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由遠及近滾動,電火在黑匝匝的雲縫中跳躍,一道青白雷電燒亮乾清宮,把頭的紅衣太監串聯幾個曳衫太監低頭行在水白痕漢玉磚上。
天又黑了,再一道雷電照亮,上一刻還在乾清宮前的太監們,傳至內閣前停住一動不動,雷聲殷天動地三四息,再黑。
趁著黑,馮保推開內閣的花鈿髹漆木門。
雷公已在雨腳雲頭布好,明明半夜三更卻炫目刺眼,嘉靖的臉如石雕面無表情。
「萬歲爺,提神的香來了。」馮保的動靜被雷聲壓住。
嘉靖視線跳過馮保,內閣外候值太監的身影被雷電灼於籠在青木杦窗上的罩紗上,太監頭戴鋼叉帽像個無頭鬼似的,影子被拉長、捏扁,煞是駭人。
「點上。」
「是,萬歲爺。」
馮保搓燃火摺子,點燃合香,插進香龕,橫擺在嘉靖面前。
煙本是直直向天上去,隨著嘉靖一呼一吸,縷縷香菸被嘉靖歆入鼻中。
「給他們也點上。」
嘉靖死盯著罩紗,鬼影變小。
桌是橫的,人是豎的,嘉靖東西向共有四條長桌,每條長桌後立著三人,同「卅」字型。
隨著啪嗒聲,馮保在每一條長桌上擺好香龕,煙霧歆入閣臣和司禮監太監鼻中。
馮保不能目視嘉靖,聽萬歲爺再無指示,行禮退下。
嘉靖朝沒在這個時辰開始過內閣例會。
幾位閣臣一散班便被拿進乾清宮值廬,硬捱著等到子時,方由當值太監領進內閣,而嘉靖早坐在閣臣們每日都會看到的空椅內。
立在嘉靖身邊的嚴嵩撐開眼皮。
「諸位大人,開議吧。」
誰也不先開口。
「嚴大人!」
孟沖面前的煙搖擺吹向對面。
「清口的堤壩說決就決,是不是工部承運大石木材時偷工減料?!」
嚴世蕃耳熱,「治水賑災是一國大事,該用多少木材、用什麼材質的,工部絲毫不敢對付!再說,大半木材是從北方幾省拉去的淮安,時間緊擔子重,治水的木材石頭我見都沒見過。
反正工部該出的款子是一兩銀子不少!孟公公可以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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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自然要對!」孟沖硬邦邦懟了一句。
嚴胖子心中滴血,工部府庫的真實帳本宮裡哪能看到?但眼下是無論如何躲不過這一刀,一口氣咽不下也得把別人拖入水。
「治水的事是工、戶兩部承辦,查工部的帳我沒話說,那戶部的帳也要查吧!誰知是不是他短了銀子!」
孟沖轉頭沖向戶部尚書郝仁,郝仁眼周圍暈開兩大圈黑影。
「郝大人,戶部太倉庫的帳?」
「我已整理出來了,公公可隨時去戶部取。」
司禮監大璫孟沖沒想到工、戶兩部帳本交得如此乾脆,心中暗想:劉天和治水花了那麼多款子到底功虧一簣,這麼大的禍,誰也背不住啊。
孟沖收鑼罷鼓,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萬歲爺。」次席的秉筆太監李芳對著嘉靖躬身道,「奴才這就去兩部找來帳本。」
嘉靖身上的元青紵絲直裰抖動。
「去。」
李芳在四條長案的過道間行走,左右的香菸被攪亂,唯獨嘉靖跟前的一道香龕不亂。
外頭雷聲滾滾,誰也不知道何時降雨,但一場暴雨的到來可以預見。李芳動作麻利,門掩得及時,砭骨的寒風仍不請自來。
嚴嵩橫豎躲不過去,側過半邊身子,「陛下,愚臣推舉劉天和是老眼昏花,有失察之罪。」
嘉靖冷冷掃過嚴嵩。
「你是有罪。」
嚴世蕃心道一聲壞了!單失察之罪怕是應付不過去啊!
聽到淮安至揚州一帶的運河再次衝決,最高興的就是嚴世蕃,工部負責運河修繕已讓嚴胖子掙得盆滿缽滿,哪怕上供進宮裡六成,可餘下的四成也是金山銀海。
運河決了,豈不是又能修一次?
身為工部堂官的嚴世蕃恨不得運河年年決,他年年修。
此外,劉天和有些本事,難免對嚴家父子掣肘。
運河決了,劉天和死了,雙喜臨門!
