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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手足

2026-10-13 01:26:03 作者: 荊棘吾冠

  徐階總算如願坐進禮部堂官該坐的四出頭椅。搭腦兩頭和扶手兩頭一共四頭,取「處處出頭、官運亨通」之意。

  四出頭椅面髹漆櫸木冰涼,徐階不在意,反正坐久便熱了。

  禮部承差在大寬案下頭燒著火盆,看過千遍萬遍的場景,但徐階沒在這個位置看過,坐在這,徐階看什麼都新

  承差身影被寬案遮擋嚴實,徐階抬起兩瓣腚找著看去,又趕快把屁股和椅面貼實,挺直後背伸頸去看。

  永淳長公主的忌辰是徐階親自辦辦露臉,引嘉靖大讚。能憂陛下之憂的臣子,嘉靖沒道理讓他屈居在副職,晉升尚書水到渠成。

  呂需跑前跑後立下大功,徐階對手下人毫不吝嗇,一道將呂需充進禮部的吏部批文已經請下,為這道批文,徐階自然踏了嚴閣老的人情。

  加上嚴世蕃推舉自己的人情,徐階一大一小欠這對父子兩個人情。

  至於郝仁那兒...在徐階看來,郝仁是否在聖前推舉自己已不重要。郝仁沒推舉,或是推舉了被陛下按住,對徐階來說都是一回事。

  徐階自覺有些體悟聖心的本事,已然心中有數。

  徐階在寬案後看不真切,承差用鉤子翻動黑炭的響動勾階心痒痒,徐階按捺不住起身,無聲走到承差身後。

  承差把幾個沒燒透的黑炭勾到另一個盆里,端起轉身,「大人...哎呦!」

  黑炭險些燙到禮部尚書的手,承差嚇無顏色,端著鐵盆急道:「小人該死,衝撞了大人!」

  徐階躲時,:「無妨,是我自己走過來看的。」

  承差扯絮般的說出一串家鄉話。

  「哈哈,我真沒怪你。」

  承差安定心神,慶幸道,「幸好沒燙到大人的手,不然小人賠了命也擔待不起!」

  徐階對人姿態向來平易近人,與他相處如沐春風。

  「燙到了我尋個大夫就是,何必賠上你命,我的手和你的手沒甚分別,你說重了。」

  「可不一樣!」承差連連搖頭,「可不一樣。您是大人的手,小人這手是干粗活的。哪比。大人的手...」

  徐階瞥見呂需入了值房,用眼神示意他先等會兒。

  承差腦後不長眼,兀自說個不停,「大人的手拿筆勾畫,要東風就來東風,要西風就來西風,不止是大人的手。大人的腿,大人的腳...」

  「咳咳。」呂需不耐煩的咳嗽一聲。

  承差意猶未盡按下話頭,端著鐵盆行禮退下。

  「老爺。」

  「以後叫太爺吧。」徐階試圖看到呂需臉上的喜色,卻一無所獲,「你打斷他做什麼?他們的話也要多聽,其中包含不少智慧。」

  「是,小人記下了。」

  「今後換上官帽,你這頂帽子再別戴了。」

  呂需拽下呱嗒帽,攥在手裡。

  「老爺,聽宮裡說,戶部沒批下勘合。」

  

  徐階毫不意外,「大明六部府院衙門,有的事是吏部牽頭,有的事是工部牽頭,說來說去,哪來的什麼其他各部牽頭,都是由戶部牽頭。郝仁不點頭,通商的事做不下去啊。那頭還說什麼了?」

  「再沒說什麼。」呂需搖頭,「怕是因近日宮裡出了點岔子,陶仲文在宮內驅儺,打殺許多太監,鬧人自危。」

  徐階聽神,意味深長道,「此舉是自斷手足啊。」




  「老爺!」呂需顧不閣里此消彼長的事,再忍不住,「老爺!織造局談下四百萬兩的生意,若是松江產的通貨還好,可賣出的都是番布,絲料、織工樣樣不夠,哪裡能湊出足數的番布啊?」

  徐階早就看出呂需心事重重,聽到他吐露,徐階鬆了口氣,「我還當什麼事呢。松江的確產不出足數的番布,但別省多少也能產出些,外夷只要做工精良的,分不出到底是松江產的還是別處產的。當然,先可著松江採買,松江府實在拿不出了再分給別人去辦,誰吃肉誰喝湯還不是朝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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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需臉上愁色不減。


