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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逃殺

2026-10-13 01:25:05 作者: 荊棘吾冠

  嚴嵩上了條陳罪己,無非兩事。

  劉天和任事不明,自己也看走了眼。

  這道摺子是嚴嵩畢生才力的大成之作,字字泣血,文章寫得好,書法寫得更好,想必後人臨摹的法帖又要多出一道。

  但嘉靖渾不在意。

  嚴嵩的奏本被一摞書冊慘兮兮地壓在最底下,半個本子懸在寬案外頭,隨著上頭一摞書冊被撿起扔下,這道奏本早晚得帶著一摞書冊砸在地上。

  宮內就嘉靖一人。嚴嵩的奏本在通政司冒著熱氣兒,便由宮內中貴孟沖徑直帶入西苑,嘉靖如饑似渴搶來展讀,草草掃過一遍,並沒有他想要的。

  嚴嵩父子竟沒悟到朱紈這一層!

  嘉靖只能自己想辦法再把朱紈調走。

  可朱紈是嘉靖授意兵部調到淮安的,朝令夕改,沒什麼合適緣由如何把他再調回浙江?

  於是就有了這一摞摞書冊。

  朱紈沒有毛病,嘉靖也能給他挑出毛病。

  這毛病不能太大,更不能太小,朱紈堅決執行嘉靖的海禁政策,又能綏靖海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毛病挑得太大,以後不好再啟用。最好是剛好罷職聽勘的程度。

  「萬歲爺...萬歲爺!」

  孟沖隔著赭紅大宮門傳喚。

  嘉靖手中書冊飛出去,喝道:「朕不是說過了嗎?!不要攪擾朕!」

  宮外靜了一會兒。

  孟沖為難地躑躅吵得嘉靖思緒煩亂。

  嘉靖沒好氣道:「怎麼了?」

  「戶部尚書郝仁求見,說有急事呈報。」

  「哼。」

  俗話說:恩不可忘,過不可不忘。嘉靖正好與旁人反著來,別人對他的恩轉眼就忘,可誰要是有什麼過錯,嘉靖能一直記得。

  就說清口決堤,要火燒眉毛了,嘉靖的事還沒解決,郝仁卻在內閣例會上不識好歹的說什麼撥賑災糧,嘉靖看似沒聽見,實則牢牢記在心裡。

  自然,郝仁找補著彈劾劉天和蓋不住犯下的過錯。

  嘉靖覷了眼摔在漢白玉磚上的書冊,不如叫郝仁來撿。

  「傳吧。」

  :

  孟沖長舒口氣,與郝仁窸窸窣窣嘀咕了一會,漏條側門縫叫郝仁鑽進來,來的不止是郝仁,還有禮部尚書劉源清。

  劉源清故意與郝仁岔開點距離,生怕被郝仁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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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拜見陛下!」

  等郝仁說完後,劉源清才開口,「臣拜見陛下。」

  「朝廷有事你們去內閣議,找來宮裡幹什麼?」嘉靖沒什麼底氣。

  「陛下!」郝仁言簡意賅,「通商出了茬子。因朱紈覆滅倭寇許棟時,連累打殺不少外夷,外夷不願與我聖朝再通商。」

  嘉靖嗤笑一聲,「不願與聖朝通商,那就不通商罷。莫以為煌煌中原還要求著他似的?怎麼?誰這麼不長眼?倭島?朝鮮?還是弗朗機?」

  劉源清回道:「皆有。」

  嘉靖騰得坐直,「皆有?!什麼意思?」

  劉源清:「這些外夷聯名上書,說若是不處置朱紈給他們個交代,絲綢的事就不要談了。」

  「給他們個交代?」嘉靖氣得兩手發抖,「蕞爾小國!敢朝朕要交代?!」

  醬綢色道袍甩得獵獵作響。

  天顏不可冒犯,嘉靖寧可不作絲綢生意,也不能對一群外夷低頭!

  這是對天子威嚴的挑釁!

