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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除舊布新

2026-10-13 01:25:30 作者: 荊棘吾冠

  將譚綸傳書扔進火盆後,陸炳兩隻手不停顫抖,他害了癲症,這時候非要喝一口人奶才能壓下。

  陸炳臉色蒼白,捂著嘴在劉府上下翻找,他在劉府趴了一天,早已相好腳頭,像個鬼似的在東西暖閣後外花廳間移動。

  劉源清沒有喝奶子的習慣,更不許府上誰喝奶子,陸炳找不到奶子,咬緊牙關手腳並用上房,一腳沒踩實落了個趔趄。

  「爺爺!哇!」

  劉源清的小孫女淘氣不睡覺,偷偷來東暖閣找祖父,見到屋內場景,慘嚎一聲將通府的明燈喚醒,劉府一陣騷亂。

  陸炳眼前天旋地轉,無論如何堅持不到宮內奶子府,想到這裡是北門橋,用著最後力氣爬到一處遮紅大門前,用力拍了好幾下。

  再醒來時,陸炳騰起,身上蓋著一道纏枝蓮紋織金緞紅褥。

  槅窗處人影閃動,不一會兒便響起腳步,郝仁推門而入,回身掩上門。

  看著陸炳隨口說道,「醒了啊。」

  陸炳:「醒了。」

  劉源清府上鬧響那麼大事,郝仁不會問,陸炳也不會說,耳房內闃無人聲。

  陸炳鼻吸口呼,身子舒坦到極致,心想:我這病症只有喝奶子才能壓下去,他是怎麼知道的?

  「你尋了大夫?」

  「沒有。」屋外送來食盤,郝仁從門縫接過,放在陸炳面前,摘下一碗碧粳米膳,一塊春捲兒,示意陸炳吃,「我看你沒什麼事兒,就是累了而已,看吧,睡一覺就好了。」

  陸炳怔忡:「這怎麼會呢?」

  質問不是衝著他來的,郝仁懂,「我衙門了,你在這待多久都行。」

  陸炳搖頭,自己一夜沒消息,小豬一定會擔心。

  撐起身子下炕。

  「我回宮裡。」

  沒走兩步,陸炳回身把米膳喝盡,抓起春卷塞進喉嚨。

  一句話不說離了郝仁府邸。

  郝仁笑罵一聲:「這王八蛋!」

  陸炳沒轉到宮內奶子府,徑直往西苑去,入了仁壽宮。

  「陛下。」

  嘉靖看似心情不錯,還有閒情寫字,此時正撩起道袍衣袖,臨摹唐玄宗李隆基的法帖《鶺鴒頌》。

  :

  「來了啊。」嘉靖頭也不抬。

  見狀,陸炳安慰自己:小豬是相信我的身手,不會出什麼事。

  「事辦妥了。」

  

  「朕知道。」

  嘉靖臨摹只起了個頭,紙上行書一句。

  朕之兄弟,唯有五人,比為方伯,歲一朝見。

  嘉靖長嘆口氣:「唐玄宗有兄弟五人,朕卻只能作司馬牛之嘆。」

  陸炳聽出嘉靖是在埋怨劉源清背叛了他。

  昨夜陸炳一直在劉源清身後等著。

  劉源清若沒有把傳書上呈的念頭,陸炳不會殺他。陸炳以為自己不需要動手,可就是那麼一瞬,劉源清轉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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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的一個錯誤。

  已賠進去了一位工部侍郎,一位浙江總督,一位...禮部尚書。

  三條人命,堪堪蓋住。

  還剩下些邊邊角角要藏好。

  「陛下...」陸炳忸怩開口,「陛下的子民正在受災,此事過後,總該撥款賑災了。」

  嘉靖寫到「載崇藩屏」的「屏」字停住,自陸炳入殿,才抬起頭看他第一眼。

  「此事過後,總該撥款賑災。」嘉靖怪腔怪調學了一遍,「小鹿,這兩件事可沒什麼干係,你不要以為自己是為了百姓蒼生才下手殺劉源清。」

  陸炳自小事事謙讓嘉靖,口舌更是不敢相爭,但嘉靖這話說讓陸炳難受。

  嘉靖起了逗弄陸炳的心思,故意捏嗓子道:「朕本想好寫完這道法帖就下旨賑災,可經你一說,朕又不想了。唉,受災的百姓是因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又要活活受苦。小鹿,你造孽了。」

