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子!小人!」
續著三牙黑白相間掩口髭鬚的五旬老者從戶部尚書值房罵罵咧咧走出。
戶部左侍郎趙貞吉迎面。
「李大人。」
「我呸!」李士翱不理趙貞吉,氣不過,回頭又啐了一口,「呸!什麼三邊總制,大同英雄!見利忘義之徒!」
趙貞吉被晾在原地,待李士翱走遠後,趙貞吉橐橐走入屋內。
「李大人這是?」
郝仁扯了扯官袍,李士翱是嘉靖二年的進士,罵人最好引經據典,師爺只知他罵的很髒,但師爺唾面自乾的本領已入化境,只要不影響自己做的事,被罵幾句算什麼。
「因我上的本子。」
趙貞吉嗓子一噎,又改了對李士翱的稱呼,「嘉靖七年,李士翱奉命巡鹽兩道,出任荊州知府時監修河堤,與劉天和交情頗深,想必是氣不過...應是心裡不舒坦。李士翱今年才被調到戶部任右侍郎,此人憨直,大人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郝仁意有所指:「與劉天和有交情的人倒是不少。」
「大人...」趙貞吉欲言又止。
郝仁直視趙貞吉。
「你覺得我彈劾劉天和不對?」
趙貞吉:「對錯不論,死者為大,劉天和到底是死了。」
「就是因為他死了,死人沒法說話。」
郝仁冷冰冰宕了一句,噎死趙貞吉。
趙貞吉渾身寒慄子比餶飿大小往外冒。
郝大人竟能如此心狠!
「清口決堤就是因劉天和無能,不止是他無能,舉薦劉天和的嚴嵩更是無能,除了這兩條緣由,別的全無干係。我要你寫的本子你寫好了嗎?」
趙貞吉從精葛布制的官袍斜襟中扯出紅面題本,「寫好了。」
「拿來。」
「是。」趙貞吉雙手呈上。
郝仁接過趙貞吉所書題本,只看了封面,便問道:「就這一道?」
趙貞吉硬著頭皮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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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道。」
且說明朝公事用題本,即是以衙門名義上行,皆由本部堂官領銜,趙貞吉書的這道題本是對郝仁上折的補充,不然他也得在郝仁摺子上聯合署名。
「還缺一道。你就在這寫。」
郝仁也不翻閱,把題本往案上一扔。
趙貞吉:「可,可是...大人,下官不以為治水出事全是劉天和的過錯。」
郝仁翻起眼皮看向趙貞吉,看得趙貞吉發毛。
「那你以為該是誰的過錯?是陛下有錯?是有著吏部尚書親爹的工部尚書有錯?還是咱們戶部有錯?」
趙貞吉向來死道友不死貧道,想到反正有堂官在前頭頂著,艱難點頭,「我再以私人名義上一道手本!」
看著趙貞吉吮毫拂墨,郝仁不待墨跡干,把趙貞吉所書套進白柬封皮中:「你留在衙門,無論誰找我都領到值房去拖著,你的兩道摺子,我順路帶進通政司。」
趙貞吉完全把握不住先機,只能對郝仁聽之任之。
離了戶部衙門,郝仁繞去通政司遞進摺子,隨後向棋盤街去,尋到牙行處。
夏敬生瞟到大掌柜來了,「來,你們接待一下客人。」隨著郝仁往裡屋走去。
上等朱蘭窨好的龍井擺在郝仁面前,被茶水的熱氣一蒸,郝仁心靜許多。
「掌柜的,有什麼吩咐。」
「南直隸是什麼情形?」
夏敬生早已整理好耳報:「浙江總督朱紈已帶兵奔赴淮安,一是為了治水,二是為了堤防出事。」
「給汪直八百里加急,讓他回浙江的海上鬧!鬧騰的動靜越大越好,把朱紈逼回浙江。」
夏敬生心裡沒底:「汪直已流竄到福建,暫成不了什麼氣候,這個關口惹怒朱紈...無異於虎口拔牙。」
夏敬生的擔心不無道理。
朱紈任浙江總督,下手狠辣,將倭寇和外夷一視同仁。嘉靖二十七年因日本貢使不按規章辦事,朱紈帶兵強打倭島海面,逼得大名出面講和,處置許棟時更是對外夷態度強硬,傳言還殺了不少。
「汪直這步棋你經營了八九年,該用在通商時,不該讓他冒這麼大風險。」
郝仁眼中猶豫一閃而逝,輕重緩急他分得清,可他已布局不了那麼長遠了。
眼下戶部尚書的位置誰來都是個死。
郝仁先要保全自己。
「他要是被朱紈平了,只能說他不是這塊料。出來討飯吃,弱肉強食,栽了怪不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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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郝仁心意已決,夏敬生點頭,「好,我去傳書。」
「不止汪直,楊博,翁萬達,還有楊慎那老頭全傳書去,讓他們想辦法折騰起來。河南,大同,雲南,也差不多夠了,總之快些把運河決口的事蓋過去。」郝仁吐出的每個字都硬撅撅掉在地上。
夏敬生心知又到了生死之間,肅容應下。
郝仁起身,不及喝茶,拍了拍夏敬生的胳膊。
「放心,我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夏敬生嘿嘿傻樂:「我不信你誰信你。」
師爺在心中補了一句。
即使是最殘忍最艱難的選擇。
......
