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搖著紙扇走入省衙門,俊朗的五官神采飛揚,沿途承差皆投去敬重目光,浙江督撫朱紈能下定決心剿平許老黑,正是徐渭在背後推波助瀾。
「太爺。」
徐渭把摺扇插進玉帶中,朝胡宗憲行禮。
胡宗憲示意徐渭去把案上的紅布揭開,銀光頓現,下面密匝匝兒擺了二百兩銀子。
胡宗憲:「你的了。」
光是這些銀子,就夠正七品的知縣幹上十年不止。
徐渭受寵若驚:「小人不敢貪功。」
「外人常說我治衙門如治軍,他們說的不錯,我就是以治軍之法治官,軍中即是有功必賞、有錯必罰,收著。」
話說到這份上,徐渭不好推辭,心裡暖烘烘的,這是他頭一次以才智換來銀子。
「許老黑一倒,杭州海面肅靜不少,沿途鹽寇被汪直順手剿了。」胡宗憲念著熱乎的傳報,抬起眼皮看向徐渭,「你猜汪直現在在哪?」
「福建。」
「確實是往福建去了。」
胡宗憲暗驚徐渭料事如神,只在自己手下任個幕僚未免屈才,心想有機會一定把他引薦做官。
徐渭輕笑:「汪直與別的倭寇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別的倭寇燒殺搶掠,為的也是燒殺搶掠。而汪直應胸懷大抱負,他想重開市舶司,開海商貿。許棟手握雙嶼港,卻把良港當成下金蛋的雞,看在汪直眼裡,定罵他暴殄天物。
浙江這邊朝廷要轉運絲綢,他再難有建樹,去福建尚有巢烈港等良港,他定想親手經營起第二個雙嶼港。」
除了汪直和郝仁的關係,徐渭把汪直的想法猜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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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是什麼讓朱紈下定決心剿匪,也沒那麼複雜。
無非一個利字。
朝廷沒項目時,浙江官員心安理接受許棟供奉,利用職務之便抬抬手,不會波及自身,還能發筆小財。
而眼下有織造局的項目,辦好了既能發財又能升官,許棟如一顆棋子說棄就棄,縱橫寧波海域十餘年的大倭寇眨眼間覆滅。
但,嘉靖朝倭寇剿不盡。
沒有許棟還有汪直,沒有汪直也有別人。
與諸國海貿的大趨勢,正如黃河改道一般煌煌不可阻擋。朝廷沒有官方的衙門管理,那就民間自發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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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爺...」
胡宗憲回過神,「怎麼?」
「大破倭寇,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太爺最好趁此時機多剿些匪寇,等到論功時,必定會給您記上一筆。」
「把汪直剿的那些鹽寇都關押起來,咱們也派人在海上跟著,汪直剿一窩,我們就抓一窩。」
「好!」徐渭精神振奮。
「文長,你就不擔心汪直把咱們賣了?」
徐渭胸有成竹,「許老黑是如何倒的,汪直比咱們清楚,我們就用這事拿住他。」
聞言,胡宗憲哈哈大笑,笑徐渭不明所以。
......
山陰縣
海瑞上下唇瓣緊抿,眉頭摶在一起,眼中是說不出的憤怒。
「胡扯!太胡扯了!不知六部尚書都在想什麼!」
海母坐在煮藥的爐前,背對著海瑞,細心看著火,「別嚇到你夫人。」
海瑞低聲道:「是。」
海母滿面慈祥地看向已顯懷的海妻,李時珍的補方果然管用,海瑞與海妻同床了幾日,海妻便懷上海家的子嗣。
母憑子貴,海妻在海家成了最金貴的人。
海妻怯生生地看向海母,用手撫摸著肚子。
她還不適應海母對她態度的變化。
幫兒媳煮好藥,吹涼,海母正要起身給海妻端過去。
「娘,我來吧。」
海瑞接過湯碗,捧給夫人。
「什麼事胡扯?」
「娘,朝廷下旨,要南直隸、浙江、福建各省折銀一年。」
海母身子前傾,「黃河決了運河,連我一個老婦人都知道繞路運糧要多出損耗,折銀徵收是陛下體恤民心的善政啊。」
海瑞走過來,蹲在他娘身前正要捶腿,海母使了個眼色,要他去海妻那。海瑞走到海妻身後,幫海妻揉腰,海妻受寵若驚,十指扣在藥碗上,遲遲不敢入口,海母轉過身子面對海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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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點了點頭:「陛下折銀徵收是善政,卻被這群閣臣攪壞了!淮安、松江一段治水,朝廷給各省下令,除正額輸京以外,其餘的加耗用於治河。」
初聽之下,海母沒聽出什麼問題,再一細想,咂巴出不對勁:「既是折銀,哪還有什麼加耗?」
「正是!」海瑞嗓門抬高,「若是征糧,沿途有些損耗,收些加耗銀還說過去。可征銀了,還加耗什麼?糧食改折,本就有折價,換算下來,百姓賦稅的負擔更重,如今折銀之外還有加耗,真是要把百姓逼死!
