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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上有萬仞之高

2026-10-13 01:25:56 作者: 荊棘吾冠

  「聖駕到!」

  范成頭上頂走七魄,脊背溜走三魂。

  「孟沖。」嘉靖的動靜聽不出喜怒。

  司禮監大牌子孟沖從嘉靖身後走出,對范成恨鐵不成鋼。

  孟沖不是去西苑尋萬歲爺去了嗎?

  怎麼眨眼功夫又到司禮監了!

  孟沖恭聲:「萬歲爺。」

  「朕前些日子賞你一壇羊兒酒,你分給別人了?」

  「奴才絕不敢!萬歲爺御賜奴才不舍,就在窖內存著。」大冷天的,孟沖後背浸濕,「奴才現在去取來!」

  「不必,朕知道你把酒珍藏了。朕不但知道這事,還知道你沒開這壇羊兒酒,不僅是因為不舍。」

  嘉靖不再看他:「因你把酒戒了。」

  萬歲爺無所不曉,孟沖深有體會。

  「是,萬歲爺。」

  嘉靖手指孟沖,掃過一片黑鴉鴉的頭頂,「孟沖在尚食監時偶爾喝酒,你們誰知道為何這位內相入司禮監以後把酒戒了?」

  

  第二秉筆太監李芳看孟沖的眼神複雜。

  沒一個奴才敢回答。

  「誰知道?」嘉靖又問一遍。

  轉眼間,立著的僅剩嘉靖一個。

  嘉靖一口氣嘆的好長。

  「酒喝多了舌本間強,再嘗不出味道。你是預備著以後還有回尚食監的那一天,孟沖,朕說的對嗎?」

  孟沖沉默許久。

  「哪一天萬歲爺用不到奴才了,奴才還能給萬歲爺做飯去。」

  「忠!忠啊!」嘉靖這口氣嘆的更長。

  孟沖猛地一怔。

  旁人聽不懂嘉靖在說什麼,但孟沖、范成一定能聽明白!

  :

  方才在司禮監值房,孟沖和范成聊的不就是這些嗎?

  酒喝多了,哪還能回尚食監?

  孟沖望向跪在地上的范成,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

  嘉靖把雙手藏進寬大的道袍袖子。

  「你自家人,你去上家法吧。」

  一句話,范成的命是保住了。

  孟沖橐橐上前,拎起范成,二人視線對上,孟沖眼裡全是歉意,有萬歲爺看著他不敢收力,倆耳光下去,范成的臉腫高。

  孟沖呵問:「錯沒錯!」

  「錯,錯了。」

  「錯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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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成心中忌恨上了孟沖,「錯在我口無遮攔。」

  「你!」

  孟衝動了怒氣,范成慘嚎一聲,一粒牙齒從口中飛出老遠。

  親朋禍親朋、好友害好友的戲目嘉靖看聊,龍眸在鋪蓋一層的雪地上尋找那粒牙齒。

  「朕日理萬機還不夠...」

  孟沖停手,先聽萬歲爺垂訓。

  「還要替你們這幫閹人斷官司,到底你們是來幫朕的,還是來禍害朕的?」

  誰也不敢答!

  但是在心裡,都不承認自己被閹入宮是來禍害萬歲爺的。

  發過牢騷,嘉靖摸向披散的長髮,「罷了,九州萬方沒一件事不讓朕操心。李芳,為何把孟沖的人拿了?」

  孟沖扔下范成,「宮裡上下都是萬歲爺的人。」

  嘉靖用餘光警示孟沖,「你這句話騙騙老百姓還成,不要拿來糊弄朕。哪個衙門的飯不是分鍋吃?你的人就是你的人。」

  旁人說官宦生涯是一腳金,一腳銀。

  孟沖卻全沒感覺到,只覺腳熱,一腳冷。

  :

