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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坐無尼父

2026-10-13 01:24:15 作者: 荊棘吾冠

  六扣白柬、長曰七寸的摺子被司禮監拿進拿出,絮聒了足有三個時辰,直至外頭太監叫了巳牌,嚴嵩才長舒口氣。

  「今日就到這吧。」

  內閣給出了票擬,但綴寶筆架叼著的天子筆管兔毫乾爽得很。

  辦不辦、如何辦,還要等這幾張紙送進西苑才有後續。

  例會一停,湧進來幾個小火者把東西每道槅窗齊齊推開。

  嚴嵩摘下官帽,放到包金梨花木案上。

  「孟公公,最近時牌叫得有勁啊,我耳朵聾了一半,還能聽清楚。」

  孟沖哈哈一笑:「要不說呢。宮裡不養閒人,誰也不吃白飯,幹活就好好干。」

  「各位大人、公公。」嚴世蕃擺出後輩樣子,文質彬彬打了圈拱,「若今日衙門散班沒什麼事,不如賞光來家父府上聽戲,我從浙江請來個戲班子。」

  「可是操的海鹽腔?」聶豹眼睛一亮。

  「正是。」嚴世蕃扭動身子,「凡唱南調者,無不是海鹽腔。其餘腔調乏善可陳。」

  毛伯溫:「這倒極好!」

  海鹽腔起於成化年間,發展至嘉靖朝已流布甚廣,浙江、湖州、江西等地尤為興盛。

  嚴嵩儼然是一位慈藹老頭,看向欣賞的後輩。

  「進之,你也來吧。」

  為官忌諱不合群,郝仁笑著應道:「恭敬不如從命。嚴閣老,只是我聽不懂啊。」

  嚴世蕃板著的臉破功,不由噗嗤一笑,又把臉板得更嚴肅。

  毛伯溫善氣迎人:「等晚上你與我坐一起,哪句聽不懂,我一句一句給你講。」

  「哈哈哈,好。」

  師爺在心中想著:嚴嵩、聶豹、毛伯溫都是江西人,都能聽懂南腔。

  定好散班後一起聽戲,閣員整理衣袍各自回衙門。

  天仍是悶熱得緊,師爺兜了一褲襠的汗,他是寧可冷也不願意熱,冷了能添衣,熱了總不能把皮扒了吧。

  左順門外,車轎在陰涼處候著,郝府轎夫正插渾打屁,城門處嚴禁喧譁,但轎夫仗著自家老爺是戶部尚書,可不管這些。

  大漢將軍第一次沒管,再往後就不好管了。

  正說著,被錦雞補子晃得眼暈,轎夫們恭敬起身相迎。

  「老爺。」

  「回府上去。」

  

  「是。」

  郝仁踩著懶櫈上轎,轎子跑了會兒,郝仁拉開帘子,問道:「家已經搬到北門橋了,為何還往積水潭跑?」

  「老爺,這幾日要齋醮,從左順門到北門橋那一截道被拒馬叉子攔住了,回去還得從城北繞。」

  郝仁扯了扯嘴角。

  「車轎過不去,人總能過去,下午我回衙門,你們不必再送了,我走著去。」

  轎子一晃。

  「老爺,這可不成啊!」

  「有什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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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天熱得下火,走兩步准得把人熱暈,光我們瞧見的就好幾個了!」

  「是啊,老爺,您身子骨金貴,別熱壞身子。」

  四個轎夫你一句我一句。

  郝仁抖下帘子:「我急著回去。」

  「那小人快些腳程!」

  沒用上片刻功夫,轎子放進北門橋府邸的轎廳內。

  「老爺,到了。」

  郝仁嗯了一聲。

  「到的還挺快。」

  幾個轎夫互換眼色。

  「老爺。」李忠迎過來,「各位大人的禮單在這,您...」

  師爺打斷傳話,「你領著他們幾個去帳房,簽個十年的押,張大,你們可願意給我抬十年轎子?」

  轎夫們感激涕零跪下。

  「老爺,我們巴不得呢!」

  李忠眼珠子一轉,頓時明白怎麼回事,笑呵道:「你們真好命,上哪找這麼好的老爺去?跟我來吧。」


  郝仁脫下官靴,換雙舒適的梭子布鞋。

  他下定主意。

  就用汪直。

  李忠不急著稟告老爺,等師爺回到暖閣,戶部觀政張居正等在那。

  張居正有些尷尬:「郝大人。」

  「關牒送出去了?」郝仁注意到張居正雙頰飛霞。

  「送了。人家沒要。」

  「既然沒要,你可把關牒拿回來,這事算過去了。」

  張居正撓了撓頭,「關牒叫我給賣了。」

  「賣了?賣出多少銀子?」

  張居正比了個數。

  「好嘛!」郝仁哈哈大笑,「賣了也算實在。」

  張居正欲言又止:「郝大人...」

  「什麼都不必說了。正好,你是戶部觀政,拿算籌來。」

  「唉!」

  郝仁從書櫃抱來幾本冊子,坐在案前隨看隨記,張居正立在一旁,看著郝大人的側臉不禁出神。

  河南的事張居正有所耳聞,郝大人能發出賑災糧,叫張居正佩服的五體投地。

  「我說你算。」

  「是。」

  「南京馬價銀...」

  算籌聲噼啪響起。

  ......

