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六部大動土木,皆由工部四司總攬。
但喝茶的事,工部管不著。
於是六部府院衙門的茶水錢攤派在順天府大興、宛平兩縣,不止茶葉,日常辦公所用、茶點、掃帚皆劃撥給京畿兩縣,再由衙門的攢典負責採買。
戶部喝的茶多是黃茶,名為岳州黃翎毛,芽頭金黃披毫,茶葉如針在水中豎著懸空,師爺百無聊賴,用手指戳弄著冒出水面的茶尖尖兒,使力按進水裡。
戶部倏地安靜,師爺適時抬頭,見底下官員全看著自己,「陛下養著你們不是來搵白食的!各省差多少漕糧,相應的清吏司去追!與他們明說,稅收拖不掉,今年不交來年春漕補的更多。
哪部哪司做不成,扒了身上的皮滾蛋!」
趙貞吉撐腰挺身,扭頭看向底下官員,「聽到沒有?!」
接下來的話,師爺又不必聽了。
明朝皇帝的馭權之術,最爐火純青的便是緹騎盡出,錦衣衛、東廠搜天捕地,但凡皇帝想知道的事,必定能馬上知道。
保不准戶部就有嘉靖的人。
師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與生俱來,說過多少瞎話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當然,嘉靖的耳目有範圍。
在嘉靖看不到聽不見的時候,他也會犯錯。
連續爭論了兩個時辰,隨著郝仁一句「散班」,眾人心滿意足地各回原職。
郝仁是戶部最大的上司官,凡開會議事,他只需管好開頭結尾,剩下大多時候如受拜的佛像坐在高處就好,看著下頭官員爭紅耳赤。
「大人。」
李士翱叫住郝仁。
趙貞吉搓著批文的手指停住,抬頭看向李士翱,趙貞吉心道:來了!忍了半天,你還是沒忍住!
郝仁扯大嗓門:「什麼事?」
李士翱皺了皺眉:「大人,下官耳朵不聾,您尋常說話下官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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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說吧。」
「下官想問大人,戶部對九邊的款子還撥不撥?」
聞言,趙貞吉心生警惕。
他和郝大人皆是堅定給九邊撥款子的,目前工部橫扒拉豎檔,此事委實不好推進。
「你問這個做什麼?」郝仁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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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翱直來直去:「下官想著,給九邊的款子不能再拖了,等到入冬,路難走,沿線折耗成倍的翻。而且韃子要過冬,正是邊境修築城牆的好時機。」
「行,知道了。」
李士翱見郝仁不和自己交底,嗓門愈大,「大人好小的心眼兒!下官雖為劉天和的事怨您,但絕不會因私廢公!九邊築牆是正途,大人該在內閣據理力爭!」
說罷,李士翱一甩官袖轉身離開。
趙貞吉:「大人...這...」
師爺嘆口氣,「除了那日毛伯溫提過一次被嚴世蕃頂撞,再之後幾日例會,毛伯溫絕口不提這事。」
「怎會如此?!」趙貞吉大震。
內閣中的暗流涌動,非閣員的大臣絕不知道。哪怕內閣例會上山頭林立,內員仍與外臣涇渭分明,那道吱呀的破髹漆木門透不出一點風出來。
「毛伯溫其人耳根子軟,不知道又聽到了什麼風。兵部不上摺子,咱戶部沒法上趕子批款。」
趙貞吉心想:依朝堂上的做法肯定是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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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去毛伯溫府上拜謁,探探風頭。」
「恩。」
分出趙貞吉後,師爺一時無事,繞道牙行去坐會兒。且說徐階為郝仁臂助,真就把福緣牙行的生意都分給郝仁,郝仁的高記牙行在京城一家獨大。
師爺去牙行不遮遮掩掩,身著大官服肆意進出,順天府上下心知有高記牙行背後有這尊大佛罩著,更不敢招惹。
郝仁把棋盤街左右鋪子打通,牙行張牙舞爪地立在街上,除倒賣典當,鋪子還多了刻書的生意,官刻本被翰林院壟斷,師爺這裡僅刻些話本小說。
「爺。」
「夏敬生呢?」
「掌柜的正在見客,我去叫。」
郝仁:「不必,我等等他。」
須臾,夏敬生從後堂走出,見到郝仁後大喜,「掌柜的,你來好!海上來人了!」
師爺眼珠子一轉,立馬明白夏敬生是什麼意思,「汪直啊?」
「他敢來嗎?是汪直的義子,叫毛海峰。」
師爺撣了撣前胸鋥亮的錦雞補子。
夏敬生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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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爺逗道:「借你穿穿?」
夏敬生會心一笑,發自內心的為師爺高興,「叔父看到你做這麼大的官一定很開心,我也為你開心。」
