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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食不厭精

2026-10-13 01:24:09 作者: 荊棘吾冠

  博山香爐升騰起縷縷細煙,煙霧從山行鏤空的洞中扶搖直上。

  「用汪直……」

  郝仁身穿夏布,眯縫著眼,計算其中利弊。

  經營多年,聽郝仁差遣的暗中勢力有幾股。

  第一股是牙行遍布四海的耳目,三教九流無所不包,這幫人開始時要用錢養著,郝仁拜了大官後,指使他們連錢都不用掏,能仰郝仁鼻息做事已是天大的恩賞。

  第二股即是汪直。汪直在海上頗成氣候,他有本事從佛郎機弄來鐵炮,讓日本各府大名對其刮目相看,手下管著千餘名海寇,無奈受許老黑挾制,弄上不上下不下。

  第三股即是九邊的白蓮教。在大同任參軍時,郝仁就與白蓮教打過交道。白蓮教訴求只有一個,重新回中原傳教,郝仁連唬帶騙打著空頭包票,以此調度白蓮教。

  再就是李成梁。李成梁已不歸郝仁管,人家現在是吃官家飯,被調回九邊屢立戰功,升任總兵是遲早的事。

  幾股勢力,其中最耗費心力、最花銀子的就是汪直這股。

  郝仁把這道杭州來的傳書按下,胡宗憲特意寫明,徐渭不知汪直與郝仁的關係,徐渭是一眼挑中了汪直。

  徐渭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

  汪直志大,不願久居許棟之下。

  用汪直有風險,況且,說到底還是擺劉天和的事,因而叫郝仁為難。

  「老爺。」槅門外傳來窸窣聲,「都收拾好了。」

  「你們先搬去,我等會再去。」

  

  「是,老爺。」

  不一會兒,李忠去而復返,「老爺,徐階來了。」

  郝仁把傳書收好,開門迎客,徐階笑容滿面,「進之,我備了些喬遷之禮,先送到北門橋去了。」

  「徐兄,未免太客氣了。」

  倆人寒暄一通,自不多言。

  徐階從正面看眼桌案上擺的博山爐,「山嶺陡峭,恰如你我在朝為官啊。從積水潭入宮來回要費些時辰,陛下將劉璣在北門橋的宅子賞給你,入宮至千步廊不過一刻鐘的路程,瞧這意思是要隨時傳喚你。」

  郝仁順著徐階視線看去,也落在博山爐上。

  「劉璣在武宗朝便是戶部尚書,徐兄可知他的戶部尚書是誰提拔的?」

  徐階哈哈一笑:「這如何不知,大太監劉瑾。劉瑾權重,當時朝廷上下都叫他『站皇帝』。劉瑾與劉璣是同鄉,看重劉璣的才華不遺餘力提拔。兩三年功夫,就將劉璣擢拔至戶部尚書。」

  「還有件趣事。」郝仁如數家珍,「劉瑾每次找劉璣議事,劉璣暗中對這大太監不滿,又不敢脫離了劉瑾,故每次喝個酩酊大醉,裝作不省人事。劉璣反而不如劉瑾,丟了個真字,當婊子還要立牌坊。」

  徐階沒想郝仁會這麼說,義正言辭回道,「劉瑾大惡,人人而誅之,劉尚書也是沒辦法。」

  郝仁不與徐階爭論,心裡覺徐階又可憐又可悲。

  徐階無事不登三寶殿,坐下少頃便道。

  「進之,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我可還沒把陸樹生清出京城呢。」

  徐階難掩喜意:「已不必了。」

  看來徐階在松江府那頭能說上話了,只要郝仁這邊對松江府的清丈一停,徐階又能有源源不斷的銀子。

  「陸樹生私下找過我。」

  徐階後背方沾上秋香色靠枕,立刻彈起,「找你了?」

  郝仁嗯了一聲,手指博山爐。

  「他送的。」

  徐階面色陰晴不定,「你見他了?」

  「沒見。」

  聞言,徐階面色稍緩。

  其實昨日嘉靖就用馬公公遞話,要郝仁對松江府的清田暫時停些日子,皆因織造局與外國談下的生意,只有松江府能拿出如此多疋的錦緞。

  但,徐階好像還不知道。

  「進之,松江府的錦緞要多少有多少,你若也想往海上賣.……」

  「別。」郝仁打斷徐階,「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徐階嘴上說是,心裡咒怨郝狗才胃口忒大!


  郝仁定定地看向博山爐。

  山峰雄。

  「只要你我站在一頭,我絕不會叫你失望。」徐階咬牙道,「賣給外國錦緞是陛下的生意,我不能插手,但是你若用銀子,你和我說。」

  郝仁臉上一點點綻開笑容。

  「徐兄,我是戶部尚書,我就管著銀子,能用多少銀子?來人!上茶!」

  徐階也跟著笑。

  與外國通商雖說是嘉靖的事,但不能嘉靖親自擼起袖子去干。

  中央要靠禮部,地方要靠各地督撫和織造局協辦。

  不過,這事也不該督撫管,全因嘉靖裁汰市舶司,於是差事就落在督撫頭上了。

  徐階辦好這事,完全可以在禮部更進一步。

  把心落進肚子裡,徐階與郝仁閒扯道,「現在全天下都盯著劉天和呢,咱大明朝離不開運河,劉天和到任不治河只種柳,私底下都譏諷喚他柳大人,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郝仁淡淡道:「種柳的地方就是不建堤壩了。」

  徐階怔忡。

  竟然還有這層考量!

