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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額外之人,四方顯化

2026-10-13 01:24:52 作者: 荊棘吾冠

  又回到這了。

  「明鏡寺。」

  郝仁仰望自明成祖朱棣以降的列位朱家皇帝大行的萬壽山。

  初來京城時囊中羞澀,郝仁便整日在寺中討吃不要錢的素齋,他是顆頑固不化的銅豌豆,大乘佛法半行經文不曾入耳,只顧填飽口腹。

  下了第二場內閣例會後,他莫名就想起這兒,草草換身乾爽衣服,直接坐轎來到萬壽山。

  順著羊腸小道上山,桑葚甘香,鴟鴞革響,一場大雨將草木香氣盡數撩撥開,郝仁忽覺在此地隱居餘生倒也不錯。

  明鏡寺遜於京內作為皇家供奉院的大隆福寺,沒有八部天龍華藏器具,更沒有旋窗繞櫳的西域氣象,除了極對稱的寺廟布局,只是個古樸清爽小寺。

  郝仁行到廟門前,一小沙彌問:「施主是來進香的?」

  「認不出我了?」郝仁笑著眨眨眼,「你長高不少。」

  小沙彌細看郝仁眉眼,驚呼道:「是你!吃白食的!你且別走!我找方丈去!」

  說罷,一溜煙的往裡頭鑽,時不時回頭大聲交待,「你別走啊!」

  郝仁搔搔頭:「至於嗎?過去六七年了,還記著呢。真小家子氣,要不說不如大隆福寺辦得好。」

  轉眼功夫,小沙彌領來個青年,郝仁自不認得這青年,這位是張居正的同鄉好友初幼嘉,張居正那道禮部關牒就是為他所討。

  且說造化弄人,初幼嘉無論如何不要張居正那道關牒,那他更沒別的門路打通關係,餓得發慌陰差陽錯入了明鏡寺,跟在淨明方丈身邊修行。

  初幼嘉久聞郝仁大名,恭敬行以俗世禮,

  

  「郝大人,方丈有請,這邊來。」

  提起方丈郝仁就心裡犯嘀咕,自己來蹭飯時,方丈總是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著自己,也不說話,看得人發毛,一來二去,郝仁懷疑他是什麼強人,對其敬而遠之。

  但眼下郝仁就是要來找他,順水推舟抬腳跟上。

  經過各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盡頭是一間靜室。

  初幼嘉:「請進。」

  「法明,你也進來。」

  靜室內方丈招呼。

  「是。」

  郝仁勾開簾帳走入靜室,靜室內只有兩個蒲團,一張棋盤,方丈打坐的蒲團旁放著寧王朱權輯錄的《爛柯經》。

  淨明方丈變得更老些,捋開毫眉,用心看向郝仁。

  :

  秋日涼,且在雨後,郝仁身著墨色西洋布的絲棉直裰,絎邊處掐著鵝子黃的蟒絨,外頭裹小荔枝紅罩甲,腳踩蘇州千層底官靴。不需看臉,通身金裝聖衣,定是大富大貴之人。

  方丈笑笑,「小友,來下棋吧。」

  「我不會下棋。」儘管這麼說,郝仁還是在空著的蒲團坐下。

  初幼嘉默默走到方丈身後,方丈招呼道,「小友是貴人,你去伺候著他。」

  初幼嘉心中不滿,恭敬郝仁是真,但不至於伺候吧!不想忤逆方丈,應喏立於郝仁身邊。

  「小友不會下棋,我讓你四子。」

  方丈把手伸到郝仁的棋奩里取出四子,啪啪按在棋盤的四個角上,反正郝仁抱著必輸的心態,隨便方丈怎麼折騰。

  郝仁棋力弱,三十招過去已被殺得潰不成軍,哪怕初幼嘉這種出世之人在旁看著也不由連連皺眉,恨不得出言指點郝仁幾步。

  連殺兩局,郝仁盤坐托腮,很認真地落子,依然是輸。

  「你鬥不過他們。」

  「誰?」郝仁對方丈奇怪言行已見怪不怪,啊了一聲恍然,「斗不起能躲得起。」

  方丈笑眯眯地搖頭,「小友,你累贅太多了。」

  初幼嘉側耳靜聽。

  無需郝仁張口問,方丈把《爛柯經》擺在腿上。

  「至即是到。《維摩經》云: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

  二曰毗黎,毗黎者,持戒也;

  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

  四曰尸羅,尸羅者,精進也;

  五曰禪,禪者,定也;


