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爐噴出煙霧繚繞,撲在嘉靖尺宅。
「朱紈吞石自戕。」
「臣聽說了。」
郝仁前胸後背貼的錦雞補子一皺一平。
「臣以為...死得好。」
「死得好?!」嘉靖右眼皮狂跳,用手撩撥氤氳的香菸,卻越撥越濃。「朱紈治海有功,有他在,浙江才不至於亂了!朱紈被你定下的罪名逼死,你說他死得好?!」
「並非是臣把朱紈逼死的。」
嘉靖眯眼看向那道若有若無的身影,語氣冷峻問道,「難不成是朕?」
「不是臣,更不是陛下,是朱紈自己。沒人叫他死,臣與陛下進言處置朱紈,是因朱紈不通治水賑災,另有外夷對其不滿,讓其先回浙江待勘。
朱紈自戕,無非兩個緣由。」
「哪兩個?」嘉靖忙不迭地問。
「朱紈認為對他的處置是因朝廷向外夷低頭,沒想到是浙江的干係,既然如此,調他離淮安是調對了。省得他犯糊塗,壞了賑災大計。」
嘉靖鼻息均勻。
「或是朱紈知道調離他回浙江的深意,但哪位叫得上名字重臣沒被致仕過?那些重臣皆能泰然等待陛下重新啟用,偏偏他非要自戕,陷朝廷於何境地?」
嘉靖嘆口氣,「他好歹治海有些本事。」
「朱紈對倭寇只知要剿,卻不知為何會有倭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能在浙江治海有功,全憑藉陛下允他在閩浙從宜行事,倒不是他自己多有本事。」
郝仁的話要穿過迷障好一會兒,才能傳進嘉靖耳中。
「商貿的事怎麼樣了?」
「隨時可與外夷重開商貿。」
嘉靖驚奇,無論有何死結難題,這個不尋常理的臣子都能捋開。
「淮安還受著災,你弄走一個,再給朕補上一個吧。」
聞言,郝仁壓制激動。
劉天和跳河已有四十餘日,嘉靖第一次對賑災之事鬆口。
「臣舉薦杭州知府胡宗憲!」
「你為何一早就要把朱紈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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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存著私心,與胡宗憲交情深厚。」
嘉靖不語。
良久,傳來一道悠長的銅磬聲。
嚴世蕃耳朵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嚴世蕃環顧眾閣臣和司禮監太監,操著破鑼嗓子,「內閣例會開了半個時辰,郝仁死哪去了?!難不成全要等他一個!郝仁無故曠離例會不是一次兩次了,孟公公,是不是該把他逐出內閣!」
司禮監掌印太監孟沖笑得像個彌勒佛。
「小閣老稍安勿躁,郝大人正在西苑,再等等吧。」
嚴世蕃啞口,不自覺望向嘉靖的空椅。
孟沖吩咐手底下太監,「去叫人把地龍燒熱點,不要凍到各位大人。」
「是。」
這太監垂著鋼叉帽,後退出了內閣,沒一會兒去而復返,在眾人的視線下趴在孟沖耳邊說了幾句話,孟沖微笑連連點頭,望向嚴嵩。
「閣老,萬歲爺說了,今日例會就到這兒吧。」
嚴嵩父子鬥氣似的不開口,徑直回到積香廬。
嚴胖子踱來踱去,心中復盤了一遍又一遍。
「爹!陛下最初下了蠲免兩府稅收的旨意,是和您說的?」
嚴嵩點了點頭,「當時還有李春芳在宮中。」
「他不重要。」嚴胖子啃咬指甲蓋兒,「也就是說,您老那時候就想到了蠲免錢糧未必是件好事。」
嚴嵩:「蠲免錢糧在別的朝代是好事,在咱大明朝就不是好事。」
「入秋清口出了事,陛下傳您進宮,兒子記得您出宮後立刻去通政司把蠲免錢糧的事認下,而後重發邸報,說這事兒是您老主張的,緊接著上了道罪己的奏本。」
嚴胖子黑靴踩停,「兒子以八百里加急給鳳陽知府孟興學幾人傳書,安撫他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讓他們謹記不該說的話打死不能說,同時兒子從周邊各省急調糧食,想著先把此事蓋住。」
嚴嵩:「是。」
「你我父子處處快人一步,替陛下把兩瓣屁股蛋子扒開了擦!為何今日陛下召見的是郝仁?!我到底是在哪步落下了!」
嚴胖子獨眼顫抖,猛吸一口涼氣。
突然發生了哪件事,他就是在哪裡被落下的。
「朱紈!是朱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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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說出來自己都不信,「陛下用朱紈用錯了!朱紈明年即要京察,南直隸坐著什麼屎包,只要讓朱紈聞到味,他就會一查到底!」
嚴胖子由果推因,差的那點全想明白了。
聞言,嚴嵩渾濁的眼中閃過茫然。
萬歲爺會犯錯嗎?
