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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下有不測之深

2026-10-13 01:25:50 作者: 荊棘吾冠

  追溯上次東南各省搓棉扯絮的下雪,要從上一代人的嘴裡聽。童謠沒唱到臘月,水面就覆了薄薄一層冰。

  胡宗憲在床上輾轉反側,每隔百十息就走到槅窗邊眺望。

  都指揮府參將戚繼光冒雪沖寒疾行至官邸。

  「胡府台睡了嗎?」

  「戚爺,這個時辰老爺早就睡了,您有什麼事還是明天來吧。」

  「唉...好吧,那我明天再來。」

  胡宗憲打開槅門,「元敬,我還沒睡。」

  戚繼光見胡宗憲醒著,臉上先是一喜,再是一憂。

  「胡府台,打擾了。」

  胡宗憲把戚繼光迎進屋內,在九邊時,二人皆隨三邊總制郝仁奮登殺敵。鐵裹門鏖兵、鵓鴿峪血戰、陽和退頑敵、曹家莊大捷...是刀槍里滾出來的過命交情。

  胡宗憲心知戚繼光並非不通禮數之人,深夜拜訪,一定有要事。

  

  戚繼光呼出寒氣,「胡府台,您怎麼還沒睡?」

  聞言,胡宗憲被他提醒才注意到現在是什麼時辰,緊著問緊著答:「看到這場雪飄飄灑灑下個不停,我睡不著。」

  「天寒地凍,天上降雪地上結冰,胡府台有何擔心的?」

  胡宗憲對戚繼光坦白心中隱憂,「冬天是凍了,開春呢?等開春化凍,不消兩場春雨,運河又澇,來年堤壩照樣決。」

  前路茫然,一向沉穩的胡宗憲滿心煩躁,

  「今年是咋了!天不給人活路!」

  嘴上你一句我一句,可二人心中各有所思。

  燈油啪開。

  胡宗憲回過神,「你來找我是出了什麼事?」

  戚繼光眼睛比燈還亮。

  「松江府海面倭寇有動靜,幾窩大匪聚攏在一起,要出事!」

  「與通商有關!」

  「是。」自坐在這,戚繼光後背總冒涼風,回頭一看,原來是槅門漏了個縫兒,回身關上。「朝廷禁海,松江府又以棉布被天下,禁海這幾年,私下與弗朗機、倭島、琉球、朝鮮的貿易被倭寇掌握,眼下朝廷吵嚷著要通商,等於是搶倭寇的飯碗,他們自然不樂意。」

  胡宗憲冷笑:「樂不樂意由不們!膽敢生事的話,一併把他們剿了!」

  :

  「胡府台...」

  「怎麼?剿不了?」

  戚繼光挺直後背:「剿是能剿!但問題是...」

  見戚繼光支支吾吾,胡宗憲心知松江府倭寇的事不過是投石問路,笑道:「元敬,你我間有話直說,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

  戚繼光深吸口氣,「府台,我問您一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海面還禁不禁了?」

  「什麼意思?」胡宗憲身體前傾。

  「我在衛所當值,有些事看白些。總督大人在浙江嚴厲禁海,但總督大人死蹺,之後又把您調到南直隸來,說是接總督大人的班,官職卻毫無調動,依舊是杭州知府。」

  戚繼光甲冑上的寒氣溢散,胡宗憲抓過一道毯子披在身上。

  戚繼光:「總督大人的罪名是殺戮甚多,實則剿倭就是禁海,禁海就是剿倭。郝大哥說過,天下事無非是東風壓倒西風,或是西風壓倒東風。府台,若總督大人是東風,那您是東風還是西風?」

  胡宗憲眯起眼睛:「你的意思,還是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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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繼光把案上的鼻煙壺撥到一旁。

  「胡大哥,我、俞大猷、劉顯是一個意思。於公於私,眼下還海!我們都聽您的調度!」

  胡宗憲將視線從戚繼光臉上挪走,定定看向鼻煙壺。

  「哈哈...哈欠!」

  杭州織造局田公公放下鼻煙壺,舒坦地打了個噴嚏,望向難掩疲態的胡宗憲,關心問道:「胡爺,昨晚沒睡好?」

  胡宗憲拿鼻煙壺重啟話題,「你送我這物件,原來是這麼使的。」

  「哈哈哈哈。」田公公悠然,原本在宮中自己是密密匝匝的隨大流兒,人家玩漆壇壺,自己也跟著玩;人家吸龍涎香,自個摸扔了漆壇壺,再吸龍涎香;等人家鬥蛐蛐了,哎呦!「我總在別個後頭聞屁,從大同來到杭州後,我也算能擺弄些新玩意,這個是西洋傳來的,叫鼻煙壺,別說,聞一下還真。」