嘉靖龍眸里填滿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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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們只能用耳朵察言觀色,沒人敢正視嘉靖,嘉靖不再遮掩。
「朕要淮安、揚州兩州蠲免稅收的詔命刊到邸報上沒有。」
見孟沖呆愣在那,嘉靖用醬綢色道袍隔空一掃。
「朕問你話呢!」
孟沖回過神,噗通跪在地上。
「萬歲爺,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嘉靖對犯了錯的奴才絲毫不容忍,曾有太監擺錯了香篆的位置,便被杖殺在明太祖石碑前,孟沖嚇得魂兒要飛了。
嘉靖遏抑怒火,「你想什麼呢?」
孟沖如實回道:「回萬歲爺的話,奴才是想昨晚的內閣例會,萬歲爺問時辰,那些叫牌子的都不知哪兒去了。」
嘉靖一反常態的寬容,緩聲道,「太監也是人,不比冷冰冰的西洋鍾,再說了,大半夜在內閣開會是嘉靖朝頭一遭...這樣,再加兩班人,於內閣晚上叫牌子用。」
「奴才記得了。」
嘉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邸報上刊的那事京中是什麼態度?」
「京中無論官民,皆言萬歲爺是大慈大悲的菩薩...」孟沖亂了方寸,忘記該稱呼萬歲爺為道君,竟比成了菩薩。
嘉靖笑笑,稍微放下心,「朕哪是什麼菩薩?說來,朕常去萬壽山上那小寺廟清修,許是沾上些佛門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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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嘉靖的心重提起來,他反覆琢磨如何把自己摘出來,但還是躲不掉一處紕漏。
不該調朱紈去淮安!
朱紈剛平定了許棟掃清浙江海面,勢頭正盛,來年他也到了京察的年份,朱紈定憋著股勁,不放過任何一個立功的機會,運河決堤這麼大的事,朱紈恐怕會錯聖意,決心一查到底!
嘉靖不忍別人的錯誤,因他自以為天子從不會犯錯,推己及人,當然不許別人犯錯。
思及朱紈這處紕漏,不禁在心中暗罵毛伯溫胡亂進諫!擾亂朕的判斷!
「把嚴嵩叫來。」
孟沖領命:「是,萬歲爺。」
嘉靖收斂心神,餘光瞟到四角包金寬案上的黃色,兩道貼黃本,被貼黃過的摺子可越過其餘摺子上達天聽。
「這兩道摺子取來。」
捧折太監躬身撿起兩道貼黃本。
嘉靖耷眼掃過。
戶部尚書呈。
郝仁呈。
一道題本,一道手本。
嘉靖扯了扯嘴角,用小拇指頂著掀開題本,跟著念出聲,「構大廈者,先擇匠後檢材。劉天和,匠也...」
嘉靖收回小拇指,紅絹面「啪嗒」蓋上。
「好嘛,戶部尚書彈劾劉天和。」
再用大拇指勾開六扣白柬、長約七寸的手本。
「嚴嵩推舉劉天和,無識人之能,拖累國事。」
嘉靖收回手,撿起手本揚了揚,「好嘛,郝仁彈劾嚴嵩。」
隨手一撇,戶部尚書和郝仁疊在一起。
嘉靖眼中陰晴不定。
他想棄了郝仁。
若朱紈收不回來使得清口事發,將種種事推在郝仁身上,是最見效的法子。
當然,推在嚴世蕃身上也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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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對於嘉靖而言,嚴嵩父子比郝仁更有用。
「萬歲爺,嚴嵩到了。」
「帶進來。」
嚴嵩直戧戧地入宮。
「愚臣拜見陛下。」
「朕問你,」嘉靖深吸口氣,「清口決堤到底是怎麼回事?!」
嘉靖怒吼聲震掉銅爐點燃的計時香上要死不活的香灰。
他沒想發火,但止不住的動了真火。
治運河一事,他雖從工部收了不少上供,但上供歸上供,事情也要辦好,為了上供偷工減料把運河決了,豈不是因私廢公?!
