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指尖竄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反覆攥拳又鬆開幾次。
「全用的這些料子?」
朱紈戴著的紅皮盔抽打斷木,「那不能。全是這種料子可不毀了!近幾日才撈出來的,估摸著裡頭兩成摻著壞料子。」
朱紈話鋒一轉,「兩成也夠多了!此次決堤絕不是天災,是人禍!這幫蠹蟲欺君罔上,害多少人失去性命!我定把這事捅到聖前!」
聞言,徐渭不急著勸朱紈,反而又問:「劉天和知道不?」
「料子是他下進水裡的!他能不知道?!」
波譎雲詭!
若各人是一條細絲,圍繞著清口決堤已攪和成了一團亂麻!
各有各的考量,何其複雜!話本小說都沒有這麼寫的!
縱使是徐渭也沒有窺一斑而知全豹的本事,只能盡力辦好郝大人眼下交代的事。
稍加思量。
「大人。」
朱紈就等著徐渭說話,「你說!」
「清口的賑災糧發了嗎?」
「沒發。」
「朝廷會發嗎?」
朱紈沉默片刻,「看著沒有要發的意思。」
「是了!」徐渭拍掌,朱紈嚇了一跳,「劉天和治水時,京城鼎力支持,沿途差驛奔馬不停,批文一道跟著一道,糧食、木料、石料可丁可卯,分毫沒差過!大人,眼下發了水勢排山倒海,批出賑災糧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何朝廷半句不提呢?」
沒別的理由。
朱紈:「朝廷...不想發。可為何朝廷不想發呢?!」
「不好說。這裡頭的水太深了!」徐渭越說,聲音越嘶啞,「您要是信小人,不如先把此事按下。」
「按下?!」
「對!按下!反正這些在大人手裡。」徐渭手指底下木料,「大人不如靜觀其變。」
朱紈聽進了徐渭的話。
「我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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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對於大人而言,外夷鬧事比決堤更重要。朝中通商賣布一事醞釀許久,聽聞陛下已在宮中賞出了幾千疋,通商不成,叫陛下的顏面往哪放?」
「文長,此事你是想多了。」朱紈信奉誰拳頭大誰有理,「他們要是敢耽誤陛下的事,我逼著也要讓他們通商!」
徐渭搖了搖頭。
該說的都說了。
朱紈正要開口,一少年將軍闖進帳內。
「府堂大人!」
「我不是說誰也不許進嗎?」朱紈看清來人,語氣稍緩,「戚繼光,你幹什麼?」
戚繼光顫聲:「聖旨到了!八百里加急!」
朱紈帶來的兵馬,轉眼成了枷掠朱紈回浙江的鬼差。
「將軍。」
俞大猷拎著一道攢盒走入帳中,帳內桌椅板凳一應俱全,仍然是總督規格。
朱紈冷哼一聲,「現在大營都叫你管著!我是待罪之身,我該叫你將軍!」
俞大猷聞言,將雞翅木攢盒地上,鬆開提梁,雙膝跪地。
「沒有將軍,志輔無以至今日!將軍所言,是要逼著志輔去死!」
說罷,橫手抽出寶刀。
「你!」朱紈上前劈手搶過,轉頭見到俞大猷鎖骨處已砍出一道口子,他若不攔著,俞大猷就真死了。朱紈氣不打一處來,「你要做什麼?!」
俞大猷低著頭,脖子下的血絲毫不顧,「朝中奸臣作祟,若能以志輔一命,換將軍清名,志輔死不足惜!」
朱紈本是對嘉靖生氣,遷怒到俞大猷身上時就後悔了,見俞大猷忠誠至此,念到自己報國三十年落得如此結局,不禁哽咽。
「文長說得不錯,陛下處置我是為了結交外夷。」朱紈怔怔看向攢盒,「這是什麼?」
「將軍是蘇州人,我找來個蘇州廚子,做得八仙菜,」邊說著,俞大猷去打開攢盒。血滴在盒上,俞大猷才想起包住傷口,「嘿嘿,您幾日不食,我總惦記著。這叫八仙菜,我聽那廚子說,蘇州人不時不食,皆吃的是時令菜,這水八仙有:茭白、蓮藕、水芹、芡實、慈姑、荸薺、蓴菜、菱角...」
朱紈怔忡看向攢盒,用微不可查的聲音嘟囔,「不時不食。」
「將軍,您說什麼?」
「沒說什麼,你拿來吧。」
「唉!」見將軍總算願意吃飯,俞大猷心中寬慰。
「把聖旨也拿來,我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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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猶豫:「要不吃完再看。」
