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劉源清望著槅窗下橫擺的一盆蜀葵,蜀葵插在回青料四方盆內。
《詩經》云:「七月亨葵及菽」,可見在上古時人們便開始食葵。
旁的文人雅士愛蓮、愛菊,劉源清獨愛葵。他看著這盆蜀葵入神,暗想:內閣中何時有的這盆蜀葵?是昨日擺上的,還是早就擺在那兒,我一直沒看見?
「劉大人...劉大人!」孟沖悄聲喚人。
劉源清從蜀葵上分神,眾閣員和司禮監太監、甚至在大寬椅上趺坐的嘉靖,齊齊看向劉源清。
孟衝心虛地看了眼嘉靖,「劉大人,萬歲爺問您話呢。」見嘉靖沒作聲,孟沖才接著往下說,「問您以杭州知府胡宗憲代劉天和賑災如何?」
悵然久縈於胸,劉源清含糊道,「臣不敢妄言。」
嚴世蕃橫擋一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什麼叫不敢妄言?」
「德球!這是在聖前!」嚴嵩呵了一句,微轉過身,「陛下,要不茶歇片刻吧。」
嘉靖閉上眼,老神在在地「嗯」聲。
孟沖招呼小火者換茶添水。兩個小火者走入,一個捧著鏨金盤、盤上托著幾盞新泡好的茶,另一個手拎盛熱水的銅銚子。
劉源清偷覷郝仁。
郝仁為何彈劾劉天和,劉源清似乎有些眉目,不光是這茬,劉源清也從胡宗憲的調度看明白了朱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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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兩個小火者打斷劉源清思緒。
劉源清淡聲道,「我就不換新的了,添些水罷。」
「是。」小火者拎起滿滿登登的銅銚子,往只被劉源清抹了一口的白窯盞里添水。
嚴世蕃嘬了口新換的茶盞,用茶盞掩著朝他爹使眼色。
「你們都靜著做什麼?既是茶歇,可隨意說說話,平日該如何就如何。」
得了嘉靖的話,嚴嵩打頭,「劉大人近日有賞葵之情?」
聽到「近日」兩字,劉源清問道,
「這盆蜀葵不是新添的?」
孟沖微笑,「春天時就有這盆,已長過一茬了。」
嘉靖:「《本草》中將葵比作百菜之主。誰知道為何?」
郝仁只管喝茶,這等旁徵博引的問話與他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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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有意等眾人先答,見各作沉思狀,嚴嵩謙遜一笑,「葵者,備四時之饌,本豐而耐旱,味干無毒,咸無棄材,誠蔬茹之上品。」
嘉靖滿意點頭。
再找不出比嘉靖和嚴嵩還登對的臣子,嘉靖常常抽冷子問話,淨問些不著邊際的事,唯有博古通今的嚴閣老能對答如流。
「若朕沒有記錯,在九邊也種葵吧。」嘉靖看他的戶部尚書郝仁。
「是,」郝仁總算可以說兩句,「葵耐旱能活,九邊將士百姓經常食用此物。」
孟沖算著時辰,勾頭向前,「萬歲爺,差不多是時候了。」
嘉靖:「接著議事吧。」
茶歇閒話,嚴胖子一句沒接,他沒閒心作高談闊論。朱紈空出的位置有兩道,賑災的差事被胡宗憲劫去,看著陛下拿定主意,如此就剩下浙江總督。
浙江總督無非兩事。
剿倭,商貿。
兩件事本質還是一件事。
對浙江海面是嚴厲禁海,亦或是稍微放鬆些。
嚴胖子尋思著,浙江總督位置懸而未決,多半與外夷買賣綢緞有干係,給朱紈明面上的罪名是殺戮太盛,如此下一任浙江總督就不該接過朱紈的大刀耍。
嚴胖子自覺這回把嘉靖的心思摸清七七八八,決定先讓一手,挺著胸脯子開口,
「陛下,臣以為胡宗憲是去淮安賑災的合適人選。」
「嚴閣老。」嘉靖沒看嚴世蕃,反而看向嚴嵩。
「陛下。」
嚴嵩估摸著陛下要問自己的看法,預先在腹中打好草稿。
嘉靖手指嚴世蕃,「你方才訓斥你兒子說,這是在聖前。朕琢磨這話,莫不是嚴德球在聖前你會管教,不在聖前你就不管教了?」
「額...」嚴嵩噎住。
前言早過了猴年馬月,怎還能被拿出來挑刺呢?