  嘉靖把一筆一筆帳在心中默算。

  他的本事無需多言,只看了一遍,就在腦中記下。

  孟沖在旁勾頭等著,心想:這奏本還等著萬歲爺點頭批紅,萬歲爺怎麼看了一眼就打坐入定了?不知要等到什麼時辰。

  約莫有一炷香功夫。

  嘉靖長吐一口濁氣,修煉的耳目清明。

  「你來做什麼?」

  「回萬歲爺的話,今日內閣例會上議的要南直隸、浙江幾省秋漕折銀,等著萬歲爺看過。」

  「有什麼可看的。」

  嘉靖背後左右各掛著對聯,左邊被柔縵全遮住,右邊對聯被嘉靖身子擋著,只能隱隱看到「民事惟難」。

  「既是內閣議過了,去辦就是。」

  「奴才領命。」

  「只是...」

  嘉靖把孟沖稍抬起來的身子又壓在地上。

  「秋漕折出的正額輸送京城,以外的加耗和輕齎銀留給地方,讓他們多分予勞役些糧食。」

  孟沖驚呼:「萬歲爺,已給了勞役一日一石的常例,這可是五萬張嘴啊,劉天和還在招募勞役,怕是十萬人都擋不住!」

  「九州萬方都是朕的子民。」

  宮內但凡喘氣的一併跪下,孟沖更是感動的精神抖擻。

  「萬歲爺仁心為社稷之福!萬歲爺萬歲萬歲萬歲!」

  「朱希忠關在詔獄內。朱希孝可去看過?」

  嘉靖宕開話頭。

  「沒去,一次都沒去過。」孟沖恨得牙痒痒。

  嘉靖饒有興趣:「他去或是不去,與你有何干係。」

  孟沖:「奴才看不慣他!哪怕他是成國公奴才也看不上他!」

  「人家不在意一個太監看得起、看不起。再說,你有什麼看不起的?」

  且說孟沖受過朱希忠的恩惠:「朱希忠對不起萬歲爺,對不起京營,但沒對不起他弟弟。誰都能不去看他,唯獨朱希孝不能。長兄如父,這恩情朱希孝都能忘了,豈不是...」

  孟沖掩住嘴,怪自己說的太多。

  嘉靖沉著臉。

  「說下去。」

  「豈不是...豈不是連萬歲爺的恩情,他也不往心裡記。」

  「你把他找來,朕問問他。」

  成國公朱希孝走入殿內。

  「臣朱希孝參見陛下。」

  嘉靖示意隨侍太監把盛著御食的大方龍鳳盒端去,朱希孝自小被他哥慣著長大,不等隨侍太監分食,手就伸進了寶盒內,捏起塊麒麟脯。

  吃遍了山珍海味,宮內的口味確實頭一次嘗。


  「朝中有人總要朕攫奪成國公府世蔭的土地,朕看在朱能靖難之功,又念著朱希忠助朕之勞苦,所以一直將此事按下。」

  嘉靖在等朱希孝回話,朱希孝一句話不對,讓嘉靖失望。

  朱希孝蠢笨不假,但於自身厲害卻精明得很,他哥與他說過那麼多話,他唯獨記得一句。

  土地在,成國公府才在。

  他現在就是成國公,萬不能再丟掉一毫一厘的蔭田!

  嘉靖話頭一轉:「朱希忠罪不至死,念在你們兄弟二人手足情深,朕將他流到邊境吧。」

  朱希孝身子一顫。

  日日夜夜間,朱希孝已把自己哄騙過去了,成國公之位是他哥從他這騙走的,若他哥不死,豈不是養虎為患?!

  嘉靖低頭找筆,把桌案翻弄作響,一點叮叮噹噹的動靜聽在朱希孝耳中無異於雷劈!

  「你未必就不如朱能。」

  朱能是誰?是第一位成國公!