  徐階語氣不快:「水山,你今日到底為何如此優柔寡斷?!」

  呂需深吸口氣,「老爺對水山恩重如山,水山一輩子不敢忘,老爺說過,沒叫我做官反而讓我做個駔儈之流叫您心疼。水山卻從未有過此念。

  水山做這些事是心甘情願做因老爺告訴過水山,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先坐到這個位置上。」

  呂需雙目赤紅,望向徐階身後的四出頭椅。

  「老爺,您已至二品堂官,改革國家迫在眉睫!當務之急是九邊那些軍衣,而不是...」

  「夠了!」徐階一聲咆哮。「誰教你這麼說的!」

  呂需從來對徐階唯命是從,他迎向徐階的視線。

  「是水山一直想對老爺說這些。」

  徐階瞪向呂需,呂需不躲不避。

  徐階眼中茫然一閃而逝。

  他習慣對呂需發號施令,徐階說什麼,呂需就做什麼,而且總能把事情辦好。

  今日他好像頭一次認識呂需,不,他早就認識呂需,正因為年輕的呂需擁有這般性格,徐階才將他帶出南直隸。

  可徐階忘了。

  忘了好久。

  或許是呂需用的太過順手,讓徐階忘記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徐階不再看眼前人,手從呂需調任的批文上挪開。

  「我原想把你調來身邊,但吏部那兒沒通過,你還是要出外省歷練,想去哪,你自己說吧。」

  呂需沉默良久。

  「我想去打仗的地方,九邊或者東南,九邊我沒臉去,若是老爺惦念著水山,就把我派赴東南吧。」

  「嗯,你就去東南吧。」

  呂需長揖一禮。徐階對於他如師,如父,是他希望成為的自己。

  但呂需恍然發現,徐階和別的官員似乎並無分別。

  「水山!」

  徐階回身,但呂需早已退下,徐階隱約能看到呂需那頂呱嗒帽漸行漸遠。

  大好心情一掃而空。

  「混帳!」

  徐階站不穩,趔趄回到四出頭椅旁,用手貼了下椅面。

  還是涼。

  ......

  初幼嘉跟在師爺身邊有一段日子,他總算發現眼前這位是個妙人,初幼嘉常懷疑自己在哪見過這人,或是說師爺這人隨處可見。

  初幼嘉只要認真一想,腦中隨即閃出無數市井面孔,他們都有一個特點,記不住臉。

  此時師爺撿起一張宣紙,將上面的墨跡抖干。

  初幼嘉在府上閒到吃鹽水泡黃豆,總算看見有活兒,趕緊上前幫忙。

  郝仁伸手攔住:「我自己來。」

  「老爺,您官位顯赫,何必凡事親力親為?哪個大官不是下人云從,即使是寺廟裡的方丈還幾個小沙彌打下手呢。」初幼嘉不解。

  郝仁擺正宣紙,仔細審查,「話你說的不錯。縱使再大的官,也做不到凡事親力親為,事總要下面的人去做。」

  見老爺不是不懂這道理,初幼嘉更費解,「我在府上這段日子,沒見過老爺用幾次下人。」

  「你想過沒,用人就要欠人情。」

  郝仁的說法初幼嘉只在世俗權力中聽過,「對下人也是?」

  「對下面的人更是。」

  「這...」初幼嘉通攬三教之學,讀過上者勞人,官場上的事求人會積欠人情不假,他沒想過用家僕下人也會欠人情。

  「其中道理四海皆準,皇上都避不」

  初幼嘉失聲:「皇上欠太監人情?」

  「皇上肯定不覺己欠太監人情,但太監以為皇上欠他們人情。」師爺把初幼嘉繞的暈頭轉向,「戶部尚書當的也一樣。有些時候沒辦法,只能用人去做,剩下不必用人的事,我自己能做就做了。」

