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愈寒,嘉靖身上的衣愈薄。
早幾年為嘉靖添的冕服龍袍動輒一套十萬兩,在大承運庫吃了幾年灰,嘉靖總算想起來它,一早打發內官監取出換上。
嘉靖身穿五爪金龍簇新袍褂,外套仙鶴補服。補服用的是「挖花盤織」工藝,各處鏤空,哪抗風。
吏部尚書嚴嵩、戶部尚書郝仁、兵部尚書毛伯溫三人鵠立在仁壽宮內。
嘉靖拖曳著及地長的龍袍,從三人間走過。
嚴嵩看向拖地龍袍,毫眉挑起。
除去老臣嚴嵩,另外兩位府院堂官皆不知龍袍背後還有說法。
原來,嘉靖初承鴻業時,宮裡沒丈量妥當嘉靖的身長,按照武宗皇帝的身形將龍袍制了些,龍袍後擺拖在地上,嘉靖但凡有動作總要顧及它,極其不悅。
眼看嘉靖要發怒,內閣首輔楊廷和上前,言稱:「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
這句話之後,嘉靖每制新衣,總要有一兩套做長些。
嚴嵩心想:今日陛下換上這件,定有什麼深意。
嚴嵩對天下生民好死賴活渾不在意,一心琢磨嘉靖的喜怒,立時蹙起眉毛冥思苦想。
樹葉大的雪片拍在宮門上。
嘉靖喃喃道:「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來了些。」
挪回到炕上,雙手蓋在燒寸長銀炭的白雲銅火盆上方。
「也大了些。」
嚴嵩突然激動:「瑞雪兆豐年!陛下,此為吉兆!」
話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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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爆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下雪了!」「天降瑞雪!」「萬歲爺有」
嘉靖微不可查地皺眉,招呼身邊的隨侍太監。
「出去看看,叫他們別嚷嚷。」
隨侍太監應喏,外頭又靜了。
「郝仁,給九邊將士發去的棉衣送到了嗎?」
「回陛下的話,送到了。有這些棉衣,九邊將士定能安穩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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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喟然太息。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只念了一半,嘉靖雙眼愣愣出神,不知看到哪裡去了。
沒一會兒,隨侍太監去而復返。
「誰張羅的?」
「回萬歲爺的話,是宮裡侍人下了雪高興,自發喊的,奴才說萬歲爺在清修,已斥了他們。」
嘉靖沒說什麼,隨侍太監退到一旁。
翁萬達要的款子石沉大海,漸漸在朝中鮮有人議。
翁萬達想給城牆換衣服,朝廷沒給他錢,而是調動戶部、工部、兵部、內官監宮裡宮外衙門給九邊將士換上衣服,制出棉衣五千套,算是先把九邊的事應付過去。
來年的事只能等到來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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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忽又開口:「朕沒記錯的話,今天是十月十二。」
嚴嵩、毛伯溫搜腸刮肚,思索十月十二是什麼日子,嚴嵩心思一動:今日是永淳公主的忌辰!
永淳公主是嘉靖的妹妹,隨母蔣氏入京,嘉靖對此妹極為寵愛,口含天憲將其封為長公主,食三宮粒子糧。
這位長公主名動天下,不是因身份,也不是因貌美,而是因選駙馬。
且說嘉靖六年,嘉靖明令給妹妹從天下搜羅一位偉男子作為駙馬,朝中官員初選之人名為陳釗,後來嘉靖陳釗他爹只是個兵丁、母親還是個妾室,如此出身,別說是皇室,恐怕連簪纓之門都入不去!