娘,您該去內閣上任,兒子看他們都不如您!」
海母笑道:「說什麼呢。我就是個農婦,哪做了官?」正色道,「賞識你的戶部尚書郝仁就什麼都沒做?」
海瑞嘆口氣,「他也有心無力。朝政被嚴嵩父子把持,縱使想幹什麼也舉步維艱。清田清好多,光是山陰一縣就清出良田千頃,更召回逃民數千,如今不還是被叫停了?依兒子看,不把嚴嵩父子扳倒,什麼都做不成。」
海妻聽不太懂,只知道好人難做為,惡人如日中天,長長的嘆了口氣。
海瑞站起身,蹲回他娘身前幫著捶腿,「兒子怕是在山陰縣待不上一年了。」
「朝廷還要把你調到哪去?」
海瑞遙望遠方山水,「杭州知府衙門,或是浙江省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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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儘管去吧。」海母撫摸海瑞的頭,「唉,看到你做父母官為百姓發聲,為娘為你驕傲,但有時我總惦記著海家無後,現在她有了身孕,給海家留下個兒子我就徹底安心了。」
海瑞被感動雙眼通紅,「娘,兒子長違膝下,心中愧疚。」
海母拍了拍海瑞的肩膀:「做你該做的事。」
......
徐府內,楊繼盛看著桌上的四喜盒子。
「仲芳,坐下吃。」
楊繼盛悶聲道:「先生,您又要訓我,有什麼話現在就說了吧,省等會吃飯時候說,食之無味。」
「你啊你。」徐階看向楊繼盛是滿眼欣賞,哪怕板著臉也難掩笑意,「你怎知道我要說你?」
「因我上摺子。」
徐階好像不知道這事似的,「你上了什麼摺子?」
楊繼盛冷聲道:「彈劾首輔嚴嵩、戶部尚書郝仁、工部尚書嚴世蕃、都御史劉天和的摺子!」
「六部滿打滿算六位堂官,被你一道摺子彈劾去一半,還有個治水的劉天和,仲芳,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徐階語重心長,千叮嚀萬囑咐,類似的話不知道對楊繼盛說過多少遍,哄也好勸也罷全都沒用,楊繼盛還是一意孤行地上摺子彈劾。
「動用五萬勞役,竟只用度五十六萬兩,內閣上下彈冠相慶,說什麼劉天和能辦事,銀子出在哪處難道各位大人都不知道嗎?官為民所言,這些人就是這麼當官的?!此事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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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應該。」徐階看向楊繼盛,「哪有那麼多應不應該?哪怕是專為彈劾的言官,也沒有同你一樣的,你這彈劾,未免...未免太隨心所欲。罷了,我找你來也不是要說你,坐下吃飯吧。」
楊繼盛問道:「真不說了?」
「不說了。」
楊繼盛撿了個春櫈坐下。
徐階細細打量眼前人,楊繼盛科名不高,出身卑微,是實打實的放牛娃出身,性子和牛一樣倔。徐階見過的天之驕子如過江之鯽,唯獨最喜愛楊繼盛,就連徐階自己都說不清欣賞他什麼。
揭開四喜盒。
第一層有熱糕、有粽子、有一海盤蒸爛的甲魚,還擺著浙江湖州的狼毫筆,和廣東肇慶的端硯,另有一塊和田玉如意。
抽開第二層,六大盤蒸菜飄香四溢。
這是家裡人鼓勵舉子高中狀元的喜膳,像楊繼盛的同科進士李春芳、張居正、王世貞等人都吃過。
「先生,我已再無科舉可考,您這是...」
徐階心知楊繼盛母親死的早,父親續弦,基本上無父無母的處境,斷不會有家裡人為他準備這些。
「哈哈,我想著你考中進士後沒好好慶祝,正好把你找來。」徐階忘了自己答應的事,又說道,「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是陛下不忍處置你,仲芳,你要珍惜。」
「珍惜什麼?」楊繼盛揚頭看向徐階。
「珍惜你的功名。」
楊繼盛本是感動,但一提到這事,立刻頂起火氣,正要開口,被徐階打住,楊繼盛把這團火咽回嗓子眼。
徐階用食箸遙指著第二層的六盤蒸菜。
「江西宜興的竹筍,福建建寧的香蕈,嶺南的龍眼,白沙的枇杷...」
徐階語速加快,對各種食材如數家珍。
「何以四海珍饈能匯於一盒?仲芳,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成日這般,不是為官之道啊。」
楊繼盛一氣之下,怒聲道:「那我就自己種菜自己吃!」
徐階被這話當頭一砸!頓時想明白了什麼事!
