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人,到了。」
郝仁在夏布制的官袍袖筒摸出銀票,「勞煩馮公公。」
馮保忙擺手,「大人,萬歲爺明令,宮裡誰也不許收您的銀子。」
「沒人看見,馮公公,來,拿著。」
「不行,不行。」馮保連連推辭,苦著臉,「大人,您就別難為我了,帶您看完這兒,萬歲爺還要我領您去奶子府呢。」
見狀,師爺笑眯眯道,「煩請馮公公領路吧。」
馮保先領著郝仁走入貓兒房,入目是金絲楠木的挑高架,沒一處布景矮過郝仁的腰,打眼有上百隻貓兒,一隻貓兒身前身後擁著少則一個、多則三個的隨侍。
「哈欠!」郝仁鼻子細癢。
馮保回身,「蘆灰味道有些嗆,多聞聞就習慣了。」
「貓本就臭...咳咳,馮公公,蘆灰能蓋住貓兒味嗎?豈不是用萱草更好。」
「萬歲爺半月前下令,凡宮內用的灰全要換成蘆灰。」
郝仁眨眨眼,「何意?」
馮保諱莫如深,眼神有些躲閃。
「我也不知。」
郝仁不追問,又換了個問題:「我看有的貓兒是一個人伺候,有的要三個人伺候,其間有什麼說法?」
馮保樂於給郝仁講些無關緊要的。
「您有所不知。被一個人伺候的是小廝。」
「小廝?聽都沒聽說過。」
馮保笑道:「您是除了萬歲爺頭一個進這貓兒房的男人,不知道不怪您。小廝就是公貓,丫頭就是母貓,老爹是被騸過的公貓。」
郝仁聽有趣。
「還有這些說道!」
「可不!」馮保滔滔不絕道,「這些是沒被賜名的,貓兒房中被賜過名的貓要加封管事銜,我們這些奴才不直呼其名,只有萬歲爺能叫,我們喚它們貓管事。」
「有多少貓賜過名字。」
「四十七隻。」
郝仁心想:嘉靖厲害,能分清花色叫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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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貓管事後,可以按月領俸。」
說到此處,馮保暗中觀察郝仁神情,郝仁嗯啊一聲就算聽到了,伸出手指專心逗弄著小白貓,幾息之後,郝仁裝作才反應過來。
「貓還要領月俸?!」
馮保這才能接下去,「您可別小看了這些貓管事,紫禁城內宮殿皆為木作,時常叫老鼠啃去,養著這些貓是用來逮老鼠的。宮內不養閒人,也不養閒貓。」
「哈哈。」
郝仁心不在焉地一笑,心裡還惦記著積水潭府邸的一畝三分地,他被嘉靖老道噁心到食不下咽,嘉靖寧可給他換個府邸,也要按滅郝仁不該有的想法。
「萬歲爺說了,您喜歡狗,不喜歡貓,小人再帶您去狗兒房看看。」
「狗兒房我就不看了,宮裡的狗一定不比貓金貴,直接帶我去奶子府吧。」
馮保點頭應下。
倆人一前一後往禮儀房去,郝仁亦步亦趨跟在馮保身後,只能捋著一條地磚走,宮裡皆是如此,不是橫即是縱,除嘉靖以外,誰都不許走出腳下的那塊磚。
馮保聰慧通透,在前提醒道,「大人,您要看著點腳下。前陣子,宮裡司禮監衙門找來個武夫問話,因他走偏了路,被打斷兩條腿扔出宮去,唉,不知道是死是活。」
「多謝馮公公提點。」
貓在宮裡是被養著的,狗也是,太監也是。
悶頭前進有半個時辰,才走到禮儀房,在一列排房隔間中頭頂琉璃瓦的就是奶子府。
「站住!幹什麼來的?!」
郝仁被兩位穿著繡春服的錦衣衛攔下,馮保上前低聲說話,那倆錦衣衛看了郝仁一眼,絲毫不因郝仁是戶部尚書而畏懼,反而有幾分挑釁。
「不許瞎說話啊!」
「是是是。」
「進去吧!」
馮保領著郝仁走入奶子府。
郝仁:「咱能瞎說什麼話?」
馮保看眼身後的錦衣衛,悄聲道,「奶子府有規矩,奶娘不外見家裡人,更不能由宮外替她們家裡帶話。怕家中事情煩難,攪了她們的心緒,奶子就不香了。」
聞言,師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奶娘們的笑聲將師爺思緒打斷,師爺尋聲看過去,奶娘們紛紛打量他。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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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奶水足,宮裡養著她們吃的好、睡的好、哪哪都好,她們有什麼不滿意的?恨不一輩子能下奶留在宮裡。
馮保咳嗽一聲,擋在郝仁身前。
「肅靜!這位是戶部尚書郝仁!」
奶娘們的眼神瞬間變了,恨不生吞活剝了師爺,早把大興、宛平家中的夫君孩子忘在腦後。
郝仁要是喝好了誰的奶口,誰就能多留宮內些時日。
沒想,馮保接下來的話平地驚雷。
「萬歲爺親口說了!郝大人日理萬機,傷身,要補,要好好大補。你們都站好讓郝大人好好看看,誰被挑中了就能出宮去郝大人府上。」
奶娘們瞬間把持不住。
能留在宮裡最好,但因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鬧哪個奶娘也留不下,足月就要出宮回家,有幾個奶娘回家後受不了落差甚至了結性命。