嘉靖以為嚴嵩體悟了聖意,現在看來他好像沒懂,嘉靖被嚴嵩蠢得動怒!
一處九邊,一處東南,嘉靖在這兩處地方天聾地啞,消息跨不過千山傳不到他耳朵里,讓嘉靖產生事情脫離掌控的恐懼。
嚴嵩可憐兮兮地看了眼嘉靖,意思再明白不過。
君臣幾十年,愚臣會這麼蠢嗎?
俯瞰嚴嵩的表情,嘉靖語氣放緩了些,「怎麼會決口呢?運河趕在秋收的關口決堤,前事功虧一簣不論,往後的秋漕、商貿全要停了,一進一去,國庫堪憂啊。」
嘉靖還是不甘心,「是不是木料有問題?!」
嚴嵩:「陛下,朝中對愚臣的彈劾不假,是愚臣有眼無珠!極力舉薦的劉天和!臣請致仕!」
嘉靖沒聽進嚴嵩的話,手足厥冷,身子往後一倒卻不是在椅上,而是在炕上,後背少了倚靠,忽悠後仰翻倒。
「陛下!」「萬歲爺!」
幾個太監扶起嘉靖,其中一個太監嚇得慌神,忙呼:「叫太醫,叫太醫!」
嚇暈的嘉靖忽地睜開眼,硬是一口氣頂上來,眼前還是氤氳一片黑,嘴裡先出動靜。
「朕沒事。不用叫太醫。」
太監們面面相覷,萬歲爺面白如紙,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啊!
嘉靖伸手一通亂摸,嚴嵩趕緊把手遞過去,嘉靖死死捏住嚴嵩的手。
「愛卿。」
「愚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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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看向心中的真龍天子,胸口升起幾分為父輩的憐惜。
為了嘉靖,他甘願去死!就像鄭遷,就像陸炳。
嘉靖「看」向嚴嵩,「愛卿,朕蠲免兩府錢糧有沒有錯?」
「沒錯!」嚴嵩發狠,「陛下一心為民,是大明朝億萬生民之福,如何是錯?!誰要是說蠲免錢糧有錯...臣,臣和他拼了!」
嚴嵩鮮少在嘉靖面前說這些俚語。
嘉靖險些被逗笑,又笑不出來,攥緊嚴嵩的手。
「這事就交給你了。」
「陛下放心,愚臣一定辦好。」
嘉靖張張嘴。
他想把朱紈這處紕漏一併告訴嚴嵩,但轉念想到,豈不是又告訴別人自己做了錯事,天子怎會犯錯?更不會接二連三的犯錯!
反正嚴嵩爺倆自己也能琢磨出來。
嘉靖到底是沒說。
「你去吧。」
嚴嵩應喏,關心得一步三回頭。
周圍太監趕緊忙叨,給嘉靖後背倚了個軟墊,捧折太監一陣後怕,心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萬歲爺真出了什麼好歹,我還未去拜過二位王爺,哪裡還能在宮裡留得下?
念頭及此,捧折太監竟嗚嗚啜泣起來,一個傳一個,周圍太監全都哭了。
坐在哭聲中,嘉靖微合上眼,眼皮顫抖不停。
且說嚴嵩出了西苑,徑直找到嚴世蕃那。
「爹!」嚴世蕃靈活地從圈椅中彈起,半是怨恨半是欣賞,「郝仁真他娘的不是東西啊!劉天和與他交好,明里暗裡沒少幫他的忙,他可倒好,把屎盆子扣劉天和頭上了!」
嚴嵩晃晃悠悠,嚴胖子上前扶住他爹,一貼兒子的手,嚴嵩兩腿綿軟摔在地上。
「爹!」嚴胖子撈起他爹,「爹,您這是怎麼了?我去找御醫!」
「要是能把屎盆子扣在劉天和頭上就好了。」
「什麼?」嚴胖子看向他爹。
嚴嵩手指著自己的腦袋,嚴世蕃以為他爹帶官帽拘束,一把摘掉了他爹的官帽,現出大片的白髮。
「別說是劉天和,要能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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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嚴胖子不滿,剛鋪滿杯底的茶水放回桌上,「郝仁已是強弩之末,您這不是又給他續了一口氣嗎?」
嚴嵩搖頭,「郝仁算什麼?不是郝仁,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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