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綸跟著劉天和從揚州到了淮安。揚州到淮安一段的茱萸灣距離裏運河肘腋之間,沿線堤壩盡毀,譚綸只能從陸路轉到高郵坐船,再直下淮安的清河鎮。
淮揚地氣蒸騰,大地焚燒,把人翻面來煎。
換作往年,乞盼著暑氣早日過去,再不濟也要求下一場大雨給些活路。但,此間的淮揚百姓不敢動祈雨的念頭,小心翼翼地在日頭下苟延殘喘。
天道未變,前年是這麼烤,去年是這麼烤,今年也是這麼烤,只怨人的想法太多。
譚綸端來兩碗解暑湯,「大人,喝些湯吧。」
解暑湯是用蘆葦根煮的。
劉天和用手袱子擦去臉上的汗珠,端起解暑湯一飲而盡,別說,味道不怎地,但喝下後身子輕鬆不少。
譚綸對劉天和敬佩得五體投地。
劉天和歷經大明各省,打過韃子治過水,甚至任過兵部尚書,朝中斫輪的本事早入大成之境。
譚綸激動道:「朝廷的款子批下來,大人的事就好做了!等下淮安知府前來,還要把大人工部侍郎的官印一併帶來!」
劉天和暗鬆口氣。
看來陛下確實是有心治水。
在劉天和看來,嘉靖有造化乾坤的本事,陛下想治水,這事就能做下去;若陛下不想,任自己怎麼做都不成。
不止劉天和在觀望,地方上也拿不準治水這事。
朝廷的款子一到,此事算落定了。
「只是...」譚綸端著破湯碗,「大人,種柳再難築堤,揚州一段埋入上萬根柳樹,是不是還要翻出來?」
「不必。這一段治水不在揚州,當務之急是治住清口,清口為黃河、淮河、運河三河交匯,乃咽喉所在。」
譚綸心中有數,清口就在淮安西北處,離此地更是不遠。
「黃河水從此處倒灌進淮河,大量泥沙從清口沖入裏運河,此處的積沙若不清理,裏運河治了也是白治。小二,再來碗解暑湯。」
「得嘞!」
小廝撥開道邊掛著「吳氏茶攤」的望杆,手拎銅銚子小跑過來,「爺,再加一碗要收一碗的價錢。」
譚綸正深思熟慮,摳出幾個碎錢把小廝打發走。
「爺,呸!大人,難怪您先從揚州治起,是做給朝廷看的!原來真正要治的是清口!可一開始就從清口治起不是更好?朝廷看到咱們的成績,說不準也會撥款子。」
譚綸沒在京中當過官,不知其中深淺。
劉天和搖頭,他看重譚綸,有意多提點提點,「不一樣。揚州和淮安不是一個治法。清口治水要束水攻沙,建堤壩、設閘道,用多少銀子多少人暫且不論,沖沙時必定會衝決幾個縣,若朝廷不是有意治水,誰能擔得起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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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為人知的內情往譚綸腦子裡灌,譚綸渾身針扎似的疼,汗珠爭先恐後地從毛孔往外擠。
「誰,誰也擔不起。」
劉天和點點頭:「我倒不是怕擔干係怕死,我是怕這事越做越渾,最後讓百姓再吞苦果。」
譚綸無言以對,在南京的差事譚綸做得不錯,吃著細巧茶食,手握毛筆隨意一勾就是多少銀子批出去、多少勞役發出去。百姓對於譚綸而言不過是個數字。
胸有大局,不會在意細微處的得失。
但此番隨劉天和走一遭,譚綸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餓死、病死、淹死、生不如死。
一個就是一個。
自己勾畫了五千勞役,就是五千個。勾畫了一萬個,就是一萬個。
譚綸對這些紙面數字有了實感。
在南京衙門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他只能看到階下,再遠處的人再看不到了。
「大人,五十六萬兩如何精打細算也不夠勞役的吃食,是不是要少了些?」
「只能要這麼多。」劉天和又喝了一碗解暑湯,心中燥氣散了不少,「再多要不出來。再來碗解暑湯。」
譚綸一碗沒喝完,劉天和喝下兩碗,譚綸喝得不急,因解暑湯味道若齧檗吞針。
「爺,還要添碗?」
「恩。問你件事。」
小廝心虛地看了眼譚綸,又看向劉天和,「您不嫌小的廢話就成。」