想到前途似錦的光景,嚴胖子咬牙抗住。
只要能挺過今晚,以後是一輩子用不盡的榮華富貴啊!
嚴世蕃給他爹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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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欲言又止:「陛下...」
「等著!」嘉靖板起臉。
李芳又攏來數十個太監,一行人舉著火把、桐油,黑靴踏地如爆竹,使著鐵鏈繩索拘拿兩部帳本。
不知過了多久。
大雨砸下,左右搖動著內閣。
郝仁思緒飄曳:清口決堤那晚的雨是不是比現在還大?
全沒注意到嘉靖正上下打量自己。
李芳示意太監在內閣外解開鐵鏈繩索,捧著幾大摞本子重回內閣。
「萬歲爺,兩部的帳本都取來了。」
「搬到朕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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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幾大摞帳本帶起的風總算擺盪了香菸。
嘉靖勾手撿起最上頭的一本,一摸一手水。
李芳趕緊回話:「萬歲爺,奴才腳程慢,剛過左順門就下雨了。」
「天要下雨誰也攔不住。」嘉靖幽幽開口。
這句話,不禁讓閣臣們浮想聯翩。
旁邊眼睛伶俐的太監把手袱子從案下塞給孟沖,孟沖回過神,「萬歲爺,擦擦手吧。」
「這是符水,擦什麼擦。」
孟沖一愣,雨水什麼時候成了符水?
翻了兩頁,「朕能夜中視物,你們把宮燈推太近了朕反而看不清,推遠點。」
孟沖和李芳倆人哼哧哼哧抬起宮燈,往遠處搬了搬。
燈火把幾位閣臣影子打在牆上。
張牙舞爪。
「陛下。」郝仁實在等不及,「時至秋汛,眼下要再築堤壩、遷徙百姓,應先給淮安批款批糧,再遲了怕將鑄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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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全當耳旁風。
嚴世蕃正要開口,新入閣的聶豹打攔道:「這麼大的雨,什麼銀子糧食也送不出去,若不把這事情查清,再批款子還要被吞沒。務必先弄明白屬天災還是人禍啊。」
郝仁張張嘴,頓覺有心無力。
嚴胖子斜睨郝仁,不禁蹙眉。
他的直覺越來越強烈,不知因何,郝仁重回京城一遭倒黜不少,哪怕被他折騰起來不少事,但照比無官無職時的郝仁委實差勁許多。
原以為郝仁有了官職是如虎添翼,會成為自己的心腹大患,這麼看來,反而越活越不如從前。
嚴世蕃心裡一下空落落的。
再懶得看郝仁。
兵部尚書毛伯溫接話:「聶御史所言極是,郝大人,你還是太年輕,有些心急了。」
「讓陛下清淨些吧。」嚴嵩攔住毛伯溫和聶豹。
眾人皆閉口,豎起耳朵聽著風雨聲。
郝仁微闔上眼,心臟狂跳。
火燒到衣,各自去掃。洪澇已是毀天滅地的規模,京中還在擺局,慢悠悠地理出是誰的過錯。
此處不比郝仁在大同一念成仁,他的選擇激不起半點動靜。
「逃吧,快逃吧。」
郝仁腦中跳出貓老爺的話。
「戶部的帳冊,從哪來的放回哪去。」
嘉靖把一個黃面本子扔到右手的一摞上。
「是,萬歲爺。」
李芳心領神會,帳冊送回哪去要精確到湖心島,把這些帳本使把臂大鎖鎖住,再由京軍看管。
戶部過關了!
其餘閣臣紛紛看向戶部尚書郝仁。
郝仁沒有半點喜色。
戶部當然會過關,太倉庫泥沙俱下,早分不出哪些是朝廷的錢,哪些是內帑的錢,嘉靖會自己查自己嗎?
不過,這些事郝仁已不甚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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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又從左手邊的一大摞撿起一本。
工部的帳本。
光憑耳朵聽,明顯要比翻動戶部帳本節奏緩慢。
嚴世蕃提心弔膽等著,反倒是當爹的表情平和。
嚴嵩心知這裡牽扯太多,陛下需要錢,也需要嚴家,這是大方略。如此就不會一下打死,但傷筋動骨沒跑了。
嚴嵩暗中感嘆,人不可與天斗,與天斗的有幾個是好下場?
