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半夜二更天就醒了。
每要睡沉的時候,總能聽到床底下窸窸窣窣的齧咬聲,郝仁使大花褥子蓋住頭,可動靜還是能穿透進來,瘋狂地往腦瓜仁里鑽。
「家大業大的還能進老鼠,不知道養這些下人是幹什麼吃的!」
郝仁罵罵咧咧從床榻坐起,瞟了眼槅窗外,一片黑。赤腳下地,右手秉著燭火,撅腚把鞋勾到手下,左手抄起拖屐靜悄悄地湊到床底。
正尋摸著,齧咬聲停了。忽地又從身後傳來,師爺想到老鼠也能戲弄自己頓覺怒不可遏,騰得站起回身,前後左右找了一圈,這隻老鼠就像故意戲弄師爺一樣,凡是師爺臉衝著哪頭,它准從相反的一側發出動靜。
「他娘的!」師爺叉著腰,「你等我喘口氣的!准把你給扒皮抽筋!」
「不用了,我給你抓到了。」
師爺身後傳來響動,聽著不像人話,偏偏鑽進師爺耳朵里時化為人語。
轉過身,是一隻貓。
一隻和師爺差不多高又穿著官袍的貓。
見師爺嚇得臉色慘白,這貓手捏著老鼠尾巴在師爺面前晃悠。
「我是貓老爺。你找它?」
貓老爺把老鼠往嘴裡一扔,先從鼠頭咀嚼,最後像吸溜麵條似的吃進鼠尾巴,臉上是享受的表情。
「你穿我官服幹什麼?脫下來!」
「誰說是你的官服了?」貓老爺人模人樣繞著師爺走,「誰穿上官服,誰就是官,不分是人還是畜牲。」
貓老爺翹腳坐在木櫈上,好奇打量師爺,「你用掉兩條命了。被關在牢里打死過一次,上吊又死了一次。」
郝仁完全不明白妖怪說什麼呢。
「你不必提防我,回頭照鏡子看看。」
郝仁回過頭,銅鏡里是支著兩根大獠牙的豬頭。
「你看吧,咱們沒什麼分別。」貓老爺舔了舔手。
「你到底要幹什麼?」
「跑吧。」貓老爺諦視郝仁,瞳孔豎立,「快跑吧。」
郝仁騰得從床上坐起,今晚灌進了風把槅窗推開,銅活葉吱呀作響,郝仁全無困意,懶得關槅窗,起身喝了口睡前沒喝淨的羔羊酒。
師爺靜不下心,耳邊儘是貓老爺的那句「咱們沒什麼分別。」
這正是難住郝仁的事,他發現,他和其他幾任戶部尚書都沒什麼分別,不過是誰稱職些,誰不稱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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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國為民的事沒做幾樣,因從戶部尚書的高度俯瞰大明一十三省,能做出的選擇寥寥無幾,大多時候都沒的選。
郝仁給不出義正言辭的奏疏。
他需要一次次做出判斷,每個判斷逃不開一件事。
犧牲誰,留下誰。
註定不會皆大歡喜。
案上是一大摞咨文,郝仁愁對燈火,沒有看奏本的心思,他更想找人解解自己的心結。
怎麼做才算對得起自己?
苦於四下無人,郝仁只能又抓起咨文,隨意翻看了幾眼。
劉天和事情辦得遠超師爺預料。
劉天和有能力,有匡扶社稷的志向,只不過一念之差,貪念兵部尚書的位置沒和前任首輔夏言走到最後。離京這幾年,劉天和反躬自省看破生死,渴望能有一次彌補的機會。
皇天不負有心人,劉天和真等到了這個機會,他已做到了萬無一失。
一夏天的功夫,仰賴天恩,淮安沒下一場大雨,嘉靖給工部發了話,所用的石頭木頭絲毫不敢含糊。劉天和占據地利人和,先鞏固清口,又疏通裏運河,狂暴的黃河竟被人力降伏。
這篇咨文下壓著的是劉天和的私人書信,拜謝郝仁在京中頂住壓力撥款撥糧。
郝仁喃喃道:「戶部尚書給受災百姓撥款撥糧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世道崩壞啊,能做好份內事都成大聖人了。
不過...劉天和能辦成這事,就是說還有路,這條路還能走下去。」
風吹得郝仁身子涼,他撿起個貂毛披肩搭在身上,起身欲關上槅窗。
手指方碰到槅窗。
啪嗒,啪嗒。
呼風喚雨,大雨傾盆抖落。
郝仁手指被蟄得一顫!