  陸炳一陣目眩,噗通跪在漢白玉磚上。


  「陛下,臣有錯您責罰臣就是,求陛下看在臣自小相伴,不要牽連無辜!」

  說罷,陸炳嗓子眼發出嚇人的「嗬嗬」聲。

  嘉靖不以為意。

  「昨晚去哪了?」

  :

  陸炳話到嗓子眼生生止住,他有股直覺,不能讓陛下知道自己害了怪病。

  自己給陛下辦差沒出過差錯,若會因病誤事,陛下還會用他嗎?

  「陛下,臣...臣昨夜喝些酒,睡過去了。」

  「哈!」嘉靖刻薄譏諷,「朕想著也是!朕看你沒好兩天,又開始惺惺作態!怎麼?人死在你手裡,你還要可憐他?覺不該死?!凡是對朕有貳心的都該死!

  劉源清算什麼?若不是朕...若不是朕...他能做上禮部尚書嗎?!他能嗎!」

  劉源清是正間進士,正四年平定寧王之亂,官至監察御史,嘉靖沒法說劉源清全是倚著嘉靖的聖恩。

  嘉靖把寫了兩句的行書捏成一團,扯開丟在地上,壓在臨帖上的翠玉獅子鎮紙摔個瓷實,嘉靖忍不住看了眼摔斷頭的獅子鎮紙,心中更火。

  從大寬案岸後繞出,鏘鏘走到陸炳身前。

  「朕只是想要個忠臣!朕有什麼錯?!為何到最後,人人都要背叛朕?!你是不是也要背叛朕!」

  陸炳沉聲道:「臣永遠不會背叛陛下。」

  嘉靖多可憐啊。

  富有四海的皇帝,卻連怎麼留住別人的真心都不會。

  他唯一會的,僅是更用力地羞辱、打罵、推開,只有被這種法子試過,仍能像條狗似的腆著臉重跟上來,嘉靖才算他對自己是一片真心。

  聞言,嘉靖龍眸中稍有緩色。

  「小鹿,也只有你了,不會背叛朕。朕信你。」

  陸炳又有想哭的衝動,喉結上下翻動,「還有個譚綸,臣把他處置掉,不留後患!」

  「譚綸,留著吧。」嘉靖心疼地撿起鎮紙,鋒利的斷口立刻在嘉靖手上舔出一道口子,「他還要為劉天和平反呢。你下去吧,朕一夜沒睡,也要歇歇。」

  陸炳退出仁壽宮,快步轉到值廬,值廬內幾個內官太監正喝著新鮮奶子。

  「陸爺!」

  見陸炳推門而入,幾個太監趕緊起身。

  陸炳搶過奶子,咕咚咚灌進口中滑入喉管,尚沒滾落腹內,立刻哇的一口吐出,這才好受些。

  吐過,抹了把嘴轉身離開。

  幾個太監一臉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咱們還喝嗎?」

  全被陸炳吐出的奶子淋了個遍,還混著些許米粳。

  :

  「我是不喝,要喝你喝吧!」

  ......

  趙貞吉照往日早半個時辰先到戶部衙門,他計劃在李士翱來之前,先找郝大人說些貼己話。

  身居左侍郎之位立足於權力中心,雖看不清更中心的刀光劍影,但也心中有數,郝大人能熬過這個秋天,真是有大神通!