  六曰般若,般若者,智慧也。

  然則五者為舟,般若為導,導則俱絕有相之流,升無相之彼岸也。」

  方丈長毫眉下掩著的眼眸似納有宇宙智慧,「小友不修佛法,以四端之心入道,是殊途同歸,總會走到彼岸。智之心是蓮花,仁之心是樓燕...」

  秋雨澆洗過的日頭更大更透,穿過魚紋槅窗,光線被束成遍地的錦鯉,在郝仁周身漂游。

  方丈語氣飽含悲憫,「小友,這一路很不好走吧。」

  郝仁覺得熱氣上涌,解下小荔枝紅鼠皮罩甲。

  :

  「方丈,我還能往下走嗎?」

  「要是這麼走,已走到絕路了。」方丈淡聲道,「這不是你該走的路。于謙,楊廷和,夏言...皆是人臣之極,你比他們如何?」

  超拔為戶部尚書料理國事,郝仁早已力不從心。

  「不如。」

  初幼嘉望著郝仁側臉,心想郝大人實在謙遜。

  「他們尚且舉步維艱,你又拖著累贅,如何能做成?」

  方丈總說累贅累贅,郝仁不解:「什麼是累贅?」

  「你的慈悲是累贅。」

  得道高僧淨明方丈竟說慈悲是累贅?

  若是連是非之心、惻隱之心都沒了,郝仁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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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連慈悲都沒了,我官當得還有什麼意義?我留在這還有什麼意義?」郝仁撐起身子,他急切地需要一個答案,「我和以前的我又有什麼分別?」

  「沒分別。」方丈隨息念佛,「又有分別。」

  郝仁頹然摔回蒲團上,周身的魚影簇擁到身邊安慰。

  見狀,初幼嘉忽然明白,方丈為何曾說:「大功德者必經大曆練。」

  只是...郝大人該有的都有了,他最後的大功德是什麼?

  初幼嘉莫名想跟在其身邊親眼見證。

  「沒分別,是因你做的事還是與以前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比惡人更惡,比強人更強;至於有分別,小友心裡應比我清楚,你所至的終點不同了,你已是走在路上。」

  「有術無道,有道又無術。」郝仁被點透,苦笑一聲,「難怪。」

  看著郝仁,方丈想到了常去西側精舍的另一個人。

  二人皆是大曆練之身,又成了魔道相爭的格局。

  只看誰能勝到最後。

  況且,

  哪位是魔,哪位是道,尚未能看清。

  郝仁沒底氣道:「那...我再試試?」

  :

  「小友,你憤怒嗎?」

  「憤怒什麼?」郝仁鮮少有憤怒的情緒,被人算計欺侮,他只會責備自己弱小,他更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期待,既然沒有期待,哪來的憤怒?

  方丈吸氣道阿彌,呼氣嘆陀佛,

  「你就差一點了。法明,你隨小友下山吧,這也是你的歷練。」

  郝仁帶著初幼嘉下山,「小...額...」

  初幼嘉笑笑:「既然又入世,我本名初言,字幼嘉,大人喚我幼嘉就好。」

  「你師傅說的憤怒是何意?」

  初幼嘉熟讀經義,是佛道儒三門通才,「我不及師傅深奧,只聽懂些皮毛。師傅應說的是嫉惡如仇。大人,奸臣當道,生靈塗炭,我一個世外之人想到此都心中憤怒,您整日與他們打交道就不憤怒嗎?!」

  郝仁想到昨天半夜的內閣例會:「有點。」

  就差這一點。

  ......

  「瞅郝仁唯唯諾諾的樣子,嘖!」嚴世蕃啐了一口,抓起一個酒杯咕咚咚灌進嗓子眼,又把酒杯擲回香木盤上。

  香木盤上擺著五個一模一樣的小酌杯,這在尋常勛貴人家不算什麼,可若是細看,定會驚掉眼珠子,五個酒杯竟分別是用不同材料雕的,各有玳瑁、犀角、象牙、螺釘、緬玉,此等手筆有價無市!

  嚴嵩對這套酒具喜歡得緊,見兒子不當個物件摔打,不禁皺了皺眉。


  「怎麼?郝進之沒本事了,你不是該高興嗎?」

  「有什麼可高興的。」羅龍文要幫嚴世蕃倒酒,被嚴世蕃擋住,嚴胖子自己給自己倒了杯大雕花,「知己難求,宿敵難求,二者兼有更是可遇不可求啊。不是兒子矯情,我現在可比賠了黃金萬兩還難受。」

  嚴嵩:「我已舉薦了楊順去接劉天和的班。」

  「真的?!」嚴胖子大喜,「爹!這就對了!」

  羅龍文在旁聽著,心裡嘀咕:

  鄢懋卿取了鹽道司的肥差,楊順去揚州治水,陸楷等親信都有安排,唯獨自己仍只混個工部侍郎,聽起來是大官,不過是給嚴世蕃跑腿的。

  「含章。」

  「閣老。」羅龍文回過神。

  嚴嵩漾出慈色,「人比事緊缺,誰也少不了,誰也落不下。」

  嚴嵩對手下人沒的說,想到拜在嚴嵩父子門下的盡得了榮華富貴,羅龍文放下心。

  「能在閣老身邊伺候著,我高興還來不及。」

  :