「看完再吃。」
「這...是。」
朱紈展讀聖旨,見俞大猷還在旁邊站著,「你先下去。」
「是。」俞大猷不放心,「您一定得吃啊。」
朱紈發出不明意味的聲響。
俞大猷行出營帳,囑咐周圍士兵,「今晚就在碭山口這紮營,叫將軍睡一宿好覺。」
「是!」
「得了千錢想萬錢呦~當了皇帝想成仙呦~」
唱聲縈於天地間,俞大猷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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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行腳商人拖著擔子走進落日的餘暉中。
這是俞大猷從淮安回來路上看到不知第幾波的行腳商人了。
俞大猷問身邊士兵,「怎麼來的這麼多行腳?」
士兵回道:「倭寇被咱們攪乾淨了,浙江水面上這幾年頭一回如此平靜,甚至海商也不見蹤影。海上走不通,只能走地面唄。」
另一個士兵瞪過來,這士兵連忙打住,心虛地看了俞大猷一眼。
俞大猷:「你沒說錯,我不會怪罪你。」
俞大猷轉身離開。
背後傳來兩個士兵的嘀咕聲。
「你想死啊?胡說什麼呢!」
「哎呀,我也是嘴快了。」
「你得請我吃一頓啊!」
「小點聲,帳裡頭能聽到。」
「沒事,他也不是總督了,還不比咱呢。」
俞大猷遙望漸行漸遠的行腳商人,想到:海貿能禁,商貿能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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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俞大猷早早來到朱紈帳外,詢問左右,「昨夜如何?」
「帳內沒動靜,將軍一晚上沒喚我們,想必早早睡了。」
俞大猷知道朱紈有起夜的毛病,立時臉上全無血色,衝進帳內,見朱紈就坐在昨晚的位置,桌上水八仙一下沒動。
「將軍!」
俞大猷慘呼一聲,朱紈喉頭詭異鼓起,沒吃家鄉菜,卻吃了一大把石頭。
......
譚綸要瘋了!
他不是傻子,從水中挖出的殘次木料他盡數看在眼裡,可這些木料石料都是劉天和親自監工下在水裡的,劉大人到底知不知情?!
譚綸一閉眼就是劉天和死不瞑目的表情和決然跳進洪水裡的身影,兩個畫面重合分開、又分開重合。
到底是誰換了木料石料?!
譚綸立誓要查個明白!
譚綸帶刀,密潛進鳳陽知府府邸,淮安揚州沿線賑災的事全忘在腦後。
因他答應的是救民於水火的劉天和,而不是強下殘料築堤的劉天和,譚綸必須得弄明白劉天和是什麼人,不然別的事他一樣做不了。
時至亥時,鳳陽府知府姚興學剛回到府上,兩個氣死風大紅燈籠打頭,時不時還有女子的嬌笑聲。傳聞姚興學善於鑽營行賄,五十好幾的人還想認工部尚書嚴世蕃當乾爹,前後給嚴家進香十幾萬兩不止,是嚴嵩夾袋中的人物。
木料石料調度全是工部尚書嚴世蕃一言定下,姚興學與嚴家關係親密,譚綸不找他找誰?!
譚綸躺在玲瓏榻底下,手中攥緊刀。
「爺,您猴急,咯咯咯咯咯咯,別弄那兒~」
「哼!哼!你可真香!」
譚綸雙眼布滿血絲,直定定地往上看,眼前只有一張臉。
劉天和死後的臉。
玲瓏榻搖晃幾下,發出如雷的鼾聲,那女子見姚興學睡熟了,冷哼一聲,嘟囔了幾句也睡下。
姚興學睡了一會,忽覺口乾舌燥,招呼女子給他倒水,招呼兩聲沒動靜。
「死娘們。」
只能從榻上坐起,滿眼迷瞪。
入目是黑靴,抬起頭是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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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興學心如擂鼓,狂跳不止,「譚綸?!」
譚綸抽出小刀塞進姚興學嘴裡,在他口中繞舌攪一圈,掰著他頭往旁邊看。
他帶回來的揚州瘦馬滿臉十字豁口,一動不動不知道死了沒有。
「沒死。我迷暈了。」
咯咯咯...