  初幼嘉覺仁的學問不在四書五經、三教九流之間。

  「我衙門一趟,你幫我辦個事。」

  「成!」初幼嘉趕忙上前,「您說。」

  「算術會吧。」


  「會。」

  師爺扯來一本帳冊,「你就照著冊子上面的扣,看四百萬兩夠不夠減去。」

  「您放心。」初幼嘉抓過算籌,忽頭直視師爺,「老爺,這算是必須要別人做的事吧。」

  師爺橫初幼嘉一眼,「現學現賣!」

  勘合的事師爺沒放在心上,無非兩個字。

  不批。

  戶部尚書不會因不批勘合倒台,但會因為收不上稅被連坐,今年各省積欠的漕糧無數,當務之急,是要在明年春漕前想想該怎麼辦。

  郝仁放平心態。

  治事絕不簡單,治事要用人,依郝仁的最大優勢,他就算再不認識幾個,也知道治水用潘季馴,改革用張居正。

  但現實是一個也用不上。

  如運河決堤,郝仁上奏推舉潘季馴治水,嘉靖允旨,潘季馴去治水功成的戲碼在師爺這不可能出現。

  實乃每個人都有訴求,哪怕是一個衙門的承差。如治水一般,選人的第一要義不是此人有沒有治水的能耐,而是肩膀頭子夠不夠寬,能不能抗住事。

  各衙門大臣個個肩膀是歪的,全不肯擔責任,像劉天和一樣的傻子可不好找。

  一念方起,郝仁已乘轎抵達戶部衙門,從北門橋到六部衙門,不過幾百步距離,自然到的飛快。

  「老爺,您慢點。」師爺籤押了十年的轎夫,像伺候親爹一樣,把師爺穩穩扶下來,又給師爺拿來袖筒子插妥帖。

  「我今晚在值房睡,你們回去吧。」

  「唉!」

  郝仁點點頭,高視闊步入戶部衙門。

  望著老爺著官服的背影,轎夫不禁感嘆:「能給老爺做事,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分!」

  另一個下巴帶青茬的轎夫後怕道:「大哥,老爺搬到北門橋後,我以為咱們都幹不成了呢。積水潭到衙門多遠吶,沒咱們幾個老爺上一天,可北門橋到衙門不過幾百步,哪還用咱們?幸虧人家是金貴的官老爺,不舍開腿走那幾百步,咱們總算保住飯碗!」

  出去轎行跑閒差,哪有在府邸抬轎舒坦?

  把頭轎夫經歷的事多,轉頭訓斥小弟,「以後這些話不要再提!我告訴你,給老爺做事就踏踏實實的,以後少些鬼心眼子!誰要是動歪心思,我第一個不容他!」

  稍年輕的轎夫自討沒趣,暗道:老爺搬到北門橋,還不是你頭一個出主意說要繞路跑久些。

  「聽到沒有?!」

  幾個轎夫沒精打採回道:「知道了。」

  師爺行到一半,嗅到一股香氣,繞過黑漆杈子,從不許人馬行往的路心鑽到廊下。

  循著香味兒,師爺尋到賣牛餅子的小攤兒。

  「爺,來個餅子?」

  小攤攤主見來人罩甲下補子若隱若現,趕緊順手裝起來兩個。

  「幾文一個?」

  「太爺,您吃還要什麼錢。」

  師爺摳出十文錢,在手掌心認真分出四文錢,看主錯愕,這麼大個官,出手應是幾兩十幾兩,怎麼還能拿出幾文錢來?

  「我記前吃是兩文一個。」

  攤主咽口吐沫,「漲價了,三文。」

  「三文?行吧。」師爺與這群市井之人總有說不完的話,有意調侃道,「行啊,以前賣牛餅子一個掙兩文,現在掙三文了。」

  攤主覺人親切,說話放肆些,「太爺,帳哪有您這麼算的啊?賣三文,也不是掙三文。肉要錢,面要錢,算下來,就是掙個辛苦錢。天寒地凍的,唉!」

  師爺笑道:「連你都明白的簡單道理。」

  咬著牛餅子,師爺回到戶部衙門,趙貞吉早早等著,快步迎上去,「大人,宮裡來人正等著您。應當是勘合的事!」

  「哦,知道了。」

  趙貞吉欲言又止,師爺徑直踩進值房。

  「進之!」馬公公騰身,見到郝仁竟有種人鬼殊途恍若隔世之感!

  「公公。」

  「上回與你說勘合的事,有句話忘說了,所以特意又來一趟,就是為了和你說這句話。」

  郝仁擦掉嘴邊碎屑,「啥話?」

  馬公公語氣真誠:「你如果批了勘合,四百萬兩全能入戶部太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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