嘉靖大怒,廢了陳釗的准駙馬,正值嘉靖新政,嘉靖一心革新國家,實在無力分心選駙馬之事,既然外臣靠不住,嘉靖把此事託付給了宮內。
宮內太監們又推出一人,此人名為謝昭。嘉靖招來此人,一見此人嘉靖大為錯愕,這謝昭竟是個半禿頂,頭髮都髻不上,蔣太后攔住暴怒的兒子,以謝昭老實敦厚收為了女婿。
再之後,嘉靖十九年永淳長公主病亡。
嚴嵩正搜腸刮肚尋思為何陛下突然提一嘴長公主殿下,耳邊郝仁已經開口。
「陛下,禮部尚書之位空懸太久,許多事宜難以處置,臣請快些補上禮部尚書。」
「你說的是。」嘉靖捲起過長的龍袍尾巴,「朕妹妹的忌辰都沒人管了,禮部尚書之位總空著不是辦法。這樣,既然你們來了,你們可與朕推舉一人。」
聞言,隨侍太監將準備好的篾片走下分予三人,緊隨其後各分了一支筆管。
三人捧著篾片疾書。
郝仁自然而然寫下「徐階」之名,方欲停筆,頭頂傳來天語綸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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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要推舉,為何推舉此人也要說明白。」
三位臣子答道:「是。」
郝仁只好再往下詳寫。
推舉徐階的理由無非有三。
松江人,本就為禮部官員,敏於治事。
隨侍太監眼尖,走到郝仁面前,「大人,您寫完了?」
「寫完了。」郝仁把篾片交給太監。
隨侍太監微笑接過,沒急著轉交給萬歲爺,而是靜等各大臣都寫完。
毛伯溫其次,嚴嵩最慢。
將三道篾片收攏,太監捧到包金腿寬案上。
嘉靖將三道篾片平鋪開,先掃過一眼。
郝仁推舉的是禮部侍郎徐階,嚴嵩推舉的是戶部侍郎李士翱,而毛伯溫推舉的是一個外地府官員。
嘉靖臉上浮現慍色,「難怪禮部尚書之位遲遲沒能下落,三位內閣大員竟沒一個有知人識人之能!叫你們推舉的人做禮部尚書,這位置倒不如空著!」
劈頭蓋臉一頓罵,嘉靖撿起一道空著的篾片,扔給隨侍太監,「現在立刻送到嚴府,讓嚴世蕃給朕出出主意!」
空著的篾片從宮門擠出,一路飄到嚴府。
「喝!喝!喝!」
一四肢纖細、柔媚如女子的男子捧著小酒缸仰頭灌酒。
啪一聲。
酒缸碎在地上。
嚴世蕃見狀大笑,「你這小娘子實在不勝酒力!」
聽嚴世蕃撫掌大笑,周圍的妻妾男寵爆出一陣嬌笑。
嚴世蕃揉了揉發乾的眼睛,「把小娘子送到我房裡去,哼哼。」
嚴府蒼頭悶聲走入,「少爺,宮裡傳書了。」
幾位騷女腥男拽著嚴世蕃不讓走,嚴世蕃一聽是正事,一把甩開幾個玩物,有個新來的男寵沒眼色,還敢拉著嚴世蕃。
「爺,您哪都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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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胖子回手一個大耳貼抽男寵轉了三圈,男寵捂著臉被打傻,嚴府內霎時闃無人聲。
「沒長眼的狗東西,少他娘的耽誤老子辦正事!」
嚴世蕃抓起整片熊皮大氅,醉醺醺的往東暖閣去。
拍門撞進東暖閣,嚴世蕃沒急著辦事,大舌頭交代蒼頭:「去...去弄盆水來。」
說罷,歪在椅子上發出鼾聲。
蒼頭用銅盆打了盆燙水,再把手袱子扔裡頭泡著,都弄好後,不用他叫,嚴世蕃自己先醒了。
嚴世蕃探手從銅盆中撈出手袱子擰乾,把手袱子系在腦門上,酒氣立時散去不少。
「宮裡說什麼?」
「陛下要您推舉禮部尚書。宮裡老爺、郝仁、毛伯溫推舉的陛下都不滿意,現在就等著您呢。」
前半句是嘉靖安排的,後半句絕對不是嘉靖說的。
嚴世蕃點點頭:「再打賞給來傳話的公公五百兩銀子。還有,這麼大的雪,別白費了無根之水,用雪水給我煮些茶去。」
蒼頭心裡嘀咕嚴胖子屁事多,一點沒耽擱地轉身出東暖閣做事去了。地上的雪積起一指厚,但落地的雪髒了用來煮茶絕不行,幸好天上掉的雪片夠大,蒼頭支起個小火爐,趕著接趕著煮。
雪落地就是水,不消多少功夫,已煮出小半壺雪水。雪下起沒完,蒼頭少看一眼,水就要從爐里漫出來。見水量差不多,蒼頭以水燒茶,備後給嚴世蕃送進去。
嚴世蕃坐在圈椅里,兩隻腳搭在炕上,正用手袱子敷手,朝案上斜覷一眼。
「這道篾片讓公公送進宮去。」
「是。」蒼頭放下茶盞,嚴世蕃抓起嘬個滿口香,說不出的愜意。
宮內,嘉靖與嚴嵩有一搭沒一搭說話。
「朕看胡宗憲的奏本,說是南直隸水面結冰了?」
嚴嵩餘光分給郝仁,眼角黑影似有些動作,「陛下,不止南直隸,南方有些省湖面都有些結冰。」