工部批款各省發去的料材確實沒有一點問題,劉天和更不會從中牟利,治通運河只是時間問題,誰能預料到突然一場十年難遇的大雨說來就來。
「嚴閣老。」嘉靖低頭看著帳本,「朕前些日子要在淮安、揚州蠲免錢糧,辦了嗎?」
「是。」嚴嵩脫口而出,「翌日這道票擬就已批紅。」
「孟沖,你找來去。」
「是。」孟沖看向秉筆太監,剩下的秉筆太監唰唰翻找,「萬歲爺,在這兒呢,七月十七的題本。」
「發到通政司,刊在明天的邸報上。」
「是,萬歲爺。」
嚴嵩試探性問道,「陛下,要不再蠲免一年?」
一直無話的禮部尚書劉源清猛地抬頭看向嚴嵩,眼中又閃過幾分不確定,思來想去還是沒有開口。
嘉靖沒搭這茬,「當時推舉劉天和治水,你是怎麼想的?」
嚴胖子恨不得替他爹答話!
嚴嵩稍加思忖,突出自己在認真想這事,
「愚臣念及劉天和治過水,且頗有建樹,認為這次也能治成,沒想...沒想...」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劉天和治過的是運河上游,現在是運河下游,豈能相提並論?朕早就不看好這事,唉,怪朕,朕總想著無為而治,放手叫你們去做,沒想到你們把事情給朕辦成這樣。」
說著,嘉靖鼻子一清,耷拉眼皮看去,原來是靜神的合香燒盡了。
「什麼時辰了?」
內閣沒有銅爐的計時香,深更半夜外頭下著瓢潑大雨,連報時牌的太監也沒有,司禮監太監們支吾答不上話。
嘉靖冷哼一聲,大為不滿。
「儘是沒用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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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有些乏了,故作姿態,「也不早了,朕看你們都乏了,回去歇著吧,等到寅時再來議。」
離寅時最多半個時辰,來回一趟路上都不夠,嘉靖不用管這些,旁邊就有歇腳的乾清宮,早叫人打掃出來,攜著太監們上轎走了。
剩下幾個閣員,聶豹說道:「我就在待漏房歇會兒吧。」
嚴嵩點頭贊同:「沒必要冒雨沖寒,在這歇歇,等會就寅時了。」
「閣老。」
嚴嵩笑著回道:「劉大人。」
劉源清:「在淮安、揚州幾縣免稅,真免去了嗎?」
嚴嵩笑容僵在臉上,「陛下金口玉言,誰敢不免?」
劉源清語塞,他正德年間平定寧王叛亂,又於嘉靖年間平定大同叛亂,是從刀槍劍戟骨滾出來的粗糲性子,他與三邊總制劉天和為舊識,惦記無論如何要替他找個公道!
「閣老,我以為是清口決堤,是蠲免錢糧出了岔子。」
嚴嵩眼中驚恐一掠而過。
嚴世蕃橫擋在他爹身前,「劉大人,我爹歲數大了,一宿沒休息,不如先叫我爹歇息歇息,等下例會再說。爹,咱歇著去吧。」
劉源清愈發害怕,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也就是說,這一切是...
想到郝仁與劉天和私交不錯。
「郝大人!」
抬起頭,內閣就剩禮部尚書劉源清一人。
劉源清衝出內閣,看到個打掃的小太監,一把抓住,「郝大人呢?戶部尚書!」
小太監手指了指外頭,
「郝大人回府去了。」
劉源清驚住,望向門外密不透風的雨幕,把天地灌注的雪白。
「回去了?」
乾清宮距離內閣不過幾百步,內閣距離左順門不過幾百步。
郝仁頂著雨走到左順門,實際這麼大的雨,早看不清東西南北,更不知道自己在哪,之所以知道這裡是左順門,是因這裡的雨小了些。
喘口氣,師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我得走了。早日遠離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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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積出片片水窪,師爺低頭看靴子,黑靴被雨水灌得老沉,沒被沖刷的多乾淨,反而儘是泥水。
師爺顧不了那麼多,拖著老重的靴子想好了自己往哪逃?往海上去!以自己的本事去海上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到時徐徐再圖大計。
凡是身上穿的全部灌滿了水,師爺無異於拖著老重的行李。
「爹!爹!太冷了!回來不?」
聽著兒子斷斷續續的喚聲,郝仁回過頭,白蒙蒙一片,能看到兒子舉手招呼。
天地大白,孑然寥廓。
「兒子給您煮了茶,但娘說了,您想再走走也行。不過兒子想著,這茶您別喝了,您也不配喝,夾著尾巴就從京城跑了。」
郝仁大怒,「你懂什麼?!」
「兒子怎麼不懂?狗改不了吃屎,您就是這性子,遇到點事就想跑,你娘病重你跑了,夏言改革你跑了,大同兵變你第一時間想也是跑,現在你還要跑。
遇到點事您就跑,爹,您忒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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