  「李芳。」

  李芳以頭搶地,「萬歲爺心裡有奴才們,但有的奴才心裡沒有萬歲爺!」

  嘉靖臉上悲天憫人的神性一絲絲褪去,現出刻薄狠戾的本性。

  「話說了吧。」


  「不重!」李芳平日說話溫吞,沒想到一扯開嗓子竟如此嚇人!李芳惡狠狠緊盯孟沖,「萬歲爺念著這群奴才,賞給他們去內閣叫牌子的差事。奴才在內閣守了幾夜,僅有這個叫小五的太監去叫過一次牌子。奴才是閹人,可也懂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這群奴才算計到萬歲爺頭上了!!!」

  孟沖腦袋嗡鳴乍響。

  此前宮裡傳言要裁汰叫牌太監,下面的人不服,孟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他們不少事,好歹大夥都是太監。

  半夜叫牌子的活計好不好?

  太好了。

  要說累,比白天伺候人累嗎?

  頂好的差使,他們還要糊弄?

  孟沖氣不過,補踹范成一腳。

  回身頭衝著嘉靖,膝蓋砸在地上。

  全等萬歲爺的天語綸音。

  「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萬壽春。」

  內書堂只教讀《貞觀政要》《資治通鑑》,教的走馬觀花,在場太監不知嘉靖念的哪首詩,但聽萬歲爺的愴然。

  「朕看摺子要使眼睛,走路要用腳,翻書寫字也要用手。李芳,你是逼著朕自斷手足。」

  李芳砰砰鑿了兩個頭。

  「不過,沒你說的這麼嚇人。事情因內閣叫牌子而起,既然用不上人,把差事抹去就好。你不是東廠太監,無權私自拿人,把人放了,自己去東廠領罰。」

  李芳眼淚止不住:「奴才謝萬歲爺。」

  嘉靖一甩道袍袖子。

  半天沒咿呀的司官太監扯著嗓子喊道,「起駕!萬歲萬歲萬歲!」

  ......

  松江布成了紫禁城通貨。

  郝仁運指如飛,手下算籌噼啪不停,抬眼掃過內官監馬公公身上的簇新松江布,一心二用閒侃:「松江布分四種。第一種寬一尺二,長十六尺的是標布,市面上賣的正是這種;第二種比標布還窄,叫中機布,大多便宜賣到北方;第三種是有幸進到宮裡的梭子布,除開都是從松江產的,與前兩種再無半點相似的地方。至於公公身上這件...」

  :

  郝仁抬眼再看,「就是第四種,番布。工藝更複雜,顏色更鮮艷,自然產的少之又少。與外夷通貢,就是用的這種吧。」

  馬公公笑個彌勒佛,「郝大人依然好眼力!」一語帶過,反問,「大人已經是戶部尚書,打算籌的小事叫下面人干就是,何必自己來呢?」

  「上者勞人,下者勞力。我總覺己配位,想必就是因這個。凡事親力親為,能自己做的我不求人。」

  馬公公意味深長道:「你是誰也不信啊。」

  郝仁把算籌一翻,打亂上面的數字。

  「公公,說正事吧。」

  「我是呈宮裡的命,來找大人請一道勘合。」

  「勘合,什麼勘合?」郝仁不解。

  「自然是准許通貢的勘合,您貴人多忘事,咱們還外夷做生意呢。」

  郝仁心思急轉:戶部勘合只有朝貢才用,宮裡來要勘合,就是說此番通商屬於朝貢?

  杭州織造局談下的生意非比尋常。

  用郝仁的說法,這叫自由貿易,無非是公對公而已。可眼下朝廷毫無自由貿易的概念,只能用朝貢含糊過去。

  見郝仁三緘其口,馬公公心裡暗罵他詭賊,耐著性子比劃道:「勘合,戶部發的那個,能分成兩份,一份給外夷,一份留存戶部。到時地方市舶司對照勘合查驗外夷字號、人數、船數、貢期。」