  胡宗憲:「我用不慣這玩意,公公,你若有用你再拿回去。」

  「這哪成?!我送出去的物件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再說了,這玩意我那兒有一堆。」田公公用上等的松江布蹭了蹭壺嘴兒,再擺回原位,「我就是教你怎麼用。」

  「田公公日理萬機,從杭州轉到淮安來,想必不止為了教我如何用這玩意兒吧?」

  田公公用手指向中間掐揩淨嘴角沫子。

  「您是杭州知府,我是杭州織造局,雖說織造局是宮裡的織造局,但怎麼說上有杭州二字當頭,有事還要和您請示。我的事不比大人的事重,我便來找大人了。」

  田公公又伸手摸了把鼻煙壺,但鼻煙壺現在不屬田姓,頂著癮把手拽回來。

  「我與倭島、弗朗機...」田公公報了圈菜名,「一共談下四百萬兩的布匹生意。」

  :

  「多少?!」

  胡宗憲騰起身。

  田公公呵呵一笑:「四百萬兩。」

  胡宗憲難以置信。大明朝全國田賦一年名義上是兩千萬兩上下,但能實際徵收上來的不過一千二三百萬兩。四百萬兩,占了三分之一的一年田賦!

  看起來田公公沒費什麼勁。

  胡宗憲對海貿到底多掙錢頭一次有了實感!

  「公公,為何沒有琉球?」胡宗憲忽然想到什麼。

  聞言,田公公意外胡宗憲竟能一一記貿國家,挑起大拇指,「不愧是胡府台,洞若觀火。以前咱大明朝不通貿的時候,是琉球從各處買咱們聖朝的布匹綢緞,再加價賣給別國,現在咱們直接與外夷通商,琉球沒縫子可拼,當然鬧脾氣了。

  他們不做就不做,是他們求著咱,不是咱求他們,好賴不差他一個!」

  田公公再忍不住,不好意思一笑:「府台大人,我先使這個,之後我再還您個新的。」

  胡宗憲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田公公抓起鼻煙壺,酣暢淋漓吸了一口。

  吸過後,田公公思緒更清明。

  「眼下外夷有個請求。」

  胡宗憲心想:這正是他來找我定奪的事。

  田公公故意墜著話頭,非胡宗憲問:「什麼請求?」

  田公公絮上話頭,「他們要在咱們的海面上通商。」

  見胡宗憲面色不悅,田公公前傾身子安撫道,「大人,您想啊,在咱們海面上通商是給咱們省事了。海面上倭寇猖獗,咱們只管賣不管送,他們在海上被搶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要我說...」

  田公公忽地話頭一止,把琺瑯鼻煙壺塞進駝色松江布衫中,拎起白色大氅。

  「此事不急著定奪,您再想想。胡府台,我都聽您的。」

  入夜,胡宗憲借住的官邸後門塞進幾口大箱子,家丁高衝心急火燎尋到胡宗憲這兒。

  「老爺,織造局送來了一下子金銀財寶。」

  「不能收!全退回去!嘖,送禮的人呢?」

  高沖回道:「在後花廳等著呢。」

  「我去與他說!」

  :

  胡宗憲五尺一步直奔後花廳,一面白小太監正插手看著中堂畫。

  「胡大人。」

  胡宗憲餘光帶過幾口被打開的大寶箱,閃的人眼暈。

  「這些是怎麼回事?」

  小太監鎮定自若,微笑道:「這是規矩。凡與這差事沾邊的官員皆可抽一道水,府台大人放心,萬歲爺也知道此事。但這回為朝廷掙錢是大事,您今日看到的比往常抽的少許多,就當圖個彩頭。」

  高沖喝道:「我家老爺豈能...」

  胡宗憲若有所思,擋住高沖。

  高沖茫然看向胡宗憲:「老爺?」

  胡宗憲笑容滿臉,「有勞小公公,小公公還沒用膳吧,不如留在我這,我派人再備些薄禮。」

  小太監行禮:「我緊回去和乾爹復命就不打擾胡府台了,薄禮更是不勞煩府台。」

  說罷,小太監徑直走到大寶箱前,扣出兩大塊銀元寶,對著胡宗憲揚了揚。

  又重複一遍。


  「凡與這差事沾邊的官員,都能抽一道水。這是我的。」

  胡宗憲臉上笑容一點點褪去。

  臉黑的似鍋底。

  ......