他也是這麼想的?
徐階不及多想。
啪!
徐階把食箸拍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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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糊塗!」
楊繼盛咬牙:「巨奸大滑誤國,荼毒天下百姓,若是陛下護著他們,我因食君之祿而不能彈劾,那我就不食君之祿了!」
「仲芳!!!」徐階被氣發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楊繼盛忙上前輕撫徐階後背。
「先生,我不說了。」
徐階喘勻氣,「你不說,你還要做。」
楊繼盛沉默以對。
徐階看向四寶盒,又看向熒熒燭火,把手蓋在楊繼盛放在其肩膀的手上。
兩手交疊,徐階少有的真情流露。
「仲芳,我怕你出事。我想你好好活著。」
楊繼盛恍然:「先生,我的奏本沒遞上去?」
徐階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從通政司拿回來了。」
師徒二人,良久無言。
徐階撿起食箸,夾了口蒸菜,慢慢在嘴裡咀嚼。
「你去南直隸吧,我幫你謀了個官職,去避避風頭,想明白了再回來。」
楊繼盛深吸口氣,千言萬語化開。
「是。」
「你改變不了這世道,你憤怒,是因為你覺應該的事變成了不應該。仲芳,你為何固執地讓世道非要和你想的一樣呢?」
多智如徐階,想破腦袋也搞不懂這件事。
楊繼盛:「先生,我回去收拾收拾吧。」
「去吧。」
赴南京的調令來飛快,一去南京,楊繼盛的政治生涯算是到頭了。
不過,如了徐階的意,楊繼盛能好好活著。
楊繼盛沒與幾位同榜進士好友說,第二天沒人來送行,拿著官印、官服和一些盤纏,楊繼盛牽著馬行在泡子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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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芳。」
楊繼盛回身,徐階立在橋上,正是李春芳幾人踏春來的那橋,橋下小溪叮咚,中間被掏空一大片的水月觀音托腮坐在水中。
他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楊繼盛對著徐階長揖一禮,轉身離開京城。
徐階喃喃道:「仲芳,你想讓這世道變成什麼樣?」
楊繼盛的身影越來越小,小成了七八歲。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楊繼盛牽著牛,偷偷向學堂里看去,教書先生念一句,學童們齊聲學一句。
楊繼盛聽不懂,但聖人之言不住搖晃他的心神。
「小童,小童。」
楊繼盛躲到一旁。
「就是叫你,放牛的小童。」
學堂孩子們齊看過來,笑鬧不止。
教書先生的臉楊繼盛不敢看,低著頭杵在那,覺犯了大錯。
教書先生走過來,有清透的百合香,蹲在楊繼盛身前。
「小童,你聽到什麼了?」
百合香味讓楊繼盛心安。
不是帶著霉味的鋪蓋,也不是牛糞味,更不是發餿的菜味,是楊繼盛沒聞過的味道。
「民為貴...」
教書先生驚喜道:「你可知什麼意思?」
楊繼盛怕先生失望,愧疚道,
「不,不知道。」
「無妨,我教你。」
教書先生把牛繩掛在學堂門上,領著楊繼盛走入了學堂,學堂內鬨笑聲一片。
「不許笑,他以後與你們一起讀書。你們可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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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童們七嘴八舌說不知道。
教書先生笑笑:「以後你們就知道了。小童,你去坐。」
楊繼盛坐到最後排。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教書先生念一遍,學童們跟著念一遍,楊繼盛不敢念大聲。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一遍又一遍,楊繼盛好像身體裡被注入什麼,跟著大聲頌念。
不知不覺,他的眼淚已止不住。
楊繼盛停下,回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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