  師爺沾上毛就是猴兒,打斷道,「我曉勘合。」

  「就是它!」

  「只是...」

  馬公公:「只是什麼?」

  「如今大明朝海禁,沿海市舶司皆被裁汰,沒有市舶司,我把勘合發給誰去?」

  馬公公眨眨眼,被師爺問愣。

  宮裡交代他的任務就是從戶部要來勘合,不止是宮裡等著,工部、兵部、禮部都在等著。

  若以朝貢體系論,戶部負責勘合和關稅,禮部管理外夷,工部、兵部各有差使。

  但師爺就沒把此次通商當作朝貢。


  「你管它發給誰呢。就算沒了市舶司,到時自然有人拿著勘合查驗外夷。」

  「那可不成!」郝仁手裡算盤磕在梨花木桌上,「市舶司被兵部經管,我發下勘合若此事出了茬子,我能去兵部說理。若是被別人拿去,這筆錢成了黑帳落下虧空叫我上哪補去?公公,都是為口飯吃,你總不能讓我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吧。沒這個道理。」

  馬公公眉頭摶緊:「是沒這個道理。」

  :

  馬公公隱約察覺是否按「朝貢」辦事其中有大差別,具體如何他又想不透亮,拿不定主意:「等我再回去問問,今日先這樣。」

  說罷站起身,面帶笑意:「進之,你倒是個鐵貔貅。」

  郝仁也換了副語氣:「不小心不行啊。當差就當差,犯不著把命賠上。」

  馬公公咧嘴一樂,樂著樂著就笑不出來了,畢竟當官真會死人而且死的不少。不想再提此事,於是起別的話頭,「你這西洋鐘擺到戶部來了。可惜,萬歲爺的那個西洋鐘不小心摔碎了。」

  「你要是喜歡,我給你弄一個,平時擺來看時辰方便,私下用沒那麼多說道。」

  馬公公惶恐不安,「我可不用這洋玩意兒。」

  馬公公把手指掰的一節一節作響,

  「我西苑稟告了。」

  郝仁作勢要送馬公公出衙門,馬公公攔道:「不必送,我自己走。」

  說罷,邁上抬轎,往西苑去了。

  且說馬公公出戶部衙門時天還是亮著的,入了西苑日頭被拽下山,陽光被一縷縷收回。馬公公晃晃悠悠往仁壽宮去,被馮保擋住。

  「老祖宗。您這等會兒。」

  「怎麼?」馬公公往馮保身後張望。

  馮保不敢高聲語,掩嘴悄聲:「陶仲文在宮裡驅儺。」

  馬公公啊了一聲。

  馮保見馬公公兩腳被凍的踩個不停,「我離遠看看去。」

  「行。」馬公公轉念一想,「離遠點,千萬莫讓別人拿去把柄。」

  「唉!」

  馮保勾頭往仁壽宮去。

  仁壽宮丹墀下,陶仲文擺壇燒香,身穿大紅法袍,本該手拿鐵鏈或麻繩,但怕犯忌諱,該成手握打鞭。

  陶仲文幾個弟子手上各有物件,火把、桐油、爆竹、黃豆、五穀。

  壇上擺著三牲、米、鹽、茶、酒。

  鬼火熒熒,如鬼門大開。

  馮保光是看,就已戰戰兢兢地抖成篩糠。

  陶仲文口中念叨什麼,馮保一句沒聽清,見陶仲文念過後,戴上儺面具,隨之身後持火把的弟子衝到陶仲文身前,陶仲文邊走邊跳,前有火把開路,身後敲鑼打鼓,砰仁壽宮大門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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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馮保嚇子異動。