姚興學上下牙磕打小刀。
譚綸面無表情,「我沒遮臉,你明白嗎?」
姚興學點頭,刀刃上翹,割破了上牙膛。
譚綸從他嘴裡抽出小刀,貼著皮膚遊走,頂在脖子上,聲音毫無起伏。
「清口木料是怎麼回事?在哪裡被換的?」
打死鳳陽知府姚興學都想不到,平日看著少言寡語斯斯文文的譚綸,竟有這一面!
他不敢糊弄,「一入南直隸就換了。」
譚綸深吸口氣。
「不止是我換的啊!」姚興學生怕譚綸發狂,「南直隸十四府四州,除了淮安、揚州兩府,其餘知府知縣都換了!」
「好。我先殺你再進京殺嚴嵩。」
「你非要殺我,也要讓我說完話!」姚興學脖子划過一抹涼意,「此事與閣老和小閣老無關啊!」
死到臨頭,嚴世蕃未過門的兒子竟還這麼孝順!
刀刃見紅,見譚綸不信,姚興學吐豆子般往外說,「你想,南直隸那麼多知府知縣,不能全是閣老的人吧?何以全參與進去了?!」
譚綸眼睛一閃。
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這是為何?」
「我們不換不行啊!」
「不換不行?」譚綸被氣笑了,「誰逼著你們換了?!」
姚興學脫口而出,「皇上!」
譚綸腦袋嗡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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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上!」
姚興學趁這功夫往後一躲,譚綸回過神,搶步向前,一把擎住姚興學的脖子。
「你敢胡說?!是陛下指使你們偷換料材禍害兩府百姓的?!多少人因為你們淹死了!決堤的那幾個縣百姓更是白死了!」
姚興學哭腔道:「不是陛下讓我們做的,是陛下逼著我們做!」
姚興學委實委屈,一時也有了死志,往前一迎。
「你給我個痛快吧!這官我早不想當了!給他當官太他娘的受罪!」
偷天換日的大貪官反而先叫上了冤。
「到底怎麼回事?!」譚綸低吼。
「能怎麼回事?還不是給淮安、揚州免稅鬧得!本來運河堵了,南直隸的鹽道就掙不來錢,看看陛下下了些什麼政策!
秋糧折銀,還要把其餘折耗收入補貼災縣,僅此就罷了,接著下令給淮安、揚州免稅,我們其餘府縣怎麼活?!」
譚綸腦中立時閃出三個字。
包稅制。
大明朝包稅制為祖宗之法,時至末代皇帝都沒有改動。
縣有定額、府有定額、省也有定額。
即是每年春秋兩漕,要交上固定石數的糧食。
嘉靖給淮安、揚州免了稅,但南直隸的定額又在,嘉靖絲毫不提這事,等於說是把淮安、揚州的稅額攤派在其他府縣。
北方山東漕運最重,南方則是南直隸。
巨額的重稅已讓南直隸各府苦不堪言,與此同時運河堵了,各府沒辦法用鹽道拆東牆補西牆,走投無路只能偷換了木料石料,等著賣錢再補進漕運所耗。
譚綸噔噔向後退兩步,扶住梨花木桌,無力地坐下。
姚興學話頭一打開就止不住,「各家有各家的難處,淮安、揚州兩府受災,稍微幫襯點還行,總不能把別家拖垮了吧。
你方才說泄洪淹了幾縣,是劉大人初到清口治水時的事吧,這不是一個道理嗎?!犧牲幾個縣,是為了大多別的縣。現在這事鬧得,把其他南直隸府縣拖垮了,就為了救兩個府?」
姚興學豎著兩根手指頭,
「這對嗎?!怎麼泄洪時你不吱聲,你現在來難為我!」
「兩府招災,要不也收不上稅,最後還不是攤派到其他府身上,與現狀沒區別。」譚綸自己說得都沒底氣。
「區別可大了!」姚興學也不想活了,似個敞口葫蘆,「兩府受災交不上稅和兩府被免稅能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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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陛下既想免稅,又想南直隸一兩稅收不少?」
「要不說呢!百姓哪懂裡頭的圈圈道道?別說百姓不懂,沒做過幾年地方官的都不帶能懂的!這些愚民!娘的,就知道給他們免稅,哭著喊著陛下聖明,不知道這稅繞來繞去攤我們頭上了!
子理啊,發洪水就讓他發嘛,讓淮安泡個幾年又能如何?漕運一年兩次,可是一點拖不得!」
譚綸起身便走。
「子理?子理!你別走啊!」
姚興學一瘸一拐追出去,見譚綸背影沒入黑暗。
「青瓜蛋子!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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