「前年我來過你這茶鋪,若我沒記錯,以前有好幾樣解暑湯,什麼酸梅湯、綠豆百合湯、荷葉粥。為何今時只剩它了?」
「您竟是老主顧啊!」小廝驚喜道,「您早說,這碗不收您錢了。」
劉天和笑笑:「多謝。」
「您有所不知,咱這蘆葦根多,做這個便宜些。」
「蘆葦根多,你也不能都弄這個啊!」譚綸皺眉道。
劉天和:「為何蘆葦根多呢?」
「是淮安知府把蘆葦都燒了,蘆葦根不好燒,就被我們撿來...」
「噗!」譚綸吐出一口湯水,「這是你們撿來的?!」
小廝說漏了嘴,「不是不是,爺,就是我們拿來的,反正沒人要,不能糟蹋好東西啊!唉?客官!來了!爺,我這還得伺候別的客官,我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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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
小廝倉皇跑了。
譚綸想到重點:「大人,淮安知府為何要燒蘆葦?」
「女媧煉五色石補天,積蘆灰以止淫水。蘆灰能治水。」劉天和脫口而出,「他這就算做事了。」
「蘆灰能治水?此話當真?!」
「自然當不得真!哼!若是蘆灰能治水,那倒是容易了。」
譚綸:「那他折騰什麼。」
劉天和笑罵一句:「尸位素餐之徒,不然他還能做什麼?走吧,咱去淮安衙門找他去。」
......
仁壽宮內,小火者一鏟子一鏟子從桶里掏出蘆灰蓋在計時銅爐里,又在宮殿四角分別揚一鏟子,辦完事後退出宮結束閉氣,深吸了一大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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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嗅著蘆灰香神采奕奕。
「劉天和是能辦事的。才多久功夫,清口就被他治住了,治標治本,再治裏運河就不難了。嚴閣老,劉天和你推舉的不錯。」
嚴嵩心裡也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劉天和若不好用,嘉靖又得把屎盆子扣在嚴嵩頭上,怪他推舉的都是些什麼人。
「臣推舉劉天和無功,是陛下唯才是舉。」
嘉靖嗯了一聲,總算認下了擢拔劉天和。
「朕更沒什麼功勞。大明朝在朕的手上,能無功無過最好。」
「陛下...」
嘉靖心情確實好,見嚴嵩欲言又止,「朕用了你這麼多年,有什麼話不必藏著掖著。」
「愚臣以為,治通清口全賴陛下聖德!」
嘉靖沒有心思聽人拍馬屁,嚴嵩還沒完沒了得,叫嘉靖心中不悅。
「上古女媧以蘆灰治水,紫禁城上下盡被陛下鋪蓋蘆灰,陛下為民之仁心,愚臣常見常思無不涕泣。」
嘉靖道袍甩動,長嘆道,「還是叫你看出來了。」
嚴嵩博古通今,觀書無數,與蘆有關記載,光是《詩經》嚴嵩就能想到三處,如何不知嘉靖鋪陳蘆灰的深意。再說...味道實在是嗆鼻,想察覺不到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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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知道就好,再不要與別人說了。」
嘉靖龍眸掃向宮殿西北角花梨木桌案後撰寫青詞的李春芳。
「你也當沒聽到。」
李春芳躬身:「是,陛下。」
嘉靖的視線沒多在李春芳身上停留。
李春芳迷迷糊糊走到崇文門的事,嘉靖早從錦衣衛那知道了,不怪嘉靖看低李春芳,他要真敢棄官而去,嘉靖還能高看他幾分。
千般萬般,凡是嘉靖所見,都是一個道理。
誰是什麼,就是什麼。
況且在嘉靖周圍發生的事,在反覆加深嘉靖的想法。
太監,就是太監。
你說是不是?
西洋鍾比太監叫牌子叫的准,有西洋鍾,叫牌的太監沒了飯碗,嘉靖願意把他們放出宮不做奴才,正了八經的去做個人,種地也好商販也好,反正是做個人。
他們自己不樂意啊!