  叫牌太監提著氣死風大紅燈籠往前一頂,夤夜的內閣黑手不見五指,多了紅色亮光,更顯人。

  太監壯起膽子,咳嗽兩聲清嗓,對著內閣裡頭報時牌。

  「丑時。丑時到了。」

  對付喊兩聲,太監趕緊提著燈籠快跑。

  從黑暗中伸出一隻手,突然拽住他。

  太監尖叫一聲,兩眼翻白嚇暈過去。

  牝雞司晨。

  司禮監太監孟沖黑著臉走進衙門,見值房炕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太監,罵道:「都給我起來!」

  這些值夜的叫牌太監揉著眼睛坐起,當頭的那個叫范成,以前孟沖在尚食監顛大勺,他就在一旁切墩子,比親兄弟還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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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孟爺,一大早怎麼了這是?」

  孟沖被范成的口氣熏頭一皺。

  范成用手掌擋在臉前,不好意思:「我去刷牙,昨晚喝了。」

  孟沖額頂大筋狂跳,炕上的幾道身形被他翻來覆去的瞧。

  「小五呢?」

  「小五,他昨晚叫牌子去了啊。現在應該睡著呢吧。」

  范成伸手在炕上翻過幾張臉,見沒有小五,他心裡也慌了,若無其事道:「他應是不在這睡,我去找他。」

  說著,范成趿拉千層底官靴起身。

  「不用找了。」

  「孟爺?」

  孟沖森寒道:「人被李芳拿去了。」

  范成一愣,罵道:「我日他娘!又給咱們上眼藥!」

  孟沖用手搓著粗壯的後脖頸,眼中驚疑不定。

  李芳官秩品階在我之下,可他這幾個月敢在宮內大行改革裁汰,萬歲爺只是罵他幾句就再不提這事,他到底是...

  「孟爺!咱這回斷不能再忍!」

  孟沖被打斷思緒,看向好兄弟范成。

  范成咬牙切齒,「你還沒看明白嗎?李芳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似胡打,實際全衝著你來的!」

  「沖我?」

  「對!就像在外行軍打仗,誰功勞大誰做將軍,李芳這不是搶功勞呢嗎!」

  孟衝心里沒來由生起一股火,罵道:「你們也真會賣把柄!好好去內閣叫牌,還有糟心事嗎?!」

  范成不樂意屈兒落到自己身上,瞥眼炕上坐起的城狐社鼠們,頓時壯大膽氣,嗓音比劈干竹子還響。

  「大半夜去內閣叫牌子,這差事就不是給人幹的!我們幾個輪班到九月,一天沒落、一個時辰沒落,但一入冬天寒地凍的,我們就想著別全受折騰,一人管一天。

  孟爺,我不是非幹這差事不可,大不了我再回尚食監就是!」

  孟沖嘆口氣,語氣稍緩,「好好的打什麼退堂鼓。行了,我西苑一趟,我不好直接出面要人,你去李芳那把人要來,好好說話,不要起爭鬥。」

  交代完後,孟沖身心俱疲,換上萬歲爺御賜的鬥牛服,往西苑踢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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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孟沖走遠,范成面露狠色。

  「走!跟我要人去!」

  李芳既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在司禮監衙門沒隔著多遠,范成帶著十幾號人嗚嗚泱泱的擠進李芳值房。

  李芳乾兒子擋出來。

  「你們幹什麼?!」

  「好狗不擋道!」

  李芳乾兒子聞到一股臭氣,下意識捂鼻。

  范成見狀,頓時忿然作色,橫起身一把攮開李芳乾兒子,衝到李芳面前。

  李芳正執筆勾畫,看著一點不像太監,像當官的。

  「你們!你們!」

  李芳乾兒子擠進來。

  「城兒,你退開吧。」

  「是...乾爹。」


  李芳抬頭看向范成,「闖到我這兒來,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要人!是你拿了小五?!」

  李芳坦坦蕩蕩承認:「是。」

  范成覺己一再被挑釁,口不擇言,「別個不知道你要幹什麼,范爺我知道!姓李的,我告訴你,想裁汰宦官的沒一個好下場!近了有夏言,遠的有張璁,嘉靖六年,張璁遞了個什麼裁汰宦官的奏本,你別看他做成了,後來當上首輔,最後他落下場嗎?

  李芳,你我都是沒根兒的人,也沒什么子孫牽掛,就活著這一輩子,我勸你拎清點!」

  李芳慌忙站起身。

  范成以為李芳怕了,忽然想起他們這幫奴才是誰的家僕,僵硬地轉過身子。

  嘉靖就立在外頭,不知等了多久。

  身後的司官太監扯著嗓子喊道,

  「聖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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