......
趕著夏天尾巴,劉天和疏通裏運河的差事辦成七七八八,他刻意趕著進度,是想在秋收前放回勞役,叫他們回家收成去,到底不能誤農時。
劉天和一夏沒撈到個囫圇覺,趕在白露時節回家休整兩天,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劉天和甚至拉著兒子小酌了幾杯。
劉天和睡得天昏地暗,都多久沒睡這麼踏實了?踏實到酣睡如泥。
嘩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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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砸門聲沒把劉天和吵醒。
「大人呢?」
「爹睡了,譚大人,您這是?」
「來不及細說!快帶我見大人!」
「這邊!」
「爹?爹?」
「等不及了!撞開!」
步步行來,步步蹉跌。
「劉大人!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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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號依舊沒把劉天和吵醒。
劉天和面容平靜,發出淡淡的鼾聲。劉天和兒子不忍,「譚大人,有事明天說不行嗎?!」
譚綸心裡又能好受到哪去,悶頭上前,把手搭在劉天和身上搖晃。
還是沒醒。
譚綸心急如焚,左顧右盼,雨水順著譚綸的頭髮滴在劉天和臉上。
「水...是水?」劉天和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濕漉漉毫無血色的臉。
譚綸哭腔:「清口決了!!!」
頂著大雨騎馬奔襲到清口,望著河水如黃龍怒吼,劉天和才醒過來。淮安知府不知從哪冒出來,雨水壓得他官帽上的兩根帽翅耷拉在肩膀上,喪氣得很。
「劉大人!怎麼辦啊?!清口沿途的堤壩全決了!我派人用沙子堵,怎麼都無濟於事!哎呦,怎麼您一不在,清口它就決了呢?!」
譚綸瞪了眼淮安知府,「突然下了這麼大的雨誰能想到?!也是他娘的晦氣!一夏天沒下的雨全憋在這一天下了!」
天地大白,是慘白,又是打雷又是扯閃,肆無忌憚嘲笑劉天和。
已分不清雨是從哪來的了,天上掉,地上掉,到處都是雨。
淮安知府望著衝垮的堤壩,摘下官帽,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我這命怎就這麼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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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綸舉棋不定,見劉天和還直愣愣望著清口,擋在劉天和身前,扯嗓子吼道,「大人!要快些做決斷!若雨只下一夜,我們需派人堵到匣子口,匣子口到清口這一段就不要了,等雨停後再派人補修堤壩!」
譚綸抹把臉,「噗!」吐出嘴裡灌進的雨水,「要,要是下個幾天幾夜,我們恐怕該分洪了!山陽、清河、鹽城、安東、桃源、沭陽、贛榆、宿遷、睢寧九個縣全要分洪!棄淮安保揚州!」
淮安知府躥起身拉住馬繩,「山陽、清河兩縣,你劉大人通清口時就已經分過洪了!這才多久功夫,老百姓也是人啊!哎呦!」
譚綸彎腰一撈,拽住差點被衝下河的淮安知府,「斷臂求生!管不了這麼多了!不然又是大把百姓遭殃!生靈塗炭!」
淮安知府手腳並用,一下離堤壩老遠。
「能堵嗎?」劉天和怔怔發問。
「堵?用什麼堵?」
「人。」
譚綸怔忡片刻,「沒法用百姓堵,只能把府兵調來,可這麼大的水,就算是...劉大人!」
譚綸回頭瞅一眼洪水的工夫,劉天和縱身跳入河內。
乾瘦的老頭瞬間被大浪打沒,譚綸熱血衝上頭,想都沒想跟著跳進去救人。
淮安知府來不及反應,意識到倆人跳下去後,咬牙爬到河邊,見譚綸也被打沒,淮安知府忽然無比憤怒,仰頭啐了一口,
「賊老天!我日你娘!」
咔嚓一道大雷。
淮安知府立刻伏地,轉眼更怒,捏著發軟的腿窩子爬起,向看傻的府兵們咆哮,