師爺對赤誠的善意還是不知如何招架,別過臉去,「我去見見他。」
毛烈生在浙江,自小在海邊長大,性子和北方種地的截然不同,種地拘攏在一塊方寸上,浙江自古就耕地不多,為謀生路只能往海上跑,於是養烈野猴子一樣的性格。
夏敬生前腳剛出去,他就從青雕木櫈上彈起,東看看西摸摸,不住感嘆。
「真他娘的有錢啊。」
聽陣腳步聲,毛烈立馬裝作正經一錨兒坐了。
夏敬生亦步亦趨跟在一青年身後。
毛烈他爹就是底層官吏,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看到來人身上的錦雞補子,揉了揉眼睛,立時想明白什麼,唰地起身。
「郝....太爺。」
郝仁掌握生殺多年,舉手投足威儀外露,一甩官袍坐在主位,側頭偏向夏敬生。
「毛,毛什麼來著?」
夏敬生:「是汪直的義子,毛烈,毛海峰。」
連汪直都沒見過郝仁,毛烈起念想偷看一眼。
「毛烈。」
跟閻王點卯似的,毛烈小心思無影無蹤,趕緊把頭埋低。
「小人在。」
「你敢來京城,不怕被抓住砍了?」
毛烈覥著臉道:「只要太爺不讓小人死,小人就死不了。」
師爺冷冰冰開口。
「油嘴滑舌。一點規矩沒有。」
嘴上這麼說,師爺心中對毛烈的觀感倒是不錯。
位卑者敢在權貴面前說話,已是有大本事。
郝仁也不願用一個連話都哆哆嗦嗦不敢說的手下。
毛烈心裡沒底,他心知義父能縱橫海上,靠是許老黑,而是眼前這位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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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爺還不是尋常的戶部尚書,其戰功彪炳,可謂是大明朝的天降猛人。
毛烈心裡算過一筆帳。
許棟在海上數一數二,而浙江總督朱紈按死許棟就像按死螞蟻;朱紈早年對韃子並無尺功,說明韃子比朱紈厲害,而太爺又能打子望城興嘆...算來算去,太爺才是一等一的!
「幹什麼來了?」
「回太爺的話。」毛烈把袖口線頭往裡藏藏,「小人承義父的命,特來向太爺進稟海面上的事。」
聽到毛烈文不文、白不白的話,師爺呵呵笑出聲。
毛烈趕緊抓著腦袋賠笑。好像能逗郝大人高興,自己多自豪一樣。
等了一會兒。
「那你說說吧。」
「是!」毛烈如數家珍,「許老..許棟被浙江總督剿滅後,義父帶著我們轉去倭島肥前國松浦津,傳人命令後,我們連夜返回浙江海面。後來大人叫我們回去,我們就又回去了。」
說到這,毛烈吞了口唾沫。
夏敬生在旁聽出話中機鋒:應是被汪直看出來回到浙江海面是送死,那毛烈此番進京,目的不單純。
「嗯,我叫你們去把朱紈引回浙江,朱紈自殺,自然就沒你們事了。」
毛烈怔忡,竟真如義父所想!太爺是叫我們去送死的!
郝仁理所應當地態度,叫毛烈也以為正該如此。
「額...」毛烈不知該說什麼。
「你們就在松浦津待著了?」
「是,偶爾也去福建海面。」
汪直的規模太小,讓師爺略感失望。
「朱紈剷平雙嶼島,許棟經營多年的渠道汪直一條沒接手,反而去了福建。為何?」
毛烈學他義父的原話,「太爺,義父想的是在福建經營港口,要比浙江海面的雙嶼島更好。再說,浙江海面朝廷要通商,我們不敢走。」
「浙江海面是要走朝廷的船,但朝廷的船拉是布緞,之前浙江官民通商的那些東西該怎麼辦?難不成一夜之間全不做了?還是,只不過更費勁的陸路入手。」
到底只是個匪,汪直混混海面還成,視野拍馬不及師爺開闊。
毛烈無從辯駁,心中認可師爺的說法。
「是聽說浙江的行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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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就是這道理?」
郝仁瞥了眼遠道而來的汪直義子。
沒了許棟,浙江海面成了一片蠻荒地,這是大好的吞併時機,汪直不趕緊膨脹勢力,反而要去福建另起爐灶,在郝仁看來太蠢了。
毛烈略顯為難:「太爺說的是。只是...浙江海面我們還是不太敢走。」
郝仁對夏敬生道,「給浙江海道副使李文進傳書,允許汪直在海面上貿易,但朝廷要他保障浙江海面安穩。貿易可以,但不許侵擾百姓。」
「是。」
郝仁看向毛烈,
「這能做到嗎?」
部尚書保駕護航,毛烈再膽怯就對不起他的野性,「能!打仗賣命我們不怕!多謝太爺!絕不會給太爺丟臉!」
......
嚴胖子用手剔牙,晃悠進東十字街的鐵屑樓,被引著入了天字號房。
方推門而入,一道身影滾到嚴世蕃腳下。
「爹!兒子想您啊!」
「楊順?你何時入京的?」
楊順正是嚴世蕃夾袋中的人物,嚴世蕃一心想把他插進浙江,但嘉靖對浙江重要位置早有人選,後來嚴嵩把楊順當成一步閒棋扔到大同。
「兒子實在想您想。」
「好好的山西按察司僉事不當,你來找我...」嚴世蕃使腳踢楊順的肚腩,「山西官員想入京可難,你是怎麼出來的?你親爹死了還是你親娘死了?」
「我親爹病重所以才被准了假,兒子特地轉來京城看您。」
嚴胖子笑上肥肉一顫一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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