  「陛下...」郝仁試探開口。

  「你住嘴!」嘉靖手指著郝仁,「朕不要聽到你為此事說情!」

  郝仁神色一肅,「內華夏而諸四夷,歷來環繞中原的皆是蠻夷、是禽獸,聖朝哪裡能和一群蠻夷禽獸低頭?只是...」

  「只是什麼?!」

  郝仁也不想這麼早棄掉汪直,念及於此,郝仁正聲道:「不如先治朱紈一個擅自殺戮的罪名,讓他罷職聽勘,先回浙江待審。」

  劉源清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更因劉天和之事對郝仁大有成見,粗聲厲語懟了一句,「你這不還是聽外夷的?處置了朱紈。」


  「你住嘴!」嘉靖目光灼灼看向郝仁,「你接著說。」

  嘉靖摸不准郝仁說出朱紈是有心還是無意。

  眼前就是郝仁最擅長的事,若論解決事的能耐,天下無人出其右。

  「擅自殺戮的罪名可大可小,且事出有因,朱紈治海多年,確實常連累百姓,之前不追究他是陛下念及其戰功赫赫,生殺之權盡在陛下手中,此時想查他誰敢說出個不是?此為其一。

  其二,讓朱紈回浙江也不算是處罰,他本就是浙江總督,無非是打道回府。

  :

  其三:外夷此番蟻合是被朱紈嚇怕了,不過是要個態度而已。朝廷自己處置朱紈,任他們想去,他們以為是給他們的態度,那就是了。

  陛下,朱紈剿滅的外夷里有一個是佛郎機權貴,臣有辦法將他們分而化之,等聯合一解,再給佛郎機一個台階,他不下也得下。」

  一條條,一列列。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師爺布置的事無巨細。

  劉源清暗道:叫這種人把朝廷變成什麼地方了!

  嘉靖已然確定了疑惑之事。

  「你去辦。」

  「是!」郝仁領命。因勢利導,這樣一來就不必白送了汪直性命。

  「但你要記得,寧可禁海停商,大明朝威儀不可廢。」

  「臣,寧死不敢忘!」

  出了宮,「劉大人可是要回衙門,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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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劉源清冷哼一聲,不理郝仁,還沒下丹墀即與郝仁分道揚鑣,走出幾步又回頭道,「人在做,天在看,年紀輕輕給自己留些陰德。」

  郝仁微笑道:「我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憊懶性子,娘胎裡帶的,想不了太遠的事。」

  劉源清甩袖離開,怒氣沖沖回到禮部衙門值房。

  「大人。」高拱起身相迎。

  劉源清見高拱端正的模樣,忍不住抱怨,「聽聞你與郝進之私交甚篤,可惜糟蹋了你這人,他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是。他能做的事,大多人都做不到,我也不行。」

  劉源清怔忡,倆人說著一樣的話,高肅卿卻似乎極拜服郝仁。

  劉源清無力擺擺手,小輩們的交情他不懂。

  想當年,他們這些老輩子真是肝膽同生死共,世風日下啊。

  高拱重起話頭,「大人,國子監鼓譟四起,心學理學之爭怕是將演變為拳腳之爭。」

  「叫他們鬧去吧,不必管。」

  高拱心道:劉大人似乎很怕沾染上心學理學之爭,或許不止是怕這個,劉大人明年估摸著就要致仕,他是不想招惹麻煩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劉源清啪地一拍桌案,「最近禮部的事還不夠多嗎?!國子監就叫他們鬧去!打死一個省心一個!」

  :

  話說到這地步,高拱僅能沉默以對。

  劉源清發了股邪火,歉意地看了高拱一眼,「肅卿,你會是個好官。」

  高拱搖搖頭:「劉大人,您交代我的事我私下查了查。」

  「如何?!」劉源清一下來了精神,「劉天和是不是被冤枉的!」

  「說不好。但如今的東南各省針扎不進、水潑不進。據說錦衣衛那也得不到什麼耳報,再往下我也查不出了。」

  「針扎不進,水潑不進...」劉源清喃喃開口,愈發印證他的判斷,「你查的夠多了,不必再牽連此事,做事去吧。」

  等高拱走後,劉源清面目猙獰。

  他想對了又能如何?

  ......

  徐渭搓著臉走入杭州府衙門值房。

  府案後的胡宗憲抬眉看他,「幾日不見你,去哪鬼混了?」

  徐渭一身瑣蝠質地長袍,頭裹陽明巾,腳踩一對兒頂紅結子皂皮靴,聽到太爺問話,光嘿嘿傻樂不吱聲。

  「多少銀子也叫你糟蹋了。」

  徐渭不置可否:「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不使它,它就是個銀塊子。使了它,它可就什麼都是了。」


