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到!」
范成頭上頂走七魄,脊背溜走三魂。
「孟沖。」嘉靖的動靜聽不出喜怒。
司禮監大牌子孟沖從嘉靖身後走出,對范成恨鐵不成鋼。
孟沖不是去西苑尋萬歲爺去了嗎?
怎麼眨眼功夫又到司禮監了!
孟沖恭聲:「萬歲爺。」
「朕前些日子賞你一壇羊兒酒,你分給別人了?」
「奴才絕不敢!萬歲爺御賜奴才不舍,就在窖內存著。」大冷天的,孟沖後背浸濕,「奴才現在去取來!」
「不必,朕知道你把酒珍藏了。朕不但知道這事,還知道你沒開這壇羊兒酒,不僅是因為不舍。」
嘉靖不再看他:「因你把酒戒了。」
萬歲爺無所不曉,孟沖深有體會。
「是,萬歲爺。」
嘉靖手指孟沖,掃過一片黑鴉鴉的頭頂,「孟沖在尚食監時偶爾喝酒,你們誰知道為何這位內相入司禮監以後把酒戒了?」
第二秉筆太監李芳看孟沖的眼神複雜。
沒一個奴才敢回答。
「誰知道?」嘉靖又問一遍。
轉眼間,立著的僅剩嘉靖一個。
嘉靖一口氣嘆的好長。
「酒喝多了舌本間強,再嘗不出味道。你是預備著以後還有回尚食監的那一天,孟沖,朕說的對嗎?」
孟沖沉默許久。
「哪一天萬歲爺用不到奴才了,奴才還能給萬歲爺做飯去。」
「忠!忠啊!」嘉靖這口氣嘆的更長。
孟沖猛地一怔。
旁人聽不懂嘉靖在說什麼,但孟沖、范成一定能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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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司禮監值房,孟沖和范成聊的不就是這些嗎?
酒喝多了,哪還能回尚食監?
孟沖望向跪在地上的范成,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
嘉靖把雙手藏進寬大的道袍袖子。
「你自家人,你去上家法吧。」
一句話,范成的命是保住了。
孟沖橐橐上前,拎起范成,二人視線對上,孟沖眼裡全是歉意,有萬歲爺看著他不敢收力,倆耳光下去,范成的臉腫高。
孟沖呵問:「錯沒錯!」
「錯,錯了。」
「錯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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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心中忌恨上了孟沖,「錯在我口無遮攔。」
「你!」
孟衝動了怒氣,范成慘嚎一聲,一粒牙齒從口中飛出老遠。
親朋禍親朋、好友害好友的戲目嘉靖看聊,龍眸在鋪蓋一層的雪地上尋找那粒牙齒。
「朕日理萬機還不夠...」
孟沖停手,先聽萬歲爺垂訓。
「還要替你們這幫閹人斷官司,到底你們是來幫朕的,還是來禍害朕的?」
誰也不敢答!
但是在心裡,都不承認自己被閹入宮是來禍害萬歲爺的。
發過牢騷,嘉靖摸向披散的長髮,「罷了,九州萬方沒一件事不讓朕操心。李芳,為何把孟沖的人拿了?」
孟沖扔下范成,「宮裡上下都是萬歲爺的人。」
嘉靖用餘光警示孟沖,「你這句話騙騙老百姓還成,不要拿來糊弄朕。哪個衙門的飯不是分鍋吃?你的人就是你的人。」
旁人說官宦生涯是一腳金,一腳銀。
孟沖卻全沒感覺到,只覺腳熱,一腳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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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
李芳以頭搶地,「萬歲爺心裡有奴才們,但有的奴才心裡沒有萬歲爺!」
嘉靖臉上悲天憫人的神性一絲絲褪去,現出刻薄狠戾的本性。
「話說了吧。」
「不重!」李芳平日說話溫吞,沒想到一扯開嗓子竟如此嚇人!李芳惡狠狠緊盯孟沖,「萬歲爺念著這群奴才,賞給他們去內閣叫牌子的差事。奴才在內閣守了幾夜,僅有這個叫小五的太監去叫過一次牌子。奴才是閹人,可也懂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這群奴才算計到萬歲爺頭上了!!!」
孟沖腦袋嗡鳴乍響。
此前宮裡傳言要裁汰叫牌太監,下面的人不服,孟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他們不少事,好歹大夥都是太監。
半夜叫牌子的活計好不好?
太好了。
要說累,比白天伺候人累嗎?
頂好的差使,他們還要糊弄?
孟沖氣不過,補踹范成一腳。
回身頭衝著嘉靖,膝蓋砸在地上。
全等萬歲爺的天語綸音。
「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萬壽春。」
內書堂只教讀《貞觀政要》《資治通鑑》,教的走馬觀花,在場太監不知嘉靖念的哪首詩,但聽萬歲爺的愴然。
「朕看摺子要使眼睛,走路要用腳,翻書寫字也要用手。李芳,你是逼著朕自斷手足。」
李芳砰砰鑿了兩個頭。
「不過,沒你說的這麼嚇人。事情因內閣叫牌子而起,既然用不上人,把差事抹去就好。你不是東廠太監,無權私自拿人,把人放了,自己去東廠領罰。」
李芳眼淚止不住:「奴才謝萬歲爺。」
嘉靖一甩道袍袖子。
半天沒咿呀的司官太監扯著嗓子喊道,「起駕!萬歲萬歲萬歲!」
......