  蔭田是朱能從無到有拼出來的。

  嘉靖補一句。

  「大明朝可沒幾個國公了。」

  「陛下。」朱希孝下定決心,「朱希忠有罪,臣請上交成國公府粒子糧。」

  嘉靖招手把捧著大盒的太監叫回,伸抓出一塊麒麟脯,這當然不是用麒麟肉做的,而是用的鹿肉,嘉靖夾在兩指間捏扁。

  「總該去看看你哥。」

  ......

  京中尚且沒定下秋漕折銀細節,劉天和在揚州治水一時也沒濺起水花。

  海上卻是波濤洶湧。

  一艘漁船晃蕩在雙嶼港周圍,雙嶼港為大倭寇許棟所管,其位於佛渡島和六橫島之間,是一處天然良港,經許老黑多年經營,此地隱隱成為東亞海域走私的中心地帶。

  漁船探出個腦袋,「義父,我去知會一聲吧,討了關牒咱們就能入港了。」

  汪直大馬金刀坐在一道木箱上,剽悍之氣難掩,再看不出以前竟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

  叫汪直義父這人名為毛烈,他爹是浙江寧波府鄞縣縣丞,家中有兩子,大哥早考中了秀才,小弟毛烈從小舞槍弄棒不學無術,他爹與汪直走私,因錢不抵貨,就把毛烈抵給了汪直。

  毛烈是汪直麾下為數不多能擺動火炮的人,被汪直收為義子。

  「誰說我要入港了?」汪直望著雙嶼港來來往往的貿易船隻,眼中儘是晦色。

  「不入更好!」毛烈呸了一口,「咱給許老黑辦了多少事,想入港還得去通報,人家准咱們入咱們才能入,不准咱們入,咱們還得灰溜溜回去,義父...」

  「住口!」

  毛烈被氣勢震懾,不敢言語了。

  海水托著小船,小船托著汪直,汪直深吸口氣,「叫你查的事查出來了嗎?」

  「查到了!」毛烈轉頭就忘了被罵的事,若無其事道,「前日浙江督撫朱紈任了三位備倭都指揮使,分別是俞大猷、劉顯、戚繼光。」

  汪直手指輕叩右膝。

  「俞大猷早年守御金門,身經百戰,海上何大眼、劉光頭兩股就是俞大猷剿的。這人確實厲害,咱們碰上了記得避著點走。」

  「劉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

  汪直問:「戚繼光呢?」

  「他在大同隨三邊總制郝仁抗韃子,鴛鴦陣使火銃,立下汗馬功勞,不過,他精於陸戰,未必就擅長水戰。」

  「英雄少年,還是不要小看為好。」

  「哼。」毛烈聽到義父誇獎別人,別過頭鬧脾氣,方轉頭看向雙嶼港,只見雙嶼港火光沖天,噔得站起,眯眼看到「俞」「劉」「戚」三桿大旗,驚聲道,「官軍打來了!義父,官軍打來了!」

  毛烈手腳發麻,雖然平日對許老黑頗有微詞,好歹大家都是寇,「義父,咱們救不救?」

  「咱滿打滿算就上千人馬,能打仗的三百都不到,救什麼救,跑吧。」

  毛烈以為聽錯了,凡有戰事,義父必定身先士卒,現在卻要跑?!

  「愣著幹什麼?划船來!」

  「額...唉!」

  戚繼光、俞大猷、劉顯三人冒著血氣走到大官船上。


  兩道眉毛粗長連在一起的俞大猷振聲道:「朱大人!許棟已被生擒!」

  浙江督撫朱紈大喜,連道三聲好。

  「這個許老黑為禍海面,不知惹出多少事!總算把他給鏟了!」

  說罷,環視周圍的浙江官員。

  「許棟能在海上縱橫這麼多年,恐怕沒少受幾個人幫助,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現在誰要為他求情便是和我作對!」

  一眾浙江官員支吾應聲。

  何止是幾個,朱紈真是說少了。

  自撤掉市舶司後,浙江海面官、匪、軍、民勾結,在場官員誰沒收過許棟的賄賂?官軍想捏死許棟隨時可以做到。

  留著許棟,是因有許棟更好。

  而現在滅了許棟,也是一個道理。

  新上任的寧波知府態度鮮明:「哼!朝廷與外國通商是國策,被許棟占著港口算怎麼回事?難道官船也要走他的雙嶼港?!」

  朱紈一向厲行海禁,跟著冷哼一聲。

  「傳令各軍,把走私船全部擊沉,填平雙嶼島!」

  俞大猷有些為難:「大人,島上有不少佛郎機人盤踞。」

  朱紈不置可否:「不管什麼佛郎機人、日本人、朝鮮人,大明朝通行海禁,誰要在海上逗留,一併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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