  胡宗憲喜愛口齒伶俐之人,「郝大人給你點了差事。」

  徐渭立時肅容,在頂貴的袍子上擦了擦手,兩手接過郝仁的邸報。

  赴淮安斡旋。

  胡宗憲沒看懂師爺是什麼意思,「吩咐我的事是與別的府借糧,能借多少借多少,用作賑災。你目前還沒入流,無官無職,他要你斡旋什麼?」

  胡宗憲光明磊落,說要給徐渭安排官職,就不避著說徐渭是一介布衣。

  徐渭在縣裡摸爬滾打多年,郝大人不點出他還不清楚,一點出立時滿眼凝重。

  「淮安決堤,小人就想著。劉天和好歹治過水,斷不至於一夜就把堤壩決了。此中應暗含什麼隱情。」

  胡宗憲風言風語聽了不少,「郝大人叫你去揭了此事?」

  「怕不是。」徐渭把郝仁的傳令折起貼身收好,「揭了此事,何必用斡旋?再說,要是真有什麼事,朱總督恨不得一日千里,哪有底留給我去揭?郝大人應是想讓我掩下此事。」

  胡宗憲一愣:「你無官缺,如何能掩下?」

  倒不是胡太爺勢利,無官無職真就比狗都不如。

  :

  徐渭齒寒:「怕就是要用我的無官無職,此事不能見光啊。」

  見徐渭立在那連連嘆氣,直撮牙花子,胡宗憲擔憂他未戰先怯,誤了師爺的事,便道:「你可明白是什麼事?」

  徐渭搖搖頭,「要去了才能知道。」

  「呵,事鬧得,你也該知道這位郝大人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他若沒有一擊必殺的把握,絕不會出手。

  他能點兵點將點到你頭上,恐怕這事只有你能做成,我這個杭州知府都不成。」

  徐渭臉唰地熱紅,「太爺,我這就往淮安去!」

  胡宗憲也起身,「我去借糧。」

  馬不停蹄。徐渭到淮安這天正好又是個大陰天,為啥用又,因徐渭不知是不是招上什麼,走到哪,頭頂的雲就跟到哪。

  因徐渭剿倭時出過不少餿主意,加上胡宗憲保舉,一入淮安便被朱紈派人領去清口的總督臨時行營,沿途餓殍遍地,徐渭看向漲起的水面,上頭漂著幾條翻白肚的死魚。

  徐渭總能感受到周圍敵視的目光,不知自己怎招惹他們了:「軍爺,他們為何這麼看我?」

  朱紈手下家丁回道:「他們不是看你,是看你頭上。」

  「我頭上?」

  徐渭仰頭看雲,把日頭遮得密不透風。

  「對,害怕再下雨,要是再下雨,就...唉!」

  「大人,徐渭帶來了。」

  「領進來!」朱紈嗓子眼是壓不住的興奮。

  徐渭躬身走入行帳,朱紈正與南直隸另幾位知府會議,琢磨著如何先把災情穩住,見徐渭進來,虎掌一揮。

  「行了,我餓了,先去吃飯。下午接著議。」

  幾位知府行禮離去,朱紈看向一動不動的譚綸,「你也出去。」

  「是。」譚綸出帳前看了眼徐渭,徐渭不敢直視,埋低頭。

  「你們全出去守著,沒有我的軍令,誰都不許進來!」

  郝仁點卯徐渭的安排早就發下,快了朝廷處置朱紈的命令兩三日,此事朱紈只知道外夷鬧事,尚不知別的。

  「文長!胡宗憲總算捨得把你放出來了!娘的,可有了個自己人!」

  能被一省總督吹捧,徐渭不禁有幾分得意,轉念聽出朱紈的言外之意,定下心神,「南直隸各府也皆由大人調度。」

  「呸!調度個屁!他們沆瀣一氣,比畜牲還畜牲!我和他們可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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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渭不急著打探,反而擔憂道:「胡府台把我調來,實因外夷鬧事,叫我給大人出謀劃策。」

  「呵!外夷算個屁?!」朱紈自信得很,皇上海禁,自己也支持海禁,怎麼說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完全沒當回事。「不提這個。文長,你來看看這個!」

  朱紈引著徐渭神秘兮兮到了一處大寬布制屏風後頭。

  擺著幾塊碎石,幾截斷木。

  無一例外,俱是被水泡過的。


  徐渭蹲下翻看了一眼。

  「石料儘是碎石、片石。木頭是...楊木和柳木?大人,這是哪來的?」

  「哪來的?水裡撈的!」朱紈陰惻惻說道,「石料是築堤的石料,木頭是堤基用的木樁。」

  「什麼?!」

  徐渭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明治水因地制宜,如黃河堤、通惠口因水勢不同,用料稍有差別,但用來築堤的石料和木材大差不差,是有嚴格規制的。

  石料要用整塊的條石。

  木樁要用長而直的松木,退而求其次用杉木。

  盡使些破爛石料木材,大堤如何不決?!

  「大人,話可不能...」徐渭一口氣沒提上來,「可不能胡說啊!」

  朱紈抱起膀子。

  「我有幾個腦袋?我敢胡說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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