松江布成了紫禁城通貨。
郝仁運指如飛,手下算籌噼啪不停,抬眼掃過內官監馬公公身上的簇新松江布,一心二用閒侃:「松江布分四種。第一種寬一尺二,長十六尺的是標布,市面上賣的正是這種;第二種比標布還窄,叫中機布,大多便宜賣到北方;第三種是有幸進到宮裡的梭子布,除開都是從松江產的,與前兩種再無半點相似的地方。至於公公身上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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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仁抬眼再看,「就是第四種,番布。工藝更複雜,顏色更鮮艷,自然產的少之又少。與外夷通貢,就是用的這種吧。」
馬公公笑個彌勒佛,「郝大人依然好眼力!」一語帶過,反問,「大人已經是戶部尚書,打算籌的小事叫下面人干就是,何必自己來呢?」
「上者勞人,下者勞力。我總覺己配位,想必就是因這個。凡事親力親為,能自己做的我不求人。」
馬公公意味深長道:「你是誰也不信啊。」
郝仁把算籌一翻,打亂上面的數字。
「公公,說正事吧。」
「我是呈宮裡的命,來找大人請一道勘合。」
「勘合,什麼勘合?」郝仁不解。
「自然是准許通貢的勘合,您貴人多忘事,咱們還外夷做生意呢。」
郝仁心思急轉:戶部勘合只有朝貢才用,宮裡來要勘合,就是說此番通商屬於朝貢?
杭州織造局談下的生意非比尋常。
用郝仁的說法,這叫自由貿易,無非是公對公而已。可眼下朝廷毫無自由貿易的概念,只能用朝貢含糊過去。
見郝仁三緘其口,馬公公心裡暗罵他詭賊,耐著性子比劃道:「勘合,戶部發的那個,能分成兩份,一份給外夷,一份留存戶部。到時地方市舶司對照勘合查驗外夷字號、人數、船數、貢期。」
師爺沾上毛就是猴兒,打斷道,「我曉勘合。」
「就是它!」
「只是...」
馬公公:「只是什麼?」
「如今大明朝海禁,沿海市舶司皆被裁汰,沒有市舶司,我把勘合發給誰去?」
馬公公眨眨眼,被師爺問愣。
宮裡交代他的任務就是從戶部要來勘合,不止是宮裡等著,工部、兵部、禮部都在等著。
若以朝貢體系論,戶部負責勘合和關稅,禮部管理外夷,工部、兵部各有差使。
但師爺就沒把此次通商當作朝貢。
「你管它發給誰呢。就算沒了市舶司,到時自然有人拿著勘合查驗外夷。」
「那可不成!」郝仁手裡算盤磕在梨花木桌上,「市舶司被兵部經管,我發下勘合若此事出了茬子,我能去兵部說理。若是被別人拿去,這筆錢成了黑帳落下虧空叫我上哪補去?公公,都是為口飯吃,你總不能讓我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吧。沒這個道理。」
馬公公眉頭摶緊:「是沒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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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公公隱約察覺是否按「朝貢」辦事其中有大差別,具體如何他又想不透亮,拿不定主意:「等我再回去問問,今日先這樣。」
說罷站起身,面帶笑意:「進之,你倒是個鐵貔貅。」
郝仁也換了副語氣:「不小心不行啊。當差就當差,犯不著把命賠上。」
馬公公咧嘴一樂,樂著樂著就笑不出來了,畢竟當官真會死人而且死的不少。不想再提此事,於是起別的話頭,「你這西洋鐘擺到戶部來了。可惜,萬歲爺的那個西洋鐘不小心摔碎了。」
「你要是喜歡,我給你弄一個,平時擺來看時辰方便,私下用沒那麼多說道。」
馬公公惶恐不安,「我可不用這洋玩意兒。」
馬公公把手指掰的一節一節作響,
「我西苑稟告了。」
郝仁作勢要送馬公公出衙門,馬公公攔道:「不必送,我自己走。」
說罷,邁上抬轎,往西苑去了。
且說馬公公出戶部衙門時天還是亮著的,入了西苑日頭被拽下山,陽光被一縷縷收回。馬公公晃晃悠悠往仁壽宮去,被馮保擋住。
「老祖宗。您這等會兒。」
「怎麼?」馬公公往馮保身後張望。
馮保不敢高聲語,掩嘴悄聲:「陶仲文在宮裡驅儺。」
馬公公啊了一聲。
馮保見馬公公兩腳被凍的踩個不停,「我離遠看看去。」
「行。」馬公公轉念一想,「離遠點,千萬莫讓別人拿去把柄。」
「唉!」
馮保勾頭往仁壽宮去。
仁壽宮丹墀下,陶仲文擺壇燒香,身穿大紅法袍,本該手拿鐵鏈或麻繩,但怕犯忌諱,該成手握打鞭。
陶仲文幾個弟子手上各有物件,火把、桐油、爆竹、黃豆、五穀。
壇上擺著三牲、米、鹽、茶、酒。
鬼火熒熒,如鬼門大開。
馮保光是看,就已戰戰兢兢地抖成篩糠。
