁身上,又看向嚴嵩,「若此事順利的話,十四日內就能將此事辦妥。倭島、弗朗機幾國都想與我聖朝做生意,這次杭州織造局辦得突然,沒準備太多番布,幾國還往禮部遞進咨文,想要加價多買些番布。」


  郝仁看似三心二意,不耽擱他思緒飛轉。

  據東南耳報,自朝廷通商賣布的事走漏風聲,這段日子東南沿海的走私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這筆帳算起來再清楚不過。

  往年東南禁海,無論商貿得再怎麼風風火火,都是不合法的。

  處置嚴厲禁海的浙江總督朱紈、與多國通貿、選任松江府的徐階在此時接班禮部尚書...一件兩件三件,由不得別人不多想。

  浙江官員摸不準是不是要開海。

  整個東南都處於開海與禁海之間的灰色地帶。

  無論朝廷的商貿成與不成,只要這段懸而未決的時期足夠長,誰都可以掙得盆滿缽滿!

  嚴嵩聽到了徐階的話,「孟公公。」

  「嚴閣老。」往日孟沖對嚴嵩就極為恭敬,今日更甚。

  嚴嵩說話慢,一字一句斟酌許久,「我雖然現在不是禮部尚書,但曾做過幾年禮部尚書,我便多說幾句。我聖朝與外夷通商,商貿是其次,將陛下的恩德披澤海內方是重中之

  重。哪怕外夷加銀子要買,我們也不能見利忘信,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孟沖深以為然:「嚴閣老所言是老成謀國之言。商人無德,即是因其見利忘義,大國朝貢自然不能沾染商人做派,必須講求細水長流。」

  徐階:「是。嚴閣老,孟公公,外夷加價買布的請求,均被禮部回絕了。」

  嚴嵩如夢初醒,擰過身子面沖徐階。

  「子升,你方才說一切順利要十四日。那要是不順利呢?」

  徐階接茬:「恐怕需到來年開春了。」

  嚴嵩皺眉:「一個十四日,一個是來年開春,怎會差出老遠?」

  「嚴閣老,本不該差出這麼久的。但今年入冬早,沒到十一月,東南湖面上隨處可見凝成的冰碴,若是再拖一拖,水面凍實誠,想通商也沒辦法了。只能等來年化凍複議此事。」

  提到今年冬天的大降溫,眾人俱是沉默以對。

  嚴嵩把雙手往狗子皮袖筒里插得更嚴絲合縫。

  「還差在哪?」

  徐階欲言又止,還是說了,「還差在戶部的勘合。」

  「戶部的勘合我不會發。」

  內閣講話,鮮少把話說死,於人於己都要留個氣口。

  更何況是涉及朝貢的大事,眼下就卡在戶部這一關,身為戶部尚書的郝仁竟斷言不會發下勘合!

  徐階驚愕,面上不動聲色。

  嚴嵩等著孟沖問話,遲遲沒聽到響動,只好親自開口:「郝尚書,你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為何不發下勘合?商貿掙出的銀子也是全入戶部啊。」

  另外閣員從沒聽過這言論!

  徐階心道:由織造局攛出的局,按理說宮裡該拿大頭,之後則是由禮、兵、戶、工四部去分,兵部還要排在戶部前頭,怎麼錢全入戶部呢?!

  「嚴閣老,我是擔憂生出大亂來!」

  嚴嵩:「什,什麼大亂?」

  次輔毛伯溫打圓道:「進之,你拿大亂說話就言重了吧。」

  「不言重。」郝仁看向毛伯溫,「敢問毛大人,此番通商到底是不是朝貢?」

  毛伯溫肩膀一斜,把力卸掉,「府院衙門各安其事,你這話拿來問兵部,似乎問錯人了。」

  「怎會和兵部沒幹系?既然是朝貢,兵部要在市舶司布海嚴防,外夷狡詐,倭島奪貢的事尚在眼前,一下聚攏來多國外夷,出亂子還得由兵部管,毛大人能保證通商順利,絕不會出事嗎?毛大人若是能保證,我立刻代戶部下勘合。」

  毛伯溫面露不快,「難以預測的事誰能拿準?!你帶兵打過仗,怎能問出這話?」

  郝仁不理毛伯溫,環視眾人。

  「若不是朝貢,沿海倭寇蟻合,剿匪迫在眉睫,通商的事更應該往後推一推。戶部更不用發下勘合。

  現在哪位大人能告訴我,商貿到底是朝貢?不是朝貢?嚴閣老?孟公公?」

  孟沖支支吾吾,求助望向嚴嵩。

  通商,不通商,懸而不決。

  無論哪種態勢都對嚴嵩有利,嚴嵩可任由此事發展,但郝仁非讓他明確是不是朝貢,嚴嵩萬萬不敢咬定!


  「自然是朝貢。」

  聽到有人應答,嚴嵩看過去,開口的是入閣沒多久的聶豹?