他沒見過。
更沒想過。
朱紈深受皇恩,凡調任皆是嘉靖親書。
別說嚴胖子沒想過朱紈這有問題,嚴嵩更是從未過腦。
「咱們只當郝仁上奏處置朱紈是為了商貿之事。」嚴胖子原先心裡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現在消停了,「誰也不敢往那頭想,而郝仁一早就想到了!」
嚴胖子嗓音顫抖,「郝仁竟一早就想到陛下犯錯了。爹,爹啊!這人眼裡哪還有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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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胖子懼極生怒,衝到槅門邊上:
「你們這幫欺主的狗奴才!不知道倒茶來?!莫不是打算渴死老子!」
外頭一陣忙亂聲,不一會兒有人端著茶水走入。
嚴嵩掀開茶壺蓋頂,見壺裡是標誌「兩刀一槍」外形的太平猴魁,才願意提壺倒茶。
嚴世蕃兀自沉浸在震驚中。
郝仁與嚴世蕃鬥了多年,各有勝負手,說來這事不過是棋差一招,嚴世蕃自信下一局贏了就是,萬不該如此惶恐。
真讓他驚異的是,郝仁把皇帝只當成個人。
嚴世蕃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就沒此種想法,皇帝即是天,這是刻在嚴胖子腦袋裡的!
只這一念之差,嚴世蕃自覺無論如何比不上郝仁。
他不是人。
嚴胖子喃喃開口:「他是魔啊...」
「德球,」見兒子道心破碎,嚴嵩適合閱歷的沉穩,「就算郝仁猜中聖心又如何?關口是沒了朱紈,浙江總督的空缺誰補上,淮安治水又要誰補上。這兩處一補,嘬...」
嚴嵩含了會兒茶水,咽下。
「還是我們笑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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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他爹的話,嚴世蕃雲開霧散。
「爹,您說的是。當務之急是快補上這兩處空缺!兒子立刻去活動!」
「德球,稍安勿躁,坐下喝杯茶,靜靜心。」
嚴世蕃邁出的腳收回,坐進圈椅內,嚴嵩倒茶,隔著金絲楠木案遞給嚴世蕃。
「我有一件事到現在沒想明白。」
嚴世蕃擎住茶盞,「您說。」
「劉天和為什麼要跳水自絕?」
「嗤!」嚴胖子冷笑一聲,晃動起茶盞,「還能為何?出了這麼大的窟窿,怕了唄!怕事後牽連,索性一跳,一了百了。」
太平猴魁嫩綠明亮的茶湯左搖右晃,揉碎了嚴世蕃的臉。
茶湯平靜後,倒映出高拱高肅卿。
高拱臉上殘留著震驚,師爺方才說的話讓高拱一時難以全部接受。
「進之,那劉天和劉大人是...」
郝仁以為,該讓高拱對近日種種有些分寸,於是以劉天和的立場講起。
「劉天和治水先從揚州府治起,最初去揚州府,他徵發五六萬勞役卻不下水,只在堤壩邊上種柳,為何?」
高拱:「他是看朝廷的意思,是不是要真心治水。朝廷撥款,他立刻轉到運河上游清口治水去了。」
「與其說看朝廷的意思,不如說是看陛下的臉色。」郝仁心中毫無起伏,同樣,他對嘉靖沒有絲毫的期待,「劉天和在京城做過兵部尚書、入過內閣,心裡頭明白,什麼事都是陛下說了算。」
高拱似有明悟,喉間腫脹噎住未盡的話。
「劉天和不僅在京城九邊做過官,兩京一十三省他任過半數,朝廷下令蠲免錢糧,劉天和不會看不出其餘州府會想辦法找補。
劉天和心知肚明木料石料被換了,還是眼睜睜下到水裡。」
高拱又不懂了,「為何啊?!」
「他沒得選。」郝仁站起身,走到府邸小亭外,見鵝卵石磚道旁眾多黑螞蟻正分食著一隻秋螳螂,「他捅出此事就是落了陛下的面子,方才我說了,治水或不治全由陛下說了算,劉天和不敢捅出來。他只能賭。」
「賭什麼?」高拱腦中一片空白。
「賭不下雨。後面你也知道,他賭輸了。」
高拱兩眼發直,看向前方,不是看眼前的郝仁,是看眼前的一片虛空。
他看到了劉天和在洪水間的絕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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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算不如天算。
劉天和該是什麼心情?