  隱約看到陶仲文衝進仁壽宮,抓起黃豆四處打去,最後一位入宮的弟子,回身在門檻外匯上白線。

  馮保看傻,一時忘記自己身處何地。

  「沒見過?」

  馮保身後傳來聲音,轉過身,馮保驚呼一聲。

  「萬歲爺!」

  嘉靖通身貼金絲白道袍,仙風道骨,負手遙望仁壽宮。

  「你是真定府人,確實少見這些,江西、貴州那邊要多些。」

  馮保沒少聽萬歲爺說話,可這麼說話是頭一回,心有感悟,卻不知如何對答。

  「萬歲爺。」

  二人說話被馬公公打斷。

  嘉靖看了眼馬公公,又看了眼馮保,「去過戶部了?」

  嘉靖聲調沒什麼變化,可在馮保聽來,方才與自己說話那人一下就死了,眼前的又是萬歲爺,馮保心中發酸。

  「是,奴才去過戶部了。」

  馬公公不動聲色把馮保擋開。

  「他怎麼說?」

  「不批。」

  「不批?」嘉靖歪了歪頭,不知是贊同還是不贊同,「你沒和他說織造局掙來的四百萬兩銀子,都入戶部的太倉庫?」

  「奴才沒說。」


  嘉靖認真看向馬公公。

  馬公公趕緊找補道,「奴才沒說此事,是忽然想到叫戶部批勘合有些不合適。」

  嘉靖示意他往下說。

  「萬歲爺,奴才覺番通商若按朝貢辦,恐怕不合時宜。朝貢外夷要入京,眼下外夷不必入京,只需在杭州接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自不必像朝貢般繁冗。」

  其實馬公公沒想明白這事,說出的話難免顛三倒四。

  不過,嘉靖聽明白了。

  :

  嘉靖向來如此,你能想到幾分,他就對你說幾分的話。

  「勘合不是宮裡要,更不是朕要,是各部急著去要...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經萬歲爺誇獎,馬公公開口:「萬歲爺,奴才想的是,不如就不按朝貢辦,朝貢大張,眼下禁海,這種事大張總是不好。」

  嘉靖瞳孔一縮,又恢復原樣。

  「郝仁說應該怎麼辦?」

  嘉靖的問話,馬公公一點不驚訝。在嘉靖身邊伺候久了,會發現這位天子丁點主見沒有,凡事都要問別人。

  「他還沒說,以奴才對他的了解,他不會批這道勘合。」

  「為何?」

  「他不想擔上事。哪怕不經市舶司,在近海交接,前有倭人通貢不成一路燒殺,如今要同時和幾國做生意,他怕出事。」

  「哼!」嘉靖對這句話很不滿,「他怕出事就躲遠的?」

  馬公公摸不准萬歲爺的脈了。

  正巧,陶仲文驅儺儀式到了尾聲,陶仲文卸掉臉上面具,趕到嘉靖身前行禮。

  「陛下,西苑內確有小鬼!」

  馬公公和馮保在旁聽著,臉色都被嚇白。

  太監拜丘處機為祖宗,大多也去信佛,他們不分道門佛教,拜神仙到了飢不擇食的境地,凡見廟宇必定下拜。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傷了身體的太監自覺罪孽深重,最是迷信。

  嘉靖將倆太監的反應盡收眼底。

  冷聲道:「你為朕祓去沒有?」

  「回陛下,還沒有祓淨。」

  聞言,嘉靖大為不滿,「你把朕的皇宮撒了一地豆子,竟還沒有祓淨?」

  「陛下。」陶仲文三牙長須飄飄,無風自動,「邪鬼分體和識,臣此番只斬去了識,還沒有斬了他們的體。」

  陶仲文說法聽著新嘉靖饒有興趣問道,「如何斬了小鬼的體?」

  「回陛下,要拔去宮裡被鬼上身的人。」陶仲文手起刀落。

  馬公公和馮保在心中念了句佛。

  嘉靖不忍道:「都是朕的子民,朕不忍斬去...」

  :

  「陛下,這些人心生邪念養出小鬼為禍宮裡,已不能把他們當成人,斬惡務盡!」

  人神鬼的抉擇關口,嘉靖看向馬公公。

  「你以為呢?」

  馬公公怕小鬼會傷到自己,趕忙道:「陶真人所言極是。」

  嘉靖猶豫許久,終於長嘆一聲,「去吧。」

  陶仲文,回身帶上弟子,上天入地的搜捕。

  嘉靖復看向馬公公,

  「內官監的家不好當,你要幫著朕當好內官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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