「子不教,父之過。」嘉靖臉上漾出慈色,睃了一圈眾人,「哈哈哈,嚴閣老無過!嚴世蕃,你以為該用胡宗憲賑災?」
「是...是,陛下。」嚴世蕃聲勢弱下幾分。
聞言,右僉都御史聶豹心想:嚴世蕃只提賑災、不提治水,將淮安的差事一分為二,好深的心計。
「小閣老所言極是。」郝仁適時開口,「聽聞胡宗憲已籌出不少賑災糧,他早年在山東賑蝗災有功,其人公忠體國,是個合適人選。再說,賑了災情,胡宗憲往後再接著治水,對淮安揚州水患應有了準備,不至於不通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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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狠瞪借蓬使風的郝仁。
「朝中用誰不用誰,從來不是朕說了算,你們議論,朕也只是聽著,既然你們都以為胡宗憲能辦事,那就用他吧。」
孟沖:「嚴閣老,您擬票吧,我當場批紅,早早發下調令也是南直隸百姓之福啊。」
嚴嵩眼皮耷拉老長,顫著嗓子道,「愚臣有眼無珠,舉薦劉天和看走了眼,不敢再為國掄才,請陛下另尋他人代了愚臣的首輔之位。」
「肉體凡胎,哪個不犯錯?朝廷官員是你們選的,但內閣中你們幾個是朕親自選的。朕把江山社稷交到你們手上,就是信任你們。
一遇到點事,今天這個要跑,明天那個要跑,這個家還當不當了?要不朕也跑了?」
話說到這份上,嚴嵩就勢應喏,「愚臣這就擬票。」
嚴嵩吮毫書筆,從嘉靖面前遞到司禮監桌上,孟沖捧起天子筆管,大筆一揮打了個勾。
嚴嵩心裡不是滋味,這麼重要的差使被郝仁拿走了。
「議過了淮安,浙江也該議議,浙江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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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沖打斷嚴嵩的話,「閣老,浙江方被朱紈肅清海面,別說是倭寇,連只蚊子都瞧不見,既然東南一時沒有倭患,浙江總督之位不如從長計議。」
嚴嵩扯了扯嘴角。
「好。」
兵部尚書毛伯溫總算尋到空隙開口,「這一秋韃子襲掠幾次,搶去十三座塢堡,又被翁萬達搶回來...」
「哼!」嚴世蕃不滿,「什麼叫搶回來?韃子要塢堡有什麼用?韃子搶的是塢堡裡頭的糧食,搶完糧食,人家就跑了。翁萬達丟了塢堡糧食本就該照例處置,叫毛大人上嘴皮打下嘴皮一說,反而成了功勞?」
「小閣老,話不能這麼說,大同固若金湯,翁萬達功不可沒。郝大人,到了冬天又該修築城牆,戶部是不是該調度些款子給九邊?」
不等郝仁開口,嚴世蕃比戶部尚書還急,好像扯動太倉庫是翻了他的褲兜。
「九邊一年要多少銀子糧食?!口口聲聲說是修城牆防備韃子,到頭來,人家該搶還是搶。不如城牆不修了,糧食賣給韃子,一進一出能差出多少銀子!」
眾人默然不應。
以仇鸞奏議的開馬市和韃子講和,斷斷續續從去年冬天議論到今年秋天,還是沒議出個結果,嚴世蕃舊事重提,別人也不願意和他浪費口舌。
孟沖打和道,「快到午時了,閣老,今天議會差不多到這兒吧,容我把胡宗憲的調令快些發過去。」
嚴嵩用餘光看向嘉靖,沒動靜。
心有不甘道,「到這吧。」
下了內閣例會,劉源清回到禮部辦了半日差,舉止與往日無異。捱到府院衙門散班,劉源清回到府上,用過晚膳,陪著小孫女玩了會兒,回屋倒下睡了兩個時辰,時至夤夜從炕上坐起,披著道罩甲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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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風砭人肌骨,從暖和的被窩走到外頭,劉源清寒顫不斷,快步往暖閣去。
劉源清的暖閣不許任何人進出,掩上房門,來到桌案前,擺著一道傳書。
徐階呈。
傳書騎縫關防被撕開,劉源清已看過幾遍。
按書中所言,譚綸自己上了道摺子,劉源清想著,這道摺子能上進最好,此事和自己也就沒什麼關係了。
再干一年禮部尚書,可以相安無事的致仕回鄉,山東老家已為他立了長生牌坊,頌念兩度在邊境抵禦韃子的戰功。
白天的時候,劉源清去通政司旁敲側擊問了問,根本沒有譚綸上的摺子,別說譚綸上的摺子沒有,南直隸的摺子全沒有。
劉源清欲再撿起譚綸的傳書,忽覺得心煩,用硯台把譚綸的傳書壓上,將圈椅沖向另一個方向,欣賞著他栽的葵菜。
總能讓他安心。
「內閣一直有盆葵菜?我之前為何沒見過?」
劉源清喃喃開口。
不過,郝仁在內閣例會說九邊種了葵菜,倒是讓劉源清久違想起了為何喜愛葵菜。
就是因為它能吃。
春夏秋冬四季都能吃。
......