陶仲文口中念叨什麼,馮保一句沒聽清,見陶仲文念過後,戴上儺面具,隨之身後持火把的弟子衝到陶仲文身前,陶仲文邊走邊跳,前有火把開路,身後敲鑼打鼓,砰仁壽宮大門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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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馮保嚇子異動。
隱約看到陶仲文衝進仁壽宮,抓起黃豆四處打去,最後一位入宮的弟子,回身在門檻外匯上白線。
馮保看傻,一時忘記自己身處何地。
「沒見過?」
馮保身後傳來聲音,轉過身,馮保驚呼一聲。
「萬歲爺!」
嘉靖通身貼金絲白道袍,仙風道骨,負手遙望仁壽宮。
「你是真定府人,確實少見這些,江西、貴州那邊要多些。」
馮保沒少聽萬歲爺說話,可這麼說話是頭一回,心有感悟,卻不知如何對答。
「萬歲爺。」
二人說話被馬公公打斷。
嘉靖看了眼馬公公,又看了眼馮保,「去過戶部了?」
嘉靖聲調沒什麼變化,可在馮保聽來,方才與自己說話那人一下就死了,眼前的又是萬歲爺,馮保心中發酸。
「是,奴才去過戶部了。」
馬公公不動聲色把馮保擋開。
「他怎麼說?」
「不批。」
「不批?」嘉靖歪了歪頭,不知是贊同還是不贊同,「你沒和他說織造局掙來的四百萬兩銀子,都入戶部的太倉庫?」
「奴才沒說。」
嘉靖認真看向馬公公。
馬公公趕緊找補道,「奴才沒說此事,是忽然想到叫戶部批勘合有些不合適。」
嘉靖示意他往下說。
「萬歲爺,奴才覺番通商若按朝貢辦,恐怕不合時宜。朝貢外夷要入京,眼下外夷不必入京,只需在杭州接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自不必像朝貢般繁冗。」
其實馬公公沒想明白這事,說出的話難免顛三倒四。
不過,嘉靖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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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向來如此,你能想到幾分,他就對你說幾分的話。
「勘合不是宮裡要,更不是朕要,是各部急著去要...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經萬歲爺誇獎,馬公公開口:「萬歲爺,奴才想的是,不如就不按朝貢辦,朝貢大張,眼下禁海,這種事大張總是不好。」
嘉靖瞳孔一縮,又恢復原樣。
「郝仁說應該怎麼辦?」
嘉靖的問話,馬公公一點不驚訝。在嘉靖身邊伺候久了,會發現這位天子丁點主見沒有,凡事都要問別人。
「他還沒說,以奴才對他的了解,他不會批這道勘合。」
「為何?」
「他不想擔上事。哪怕不經市舶司,在近海交接,前有倭人通貢不成一路燒殺,如今要同時和幾國做生意,他怕出事。」
「哼!」嘉靖對這句話很不滿,「他怕出事就躲遠的?」
馬公公摸不准萬歲爺的脈了。
正巧,陶仲文驅儺儀式到了尾聲,陶仲文卸掉臉上面具,趕到嘉靖身前行禮。
「陛下,西苑內確有小鬼!」
馬公公和馮保在旁聽著,臉色都被嚇白。
太監拜丘處機為祖宗,大多也去信佛,他們不分道門佛教,拜神仙到了飢不擇食的境地,凡見廟宇必定下拜。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傷了身體的太監自覺罪孽深重,最是迷信。
嘉靖將倆太監的反應盡收眼底。
冷聲道:「你為朕祓去沒有?」
「回陛下,還沒有祓淨。」
聞言,嘉靖大為不滿,「你把朕的皇宮撒了一地豆子,竟還沒有祓淨?」
「陛下。」陶仲文三牙長須飄飄,無風自動,「邪鬼分體和識,臣此番只斬去了識,還沒有斬了他們的體。」
陶仲文說法聽著新嘉靖饒有興趣問道,「如何斬了小鬼的體?」
「回陛下,要拔去宮裡被鬼上身的人。」陶仲文手起刀落。
馬公公和馮保在心中念了句佛。
嘉靖不忍道:「都是朕的子民,朕不忍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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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些人心生邪念養出小鬼為禍宮裡,已不能把他們當成人,斬惡務盡!」
人神鬼的抉擇關口,嘉靖看向馬公公。
「你以為呢?」
馬公公怕小鬼會傷到自己,趕忙道:「陶真人所言極是。」
嘉靖猶豫許久,終於長嘆一聲,「去吧。」
陶仲文,回身帶上弟子,上天入地的搜捕。
嘉靖復看向馬公公,
「內官監的家不好當,你要幫著朕當好內官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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