「愣著幹什麼?!都他娘的跳下去填河!誰不跳老子砍了誰!這是軍令!軍令!」
七八百個府兵挎著胳膊跳進洪水,淮安知府回頭,見百姓全看著自己,一把扯下官袍,露出白花花的身子。
「別小看老子!老子也他娘的隨劉總制殺過韃子!」
跟著跳進洪水裡。
人哪裡能堵得住水。
淮安知府特意朝著水裡的人牆跳過去,洪水憤怒渺小蟲豸的挑釁,一道水浪打來,人牆頓時四分五裂,淮安知府的水裡本事一概用不上,沉沉浮浮間如何換氣早拋之腦後,只有抓住身邊人一個念頭。
人牆斷斷續續重新拉在一起。
洪水更怒,又是一浪打來。
淮安知府後悔自己出門前不該和老娘鬥嘴,後來...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淮安大雨下了一夜才小些,但仍是細雨綿綿,天上黑雲殺陣不散,蓄勢等著下一輪對人間的蹂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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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綸是被哭聲吵醒的。
「你你你你,你醒了?」
「你是?」
「李李李,李時珍。」
譚綸強撐著身子坐起,被李時珍按回去,「是你命不該絕,被衝到了堤壩上,叫人拉回來了。」
「劉大人呢?!」
李時珍閉口搖了搖頭,「沒找到。」
譚綸心如芒刺,將思緒轉到洪水上,「洪水如何?」
李時珍端來一碗熱湯。
「別操心太多,來,把這個喝了。」
譚綸接過咕咚咕咚喝下,喝下後真就有了幾分氣力,翻身下地,噗通,摔在地上。
見狀,李時珍大怒:「你幹什麼?!」
譚綸仰著臉看向李時珍,「李神醫,洪水如何了?」
李時珍眼中憤怒褪去,長嘆了口氣,
「死傷者不計其數,一路衝垮了裏運河,沿著運河的淮安山陽、寶應,揚州高郵、江都全都淹了。」
譚綸喉間腥甜,又生生咽下。
現在需要有人來主持大局!
李時珍蹲在譚綸身邊,在他背上一捋,譚綸一口血吐出。
「已從南直隸其餘府縣、浙江調兵調糧,浙江總督朱紈原在海上剿倭寇,這下也帶兵來賑災了。你且先靜養著。」
聽到有人來接手,譚綸心弦一松,忽又覺得萬念俱灰,鐵打的兒郎眼淚簌簌往下掉。
「萬般心血一朝喪盡,我活著還有何意思?!」
譚綸尋死之心不似作假,李時珍揚手就是一個巴掌,抽得譚綸一愣。
「李,李神醫?」
譚綸捂著臉想到:「不該在李神醫前說這話,惹得他生氣。」
李時珍站起,半點磕巴不打,「只要有口氣的,我都要救回來!天要人死,我救回一條命,我就是贏祂一分!你要死就去,算我白救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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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李時珍轉身離開。
譚綸在榻上躺了半天,時至酉時,劉天和回來了,說是有個老農餓得實在沒米吃,使個長杆子在洪水裡打食兒吃,撈上來了劉天和的屍體。
「爹!爹啊!」
譚綸拄著拐杖來到蓋著劉天和的草蓆邊上時,劉天和夫人已經哭暈了,他兒子聲聲泣血。
「爹,兒子就不該叫醒你。」劉天和兒子看到譚綸,回身把譚綸撲倒,「是你害死了我爹!你害死了我爹!嗚嗚嗚,我爹多久沒睡熟了,你偏要把他叫醒!」
譚綸心若死灰。
任由劉天和兒子對自己打罵。
是啊。
我為什麼執著於把劉大人叫起來?
我何必從清口奔馬找到劉大人家裡?
劉大人不在,我也有權在清口下令治水。
啊,我是怕擔責。
我太自私了。
譚綸十指死死摳在地上。
恨自己。
「好了!」李時珍拽起劉天和兒子,「劉大人去堵河,譚子理也跟著跳了!你還要他怎麼樣?!」
劉天和兒子失了魂魄,跪回他爹身前,見他爹睜著眼,抬起手想幫他爹瞑目,蓋了幾下無論如何合不上眼皮。
譚綸躺在地上,側頭看向劉天和,劉天和也看向譚綸。
心不死則道不生。
譚綸抬起胳膊,覆在劉天和的眼皮上。
李時珍、劉天和兒子怔怔看著。
說罷,手往下一蓋,劉天和的眼睛總算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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