「翁大人,您還不睡啊。」
沙明傑打著哈欠,用閒著的那隻手裹緊身上的羊皮襖子。
大同城牆上白毛子風混著冰碴,翁萬達的魁梧背影卻不動如山。
翁萬達兩手扶在城牆上,吐出一口白氣。
「你不是也沒睡?」
「我當然睡不著啊,師爺拍拍屁股去京城當大官,人家享福去了,我急得睡不著!」
沙明傑走近,將手中一碗熱氣騰騰的干葵湯遞給翁萬達,把秋葵曬乾,冬天能煮羹做湯。
「多謝。」翁萬達喝下半碗,身子暖和許多,「郝仁是昨天走的。我可看著你偷偷抹眼淚了。跟我干更好,他走了我就是三邊總制,我不會虧待你。」
沙明傑咧嘴一笑,「我沒跟他幹過,給他幹活不是他僚屬嗎?我是他哥,不是僚屬。」
翁萬達極力在黑夜中極目遠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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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攤子事交到了我身上,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九邊城破。」
......
三邊總制郝仁揉揉眼睛,大氅被吹得泠泠作響,從城牆上彈出身子,見戚繼光把韃子引走,回頭咆哮。
「快!堅壁清野!把下頭的秋葵收了!」
六月栽者,秋採食之。
秋天是葵菜的第二個好時節,秋葵肥而滑,在食不果腹的九邊算得上是珍饈。
城牆下立刻打出旗號,早預備好的趙平、胡大奔襲而出,趁著這丁點功夫,帶兵收攏葵菜。
郝仁沒什麼大將之風,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絕做不到,他在城牆上急得呲牙咧嘴。
胡宗憲橐橐向前。
「不行了,韃子察覺不對,他們不管戚繼光,折返打回來了!」
郝仁死盯著城下,趙平、胡大聽到了身後的地動聲,但郝仁沒下令,他們決不能撤,只能拼命採摘葵菜。
「進之!」胡宗憲拉住郝仁,「你得珍惜人命!」
郝仁重重捶了下城牆。
「媽的!鳴金!」
......
「報!吉囊將兵十萬屯兵賀蘭山後!」
「報!吉囊兵馬向河西開拔!」
「報!韃子離花馬池僅有五十里地!」
「報!韃子是衝著平虜城而來!」
劉天和俯瞰大同城下的葵菜地,夏葵發老,是一年四季中最不好吃的,儘管如此,還是比別的蔬菜耐熱。
劉天和不愛吃夏葵,愛吃秋葵。
於是朗聲道,「伏兵花馬池,不要等著韃子打過來。」
「這...」劉天和身後眾將皆是遲疑,其中一指揮為難道,「將軍,韃子此番來勢洶洶,吉囊誓要報嘉靖十五年之仇,我們還是據守大同吧。」
「是啊。嘉靖十五年吉囊輕視將軍,被將軍調兵大敗,這次他可不會了!」
「守城肯定能守住,何必要出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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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風險太大,若是被吉囊察覺到伏兵,大同一失,只怕會直驅京師啊。」
對韃子的恐懼在蔓延。
「嗨!」
隱在最後的周尚文爆吼一聲,暴起砍掉兩位指揮使的腦袋。
眾將驚懼。
劉天和轉身,環視眾將。
「陣前敗壞軍心!斬的好!」劉天和視線定在一人身上,「周尚文!」
「末將在!」
周尚文全心全意地相信劉天和。
「我以兵部尚書職位命你為大將軍,立即帶兵去花馬池劫殺吉囊!殺韃子!」
「末將領命!!!」
......
春天青黃不接,沒什麼鮮菜,更何況是在九邊,但春天播種的葵菜或是越冬的葵菜會快速返青,給饑寒困苦的邊境將士果腹。
春葵是久旱等到的甘霖,潤物無聲,是最好的時節。
城牆上擺著一碗炒春葵,但巡撫劉源清沒心情舉箸,年紀輕輕的臉上滿是猶豫。
韃子大舉入侵,將大同總兵圍在城外。
「娘的!早就勸過他,不要出兵迎戰韃子!咱們哪裡能打過韃子啊?!」
「救不救總兵大人?」
「救個屁!劉大人,你是巡撫,快調撥好糧食財物,咱們棄城吧!」
劉源清背對眾官員。
「我要出兵。」
身後一靜,眾人都以為劉源清是瘋了!
「你,你說什麼?」
聽著背後的質疑聲,劉源清眼中閃過憤怒,他控制不住地轉過頭
腦袋疲疲沓沓如冷水泡過的蘑菇垂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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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面無表情,兩隻手緩緩從劉源清腦袋上分開。
陸炳等了一夜。
「劉大人,你不該這麼選的。」
說罷,陸炳拿起譚綸的傳書扔進火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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