高拱與郝仁想的不一樣,他覺得劉天和跳入水中是逃了。
總算從腥膻之窟脫身。
高拱羨慕他。
高拱還想問,陛下蠲免錢糧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麼意思。
「他不是怕了。呵呵,有什麼可怕的呢?」
郝仁用腳踢開秋螳螂的殘肢,狠狠碾死一片螞蟻。
「活著都不怕,還會怕死嗎?」
「進之...你真是辛苦了。」高拱不知該說什麼。
一次天災,賠了一位工部侍郎,賠了一任總督。
洪水是用命填的。
無奈填不上。
高拱深恨自己,沒幫上進之什麼。
彈劾劉天和,他心裡該多難受啊。
「辛苦什麼?」郝仁回頭看向高拱。
見郝仁問得不似作假,高拱回道,「彈劾劉天和。「
「劉天和死了,也就剩這點用處了。至於朱紈...我更是沒什麼想法。肅卿,收了這無用的慈悲,不然遲早被拖累死。」
高拱心口一疼,嘆道,「你說得對。冷熱之場,走錯一步真會死人。」
郝仁:「我反而是高興。」
「什麼?」
「我高興自己還活著。」
......
譚綸仰頭看天,似香爐升騰出紫煙,囫圇一片。
「子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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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走到譚綸身邊,望向腳下清口一片死水,瞅著寒悚,下意識往後退一步。
且說二人在賑災這些日子互有幫助,且年齡相仿,一時引彼此為知己好友。
譚綸扯起笑容,「要多謝胡府台,若是沒有他的救命糧,淮安揚州百姓就沒活路了。」
徐渭:「胡府台是好官。子理,劉大人的事還是不要再想了。」
「不想了,我已有了答案。劉大人是個好官。只是...」譚綸有些哽咽,又一瞬收了情緒,「只是沒辦法。」
譚綸神情惆悵,看向不遠處散在地上的災民。
「你想開了就好。我原想寬慰你,不必事事尋個答案,太累。」
譚綸沒應這話。
徐渭皺了皺眉,試探開口,「你既要上奏,光是你一份還不夠,不如我與胡府台傳書,勸胡府台再糾結幾位官員,你們聯名上書。」
「不必了。」
徐渭長鬆口氣,他真不想殺譚綸。
譚綸俯瞰堤壩下的水面,深黝的水面看久了,讓人有縱身一躍的衝動。譚綸升起衝動,又壓滅慾念。
「誰也不必牽連,我自己上奏,如果遞不進去,我就托請禮部尚書劉源清。他與劉大人為爾汝之交,劉大人交代過我,有事情沒辦法就去找劉源清。」
越說譚綸聲音越小,他此刻才想通為何劉大人要交代自己這些話,譚綸又出神了。
徐渭環顧四周,見零散的幾個災民沒看這邊,伸出手,緩緩朝譚綸的後背伸出。
他不想殺譚綸,更不想辦差了郝大人交代的事。
在他看來,譚綸瘋了。
瘋到什麼事都求個答案。
眼看著徐渭要摸到譚綸,橫著衝過來一道黑影,將徐渭撲倒在地撕打,徐渭體弱,頓時被打懵了。
這黑影快速說出一句話,「你的事已經做成了。」
「文長!」譚綸聽到動靜回神,見徐渭被災民毆拳,上前分開災民,喝道,「放手!快放手!」
災民裝作掐著徐渭的脖子,手上卻沒用力,「你們這些貪官!貪官!都是你們害的!」
陣仗叫人瑟縮,譚綸生怕徐渭被掐死,豎掌砸暈癲狂的災民,一下摳開徐渭脖子上的手,不及多想,扶起徐渭,幫著徐渭順氣。
「文長,你沒事吧!」
徐渭瞪著眼睛,心中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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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郝大人不止派了自己!
譚綸以為徐渭被嚇傻了,攙扶起徐渭。
「我帶你歇著去。」
徐渭哆嗦起身,「子理,多謝。」
譚綸頗具俠氣的一笑:「你我已為患難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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