  趙貞吉是從兩件事看出來的。

  第一件是調任胡宗憲。

  胡宗憲與郝大人關係滿朝皆知,胡宗憲調任成了郝大人一時半會不會倒台的佐證。

  第二件是劉源清遇刺。

  趙貞吉這段日子提心弔膽,總感覺要倒下幾位朝中巨擘,只是不知「花落誰家」。聽聞劉源清死了,趙貞吉第一反應是長舒一口氣,他算著死到劉源清為止,這事差不多該了結。

  二品大員在府中遇刺,說死就死,無數摺子淹沒通政司和司禮監,宮中沉寂三日,司禮監大牌子孟沖輕飄飄給出個答覆:此前南直隸、山東幾省也有官員遇刺,死在府中沒什麼稀。

  朝中官員聽到孟沖輕嘴薄舌的回話更加怒不可遏,振臂高呼衝到左順門彈劾孟沖。這般鬧事,趙貞吉是從不參與的。

  「大人。」

  郝仁閉目養神一會兒,緩緩睜開眼,「還沒到衙門例會的時辰吧。」

  趙貞吉覥著臉笑笑:「下官來早了些。」

  郝仁心中有數,示意趙貞吉掩好門,郝仁扶著手旁的桌案起身,不小心把上百份的戶部批文帶翻。


  趙貞吉趕緊衝過去,「大人您歇著,我來撿。」

  趙貞吉蹲下身子,十幾個批文疊在一起碼放在桌案上。

  「禮部尚書之位不知空懸到什麼時候,我聽聞,應是要讓徐階接任。」

  「徐階?」郝仁疑惑道,「為何是徐階?」

  趙貞吉仰頭跟郝仁解釋,「徐階是禮部侍郎,對禮部的事務熟悉,接過禮部尚書不至於手忙腳亂。」

  「那禮部又不止他一個侍郎。」

  趙貞吉有條不紊地把批文分門別類放在案上,喃喃細語,「那是。不過我想著,京中傳聞不會空穴來風,眼下朝廷沒錢,國庫空虛,全指著賣給外夷布匹過冬,這事是由禮部主持,再者,只有松江府能織出足夠買賣的布緞,徐階正是松江府人,按常理推斷,他該是十拿九穩了。」

  郝仁心思一動。

  趙貞吉說的這些事,郝仁早知道。

  他更知道明明徐階如此合適,為何嘉靖還在遲疑。

  :

  毫無疑問,劉源清是時下禮部尚書的最合適人選。

  劉源清對嘉靖忠心,通曉夷務,有能力,並且對心理之爭毫不參與。

  若非事發突然,劉源清能平穩干到致仕。

  嘉靖對徐階的能力懷疑是其一,更不放心的是徐階對心理之爭的態度,他力主推進心學。

  每個官員身上都有特質,似象棋的車馬炮相士一般。

  如翁萬達的屯邊築城,如仇鸞的開市互通,如朱紈的海禁掃倭,如郝仁的清田改革。

  嘉靖很會在合適的時機拿出合適的臣子。

  然而,嘉靖目前想看到的是禮部不參與心理之爭,官方不下場表態。

  這也是嘉靖不用徐階的最大原因。

  不過,在師爺看來,用徐階是早晚的事。

  因還有更大的難題要解決。

  朝廷沒錢。

  見郝大人對此事興趣寥寥,趙貞吉識相地宕開話頭,「大人,等會李士翱來了准要給您使絆子,您放心,下官擋著他,您就...」

  說著,戶部右侍郎李士翱推門而入。

  老頭子飛眉入鬢,鬢角頭髮剛硬挺立。

  「大人!」

  李士翱朝郝仁行禮,中氣十足震仁摳了摳耳朵。

  趙貞吉問道:「還沒到例會的時辰,李大人來真早。」

  李士翱有什麼說什麼,「本來往年春秋兩季戶部最忙,今年可好,十三個清吏司全閒著,既然沒事幹,我乾脆早些來。」

  郝仁點頭,「來人,把衙門官員都找來吧,今天早些開。二位,我們也去吧。」

  郝仁手底下管著兩位侍郎,十三司郎中、主事,另有寶鈔提舉司、鈔紙局、總督倉場、府庫局各主事官員。

  戶部是最忙的衙門,鮮少能聚全,但今年秋漕不濟,戶部官員成天大眼瞪小眼百無聊賴,一下閒落下來。

  戶部聽差端著一盤茶水,先走到堂上正中的郝仁身前。

  郝仁是端著自己個的茶盞過來的。

  聽差恭身:「大人,您是要添水還是換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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