冒著欺君掉腦袋的危險,也要做奴顏婢膝的太監。
賤到讓嘉靖生不起氣來。
只覺得可悲。
但,這等自輕自賤豬狗不如的東西,叫嘉靖捏著鼻子承認他們和自己沒什麼分別,嘉靖死都不會承認。
嘉靖視線平移回嚴嵩身上,見嚴嵩不語,微怒道,「你不會已經說了吧!」
嚴嵩顫聲道:「愚臣多嘴,與德球和下司幾個官員說過。」
「你啊你。」嘉靖手指遙點嚴嵩,拿他無可奈何,「罷了,說就說了吧。唉...」
聽得這一聲長嘆,嚴嵩把嘴張開,「都怪愚臣。」
「朕發愁不是因為這事。朕是想到了決口淹的那幾個縣,劉天和差事辦得是好,只是苦了百姓。」嘉靖眼眶發紅,這還不夠,又把手垂在炕沿邊,微微發抖。
這回不論臣子太監都看到了。
嚴嵩嗓音嘶啞,「劉天和束水之前已把那幾個縣的百姓遷走,萬幸沒出人命,但終歸田地被淹了,吃飯怕是難事,以後更難活計。」
「免了這幾個縣的賦稅。」嘉靖天語綸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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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一怔,「愚臣等下就回去上奏。」
「你上什麼奏?這是朕的口諭。」
嚴嵩、李春芳齊聲道:「陛下聖德為百姓之福。」
「今年事情不少,尚未入秋生出的事已經比前兩年加起來都多。」嘉靖起身走下炕,嚴嵩、李春芳跟著轉身,嘉靖走到計時銅爐前,「你身為朕選出的首輔,差事不好干。因治水的事,不少人彈劾你。秋天與各國通商,也要用你主持。但朕想著,尋常人家過日子不也是這樣嗎?事趕著事。
朕覺得多事沒什麼不好,最起碼有事做,你說一家子死氣沉沉,要真沒事做了,反而危險了。」
「陛下說的是。愚臣今年才六十九,還能為陛下做事。」
嘉靖用手指貼上計時銅爐,小火者鏟灰幹得不利索,沿著銅爐邊沿撒出不少,手指一點點把蘆灰蹭進銅爐內。
「明年你的七十大壽要大辦。」
聞言,嚴嵩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朕近日看了份奏本。光是郝仁清田清的那幾個縣就給國庫多清出幾萬兩銀子。嚴閣老,大明朝有多少個縣?」
「算上散州的轄縣,我聖朝有一千三百四十個縣。」
「真讓郝仁清完這些田地,能清出多少銀子,多少土地?」
嚴嵩支吾說不出話。
他不會任由郝仁清田,先不說官員下蔭了多少田,全叫他清了無異於拆骨割肉。
且說郝仁真做成了,該是多大的政績?
郝仁能憑著政績升到首輔,那嚴嵩這個首輔該往哪去?
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仇恨了。
「你算不出,朕也算不出。」嘉靖搓磨著手指,「但朕想著,國庫總不至於如此拮据了。這是善政。」
望著嚴嵩佝僂的背影,李春芳覺得礙眼,若沒有嚴嵩擋著,他也能看到陛下!
嚴嵩嘴裡發苦:「是善政。」
「既是善政,你們內閣為何把松江府的清田叫停了?」
嚴嵩:「陛下,實因與外國通商的細梭子布要從松江府出,若於松江府再清田,怕他們...怕他們不好好做事,耽誤大事。」
嘉靖把手插進銅爐里,攤開手,香灰和蘆灰混在一起,從指縫漏下。
「清田是清田,織布是織布,明明是兩件事,怎麼能攪和成一件事呢?」
嚴嵩官帽發緊,「臣明日就在內閣商議重開清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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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回頭看嚴嵩,從頭到腳無遺漏。
「公私要分明。在公家做事,就不要摻和私怨。嚴閣老,你一向做得不錯,今日怎麼了?
今年的事太多,清田就往後放一放吧。當務之急,是治河要緊。既然劉天和有這本事,就讓他去做。
別的事朕可以不管,但劉天和要什麼,工部和戶部都要滿足。」
嚴嵩低頭領命。
「朕還聽說,沈坤自入了景王府,連景王的面也見不到幾次?」
嚴嵩心思不在這上,一臉茫然,「愚臣不知此事。」
嘉靖在隨侍太監身上嫌棄地蹭了蹭手,「呵,要不說你們是爺倆,一個性子,凡事都要親力親為。身上揣著,手上拿著,嘴裡還要叼著。人力有窮盡時,事不是一個人能大包大攬的,不然朕為何把沈坤叫去景王府?
你回去和你兒子說說這事吧。」
嚴嵩會意,說不說都一個樣,每一句都是打在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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