  徐階下意識看向先生聶豹,聶豹對著弟子徐階微不可查的點頭。

  「此事由禮部主持,禮部與外夷通過信,不論我們如何想,外夷早把它當成了朝貢。

  嚴閣老,不如藉此機會重開海禁,再開市舶司,各部亦不必牽藤扯蔓,事情能清楚些。」

  借著賣布的事,一向在內閣說不上話的聶豹竟說了一長串!

  「咳咳!」不等嚴嵩回話,孟沖肅容打斷,「聶大人,內閣一事一議,不要把一件事扯成兩件事,臨了哪件事都沒議成。」

  被內相開口訓斥,聶豹尷尬地摸到茶盞,被熱水燙了下。

  「戶部、禮部、兵部都已說過話,小閣老,裡面也有工部的差事,你是工部尚書,也該說說吧。」

  孟沖不想削打聶豹,而是想壓壓郝仁的氣焰,於是換背瘙癢,將嚴世蕃拉進水。

  嚴胖子一反常態地寡言少語,平日內閣例會,光聽他(啵嘚啵一頓說,說的他唾沫橫飛,一個人就得補一壺水。

  「公公,我認為郝尚書所言極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番到底是不是朝貢牽扯甚多,應先議清此事再說其他。」

  嚴胖子抬了一手郝仁?!

  思及嚴世蕃的話,嚴嵩耷拉下眼皮,眼皮一鼓一鼓地。

  孟沖沒好氣道:「那你們議吧!我不插話!」

  嚴嵩:「孟公公...」

  孟沖伸手攔住,「嚴閣老不要耽擱,趕快議清此事,總不能真捱到來年通貿罷!」

  「是。」嚴嵩一口氣嘆了老長,「咱們議吧。」

  足有半個時辰,旁敲側擊閣議很多事,但到底沒議出眼下是不是朝貢,甚至先前斷言是朝貢的聶豹在議論中重新改口。

  閣員們各自歪著肩膀頭子,不給一句準話,儘是高粱花子。

  足足拖到午時,嚴嵩看不清西洋鍾,開口吆喝:「什麼時辰了?」

  「嚴大人,午時了。」郝仁眼疾嘴快。

  嚴嵩為難看向孟沖,「公公,眼看午時了,要不?」

  「哼!」孟沖收好天子筆管,朝司禮監太監一挑下巴,「咱們走!」

  嚴世蕃瞅著當太監的還這麼牛氣,在心中罵道:這廝跑得倒挺快!

  嚴嵩一語定音:「行了,今日就到這兒吧。」

  嚴胖子朝他爹遞眼神,一馬當先溜之大吉,踩在轎夫脊背挪上在左順門外的抬轎,羅龍文早早等在裡頭。

  「世蕃兄。」

  嚴世蕃把手放在燒起來不冒煙的銀炭上,狠啐一口,「娘的!大冷天的連個火盆不給點!內閣非得凍死個人!」

  羅龍文幫嚴世蕃倒碗熱湯,「福建的耳報!江西布已全賣了!」

  羅龍文對嚴世蕃佩服得五體投地。

  且說上次要給官員換官服,嚴嵩鼓弄出什麼江西布,料子堪比松江葛布。此事被嘉靖按下,江西富商積屯的布匹賣不出去,鬧到嚴嵩那,嚴嵩沒辦法,只能自掏腰包把這些布匹收了,一直積壓到現在。

  以為要砸手裡時,哪料到嚴世蕃轉手就把布換成銀子!

  「江西那幾個大戶托人和世蕃兄賠禮道歉,想再跟著世蕃兄做些事情。」

  「呵,孩子死了他們來奶了。」嚴世蕃唯利是圖,「不過不算晚,看他們誠意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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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羅龍文依舊不敢相信,「想不到那麼多的布匹真就賣了!還賣出了高價!」

  嚴胖子自覺此事沒什麼好顯擺的,不把羅龍文的大驚小怪放心上,「松江番布本來就少,哪夠賣的?咱們退而求其次,自然不缺買家。再說,叫別人掙這錢,不如咱們掙去。」

  抬轎外喧譁不止,轎子走得穩紮穩打,轎里轎外兩片天地,勾開猩猩紅帳簾,只見外頭有個賣藝的正光著膀子走繩索,細繩上一步凶一步險,每前進一步引起一陣驚呼。

  「世蕃兄,我有一事不明。」

  「說。」

  「若是朝廷一早通商,咱們這些布是不是就砸手裡了?」


  嚴胖子眯眼看向賣藝的,「不是砸手裡,無非在手上再多放些時候。」

  羅龍文以為嚴世蕃嘴硬,後怕嘆氣,「幸好一時半刻沒與外夷通商。」

  「通商也有通商的好處。賣不出積存的江西布,但我能在朝堂上贏回一局。

  當然,就算徹底不通商咱也能從中取利。」

  羅龍文聽得感慨萬千,更加慶幸自己不做買賣改當官了。

  在古代,當官的若是經商簡直不要太容易!

  尋常商人是跟著政策跑,而官員可以為自己量身定做政策。

  賣藝人踉踉蹌蹌,嚴胖子看了會覺得沒啥意思,擋住帳簾,四平八穩坐在抬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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