  嚴世蕃冷哼一聲,「就屬你嘴甜。「

  「含章。」嚴嵩細聲問道,「你與我說實話,工部在各省採買的木材,是不是實實在在到劉天和手上了。」

  「到了!」羅龍文極自信,「閣老您特意交代過,治水這事含糊不得,我擔憂山東、河南幾省拿喬,上至巡撫下至知縣,凡過路的一路打點,他們不敢再剋扣了。

  閣老,決堤這事要怪在工部頭上?」

  嚴嵩起身,把嚴世蕃手案旁的娟秀酒杯連盤端走,邊說道:「誰也沒說要怪在工部上,我就是問問。」

  羅龍文來氣,這幫人平日沿線剋扣的事干多了,這回好不容易沒幹一次,頓覺得無比委屈。

  「怪了。帳本也被遞送到宮裡了,叫他們看去!什麼事都要賴到工部,真是憋屈!」

  「行了。你下去吧,我們爺倆說說話。」

  嚴世蕃把羅龍文打發走,羅龍文恚憤不平,梗著脖子踩出積香廬。

  嚴胖子望著羅龍文的背影:「捉豬上板凳,騎驢過紙橋。」

  「德球,這批料真沒問題?」嚴嵩又問。

  嚴胖子被問得不耐煩,「爹!我比您拎得清!陛下鐵了心要治水,要好名聲,這關口誰敢上眼藥?要掉腦袋的!我哪敢打裡頭主意!」

  嚴嵩總算信了,神色凝重,

  「那就壞了,那就壞了。」

  天下第一等聰明人嚴胖子不解其意,「爹,什麼壞了?您是覺得決口是人禍?」

  「人禍?不是。」嚴嵩沉思良久,「是天災。」

  ......

  劉源清坐在禮部衙門書繕房的圈椅內。

  徐階人逢喜事精神爽,打扮得水光溜滑,踩過門檻,「大人,您找我。」

  劉源清、徐階一正一副在衙門倒也和諧,徐階辦事機敏,又不爭權奪利,日子一久被劉源清引為心腹。

  「子升,門帶上。」

  徐階意識到是要緊事,「唉!」回身合緊門。

  劉源清心中大亂,「子升,你耳聰目明,能不能替我查些事情。」

  「您說。」

  「去查查,劉天和所修的清口河堤到底有沒有偷工減料。」

  :

  「這!」徐階一悚,左右看過,「此事是個糞包,糞包不挑不臭,就算要挑也該工部、戶部去操心,與我們禮部有什麼干係!容下官說一句,大人還是不要瓜葛此事。」

  徐階不知道清口決堤怎麼回事,他也不想知道。

  劉源清塊頭大,一舉一動惹人注目,沒法自己去查。

  「是與禮部沒幹系,但,劉天和與我有些交情。」

  徐階張口還要再勸,忽得轉念一想,勸他做什麼?便道:「好,我去查!」

  等徐階走後,劉源清自己想了會。

  「來人,去把高拱找來。」

  到了散班時辰,高拱出了禮部,往北門橋去,聽聞好友淋了大雨,於是拎盒熱乎雞湯去看看。

  不需誰領著,高拱直入東暖閣,只見郝仁一身麻布素衣,和初識他穿的不差。


  郝仁正伏案疾筆,抬頭看了眼高拱,

  「來了。」

  「嗯,給你帶了些雞湯驅寒。」

  「這可好。」

  高拱故意打趣:「這雞是外頭的啊,不是你養的。」

  「外頭外頭的吧。」

  高拱定睛看向郝仁,郝仁被看得發毛,「你看什麼?」

  高拱:「我看你又變回來了。」

  「穿破麻布就是變回來了?」郝仁吸溜一口熱乎雞湯。

  高拱呵呵一笑沒說什麼,他受人之託,不會把劉源清的事和郝仁說,但他還得用到郝仁鋪天蓋地的耳報,正發愁怎麼說,於是扯開話題。

  「進之,你寫什麼呢?」

  「我要彈劾劉天和。」

  高拱懷疑聽錯了,騰得站起身,「劉天和人都死了,你還彈劾他?再說劉天和是什麼人,你我清楚,你給他潑什麼髒水?!」

  「他治水治成這樣,我可不得彈劾他。再說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還怕什麼潑不潑髒水。」

  「你瘋了?」要是以前的郝仁做這事高拱一點不稀奇,「不是,你這麼幹圖什麼呢?彈劾劉天和總得有個理由吧。」

  郝仁冷冷開口:「我要把這事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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