可...若是能留在戶部尚書的府里,豈不是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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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禮儀房外的兩名錦衣衛朝剛來到的陸炳躬身行禮,陸炳面無表情看著院內。
馮保:「郝大人還沒有成婚。「
嘩!
奶娘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個個搔首弄姿。
馮保回身走到郝仁身邊,「大人,坐季奶口您不能選,其餘八十多個點卯奶口隨您挑。」
郝仁問道:「誰養著?」
馮保過遍腦子才開口,「宮裡...萬歲爺養著。大人選中哪個奶口,足月內的例銀食補我一併送到您府上。」
郝仁扯了扯嘴角,掃過一眾奶娘,這些奶娘年紀輕輕、面容姣好,可郝仁看著她們提不起半點興趣。按理說,連私窼子咱師爺都能脫褲子就爐鑄劍,更千嬌百媚的奶娘反而不行了。
「選那個吧。」
陸炳像個鬼似的走到師爺身邊。
師爺被嚇到瑟縮,「你走道沒聲啊?」
陸炳面無表情:「你選她,我欠你個人情。」
「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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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叫道:「靖寧,你來。」
其餘奶娘們不敢明面上怨恨陸炳,只能滿眼嫉色看向走出的奶娘。
「我為啥選她?」師爺這人記仇很,他記陸炳綁過自己。
陸炳看了眼郝仁,「反正對你來說,選誰都一樣。」
「胡說,我要仔細挑挑呢,你要我選哪個,我非不選。」
陸炳語氣中帶了幾分祈求,「她夫君和孩子都在宮外餓死了,你選她吧。」
郝仁側頭認真看了會兒陸炳。
「我還以為你沒心沒肺呢。」
「我比不了你。」
確實選誰都一樣,郝仁招呼馮保,「馮公公,就她吧,她不是坐季奶口吧。」
「不是。」一句話輕飄飄敲定了一個人的命運,馮保招來管著奶娘的女官,「帶她收拾收拾,等下就出宮。」
陸炳鬆了口氣,「我欠你個人情。」
「家裡的事,用不用我告訴她?」
這個問題把陸炳問住了,陸炳沉默好一會兒。
「她問起了,你就告訴她。」
「我說了,奶子豈不是不香了。」
陸炳:「你也不喝。你最好別喝。」
說罷,不給郝仁再問話的機會,扭頭就走。
靖寧興奮到難以自抑,她與別的奶娘一樣,想方設法地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延續。
女官不無羨慕道:「郝大人年紀輕輕貴為六部尚書,前途不可限量,妹子,你若能成了妻妾,以後可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靖寧透過銅鏡看向女官,
「妹妹不會忘了姐姐在宮裡的照顧,你我姐妹還要多往來。」
女官一怔,笑道:「好嘛,已經替郝大人打算了,妹子,你放心,但凡有事你跟我說就是。」
靖寧深吸口氣,戴上綴著寶玉的步搖,換上一身乾淨深衣,被女官領出宮。
出紫禁城要經過一條又長又窄的胡同,兩邊赭紅的城牆又高又長,正值夏日,但宮裡不聞蟬鳴。脫身成日無憂喧鬧的禮儀房,這道寂靜把靖寧一下子打回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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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再不貪戀人間景色,最後一縷陽光從這條長窄胡同抽走。
靖寧怕極了,腳步越來越快。
她最想留住的紫禁城,現在反而成了她最想逃離的地方。
「您可是常靖寧?」
二狗子打著紅燈籠,把靖寧扶上車轎。
「老爺,人帶來了。」
郝仁放下奏本,先不等他開口,靖寧跪在地上。
「老爺,賤婢本是大興縣民女,我有夫君,有兒子,求您給他們些過日子的銀子,賤婢生生世世給老爺當牛做馬。」
「他們要問到你呢?」
「就說...就說我死了!死在宮裡了!是宮裡賠的銀子。嗚嗚嗚,我做了些什麼啊,我有夫君有孩子,我寧可從來沒進過宮。」
沒進過宮,你又要艷羨那些進了宮的。
郝仁在心裡嘀咕一句。
「好。就按你說的辦。」
靖寧叩頭不止,「謝老爺,謝老爺。」
叩頭完便寬衣解帶。
「老爺,奴婢伺候您休息。」
「不必。」
靖寧無措,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討郝仁歡心。
「老爺,您,您喝奶嗎?」
郝仁怒極,抄起一沓黃紙甩在靖寧身上。
「你他媽的有點人樣!活的連畜牲都不如!二狗子!帶她回屋去!」
......