嘉靖沉默半晌,用手指用力剮蹭額頭。
「往年哪怕到臘月,南方水面也沒見結過冰。」
三位臣子怦然心動。
但皆不敢往下再提。
宮外大片的雪花,與滿天飄灑的紙錢無異。
「陛下。」司禮監大璫琅孟沖親自送入嚴世蕃的篾片,「篾片從嚴府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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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沒急著看篾片上姓名,反而饒有興趣問道,「天降大雪,嚴在家做什麼呢?」
孟沖忍不住朝嚴嵩方向扭頭。
嘉靖皺眉:「是朕在問你,你看他做什麼?他要是知道,朕直接問他不好?」
孟沖趕緊勾頭作答,「萬歲爺,嚴世蕃正在府內喝酒,他...」
「不愧是嚴,推舉的人這才像話!」
孟沖閉嘴,不再往下說。
嘉靖反扣篾片,看向嚴嵩:「你給朕舉薦李士翱是什麼意思?」
轉向毛伯溫:「你舉薦個外地府監察又是什麼意思?」
「孟沖,你來念,嚴世蕃推舉的是誰。」
「是,萬歲爺。」
孟沖撿起篾片,上頭的名字他早看過,但他還是要裝作頭一回見,看了底下三位名動朝野的大臣一眼。
「是...」
......
徐階騰起。
「陛下問了禮部尚書的人選?!」
原本替徐階經管福緣牙行的呂需,改為整日揮霍銀子結交宮內中貴,果然是「功不唐捐」,徐階現在耳聰目明。
「絕無差池。嚴嵩、郝仁、毛伯溫推舉的人陛下全不滿意,唯獨嚴世蕃推舉了您,陛下甚是滿意,當堂夸嚴世蕃有識人之才!」
呂需說的有鼻子有眼,好像當時他在場似的。
徐階激動地繞屋轉了兩圈,誰也不知道這段日子他是咋捱過來的!
禮部尚書的位置那麼近又那麼遠,徐階成宿成宿地翻烙餅,等心撓肝!
呂需在旁心有不甘:「您幫郝仁那麼多,臨到要緊關口他卻沒舉薦您,反倒是嚴世蕃舉薦了您。」
「我幫了他,他也幫了我,沒什麼可說的。」徐階有些拿不準,「不過,郝進之沒推舉我,是叫我沒想到。除了我以外,他還能推舉誰?有信兒嗎?」
「沒信兒。」呂需搖搖頭,「陛下也沒提,恐怕除了陛下和郝仁,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老爺,水芹豬肉的水點心好了。」
徐階胃口大開,招呼侍人進屋,坐在案前迫不及待拆開食箸夾起水點心放進嘴裡。水點心剛出鍋帶著熱湯,徐階下意識想吐出來,但忽然想起什麼,硬挺著在嘴裡滾了一圈兒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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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需躬身道:「老爺,煮熟的鴨子暫未吃進肚裡,還不可放鬆。」
徐階讚許呂需機敏聰慧,嘴裡燙的生疼,用食箸點了點他。
徐階含口冷水才稍冷靜些,「只是還尋不到破局的點。」
「有!」
「有?」
呂需故意賣關子到這會兒。
徐階會意:「水山,你曾為浙江第一...」
呂需嘆道:「若不是老爺當時擢拔,我哪裡任第一。」
「我擢拔你為第一,正因為你有第一的本事。」
呂需眼神閃動。
「你助我經商已是自己作踐自己,每想到此事,我心中無比難過,我與國子監為你捐了個監生,方便之後擢拔你入朝為官。
縱使千金萬兩,也不抵一頂官帽啊。」
呂需感激涕零,長揖至地,「老爺提拔之恩,水山絕不敢忘!」
徐階輕拍呂需肩膀。
「我做了禮部尚書,自不會差了你。」
呂需回過神,「老爺,我差點耽擱正事。且說今日是郝仁提到禮部尚書空懸,於是陛下才讓眾臣推舉。」
「哦?」徐階聽出話里縫隙,「郝仁為何提這事?」
呂需左右環顧,壓低嗓音道,「是因陛下提到今日是長公主的忌辰,沒有禮部尚書,自然沒人經管操辦。」
徐階眨了眨眼,急著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已至申時。」呂需睜大眼,不可思議,「老爺,已經這個時辰了!您不會是要...」
「誰說非要禮部尚書才能經管這事?禮部侍郎如何做不了?」徐階眉飛色舞,「水山,你多取些銀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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