「叔大,仲芳走了,去南京了。臨走前誰也沒打招呼。」
張居正食箸夾的魚肉掉回盤中。
「被發調南京,以後再想上進是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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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還想這些?」李春芳少有的厲色,「仲芳不在意功名,更不在意這身衣服。」
「我不信。」
張居正今日不知吃了哪門子火藥,說一句頂一句。
「十年寒窗。誰不在意功名?仲芳的功名更是來之不易,成日彈劾無異於找死。我從不覺仲芳做對,他與你說過沒有?因運河撥款的事要彈劾郝大人。
彈了之後呢?運河總要治吧。又拿不出銀子,更拿不出法子,救國無益。」
李春芳食不甘味,「叔大,這五十六萬兩誰都知道,五萬勞役一人只能發一點米,等勞役充實到十萬,發的米只能按粒算了。人要吃飯,不吃飯要餓死人的啊。」
張居正反問:「不吃飯餓死人,黃河決了會不會淹死人?到時必將生靈塗炭!眼下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說罷,張居正夾起一塊魚肉扔進嘴裡,惡狠狠咀嚼。
他不覺自己有錯。
但,心裡就是煩躁。
李春芳茫然,後背一陣酸痛,才想到自己不是在宮內寫青詞,身子慢慢往後仰,貼在椅子靠背上。
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陛下盤坐在炕上,仰頭看著殿中的藻井。藻井裡有什麼,李春芳不知道。
「我總覺我要被吃了。」
張居正看向李春芳:「被吃了?」
「被吃了。」李春芳眼中儘是恐懼。
「什麼吃你?」
「宮裡會吃人,跪坐在仁壽宮寫青詞的時候,我喘不上氣,要被吃了。我覺我不是我,哪怕現在想到在宮裡想過的事我都害怕。」
「你在宮裡想什麼了?」
李春芳沉默相對。
張居正不知這些人一個兩個的都怎麼了!
救國改革,從沒有皆大歡喜的局面,總要有人犧牲,若是事事被牽絆,該如何做事?!
張居正扯了扯曳衫領口,
「快生些大事吧!」
李春芳學嘉靖仰頭看向天上,儘管不在宮中,他似乎隱隱約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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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些大事能如何?」
張居正慷慨激揚:「我要快些上進!在其位謀其政,不坐上那位置什麼說都是空談!」
李春芳逼著自己閉上眼,不敢再看了。
「叔大,以現在的你,恐怕坐上那位置也不夠格。」
張居正冷哼一聲,放下食箸,也被攪和沒胃口。
「堅守本心何其難也。我只能隨波逐流。」李春芳長嘆道,「我最後悔的事,便是沒和仲芳多說說話,不知還能不能再相見。叔大!」
張居正扔下碎銀結帳,甩袖離席。
李春芳追出去,張居正頭也不回地往皇城根下的六科衙門去,李春芳想逃,他轉過身悶頭疾步,再回過神來,已到文華門下。
沒人攔著他,甚至他也不必逃跑,只要他和嘉靖致仕,嘉靖絕不會留他。
他做不到。
李春芳蹀躞許久,又回到了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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