  先築堤,後植柳。

  劉天和悶頭植柳,可不就是不準備築堤了?!

  徐階腦中頓時閃過萬千念頭。

  更心驚於郝仁洞若觀火的異。

  「不築堤壩,如何能防住黃河泛濫?」

  「黃河與運河可混為一談,治黃河就是治運河,治運河就是治黃河,嘉靖朝前後治河最多不超過五年,誰都知道要築堤壩,劉天和這不是沒能耐嗎?只能種種柳樹了。」

  徐階聽出郝仁言語中的怨氣。

  看來傳聞說劉天和實為郝仁竭力推舉是真的,再者,治河為工部、戶部兩部事宜,以工部為主,往往治河官員要加都御史和工部侍郎兩道身份,而劉天和只有一道身份,舅舅不親姥姥不愛,做事捉襟見肘。

  「大運河不通到底是不行,還指望劉大人。」

  「是了。」

  「老爺……趙大人來找您。」

  徐階起身,「你們談,我先走了。」

  「你與趙貞吉也認識,再坐會吧。」

  徐階連連擺手,

  「你們談的都是公事,我可不敢聽。」

  徐階順著鋪開的鵝卵石道往出走,見兩側殘花敗柳,耕好的菜都被翻出來糟蹋了,可惜道:「多好的菜,怎都糟蹋了呢?」

  耕地的下人回道,

  「老爺搬走了,再在這種菜,不就種到別人府上了。」

  徐階啞然失笑:「是這個理兒。」

  這頭,趙貞吉夾帶著一份奏本火急火燎走入。

  「大人,您快看!」

  把奏本往前一遞。

  ……

  嘉靖從李芳手裡接過奏本。

  沒急著打開。

  「怎麼不是孟沖給朕送來。」

  自西洋鐘不准那事後,沒幾日孟沖就被提拔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名副其實的內相,宮裡上進不看資歷,也不看誰書讀好,全憑嘉靖一人喜好。

  嘉靖心知不是西洋鐘不准,而是宮裡太監們把計時香剪去一截,嘉靖按住不發,好似忘了這事。

  秉筆太監李芳回道:「是孟大人叫奴才送來的。」

  「給朕做事,算不跑腿。」

  「奴才沒這麼想過。」

  「呵呵。」嘉靖嘟囔道,「朕早和你說過,做人做事留幾分餘地,你在宮裡改革,人家能不恨你嗎?」

  李芳跪趴在地上,從嘉靖這位置看,李芳剛剛好被束在桌案的四條腿里。

  嘉靖正欲翻開奏本,想了想問道。

  「司禮監看過沒有?「

  「回萬歲爺的話,看過了。」

  嘉靖用手摩挲「劉天和上呈」幾個字,又問:「嚴嵩看過沒有。」

  「還沒遞進內閣。」

  嘉靖把奏本扔回去,


  「叫內閣看去,等他們都看完了,朕再看。」

  「是。」

  嘉靖從炕沿邊送下兩條腿,滾過兩個太監,幫萬歲爺套上千層底布鞋。

  嘉靖俯視太監,把腿收起。

  太監手捧著鞋,一時不知所措。

  見狀,嘉靖用腳點了點太監的身子,又把腳放回去,太監感恩戴德的套上鞋。

  嘉靖嘆道:「你們生來就是太監啊。」

  太監還以為嘉靖是誇他們,諂媚覥臉道:「奴才生來就是伺候萬歲爺的。」

  「賤。」

  太監一時不知該回什麼,只能趴的更低。

  嘉靖不想多賞他們眼神,遙望向銅爐,爐里的計時香升起煙霧。

  「不叫你們當太監,你們還不樂意呢。」

  幾個太監聽雲裡霧裡,嘉靖但凡有丁點動靜他們都要支起耳朵聽,但嘉靖的天語綸音,他們聽到也沒用。

  聽不懂。

  說罷,嘉靖悠然起身。

  踱步到擺滿珍的龍櫃前,抓起槅子裡的博山爐,放在手中轉圈把玩,橫看成嶺側成峰,但無論從哪看,嘉靖都已經看夠了。

  倍感無聊,把博山爐放了回去。

  ……

  「淮安至揚州一道,沿途決堤一百二十處,要興建的堤壩最少一百零七里。」

  念到這,孟沖頓住,掃過一圈閣臣,閣臣各自思索,誰也不往孟沖這看。

  嚴世蕃煩躁地磨蹭靴底,「一百零七里,呵,還有零有整的。」

  嘉靖叫嚴嵩回去找明白人,嚴世蕃就是那個明白人。

  他大罵劉天和是只老狐狸。

  植柳也算治水,幹了總比不干強,劉天和分明打著含糊交差的主意,上下對付過去。

  劉天和不修堤壩,只種幾棵破柳樹,工部如何調度土料用材?

  孟沖接著往下念,「劉天和從南直隸各府調勞力五萬人,不僅要建堤壩,沿途涵洞、攔河壩、減水石壩概不能少,若都以全價核算.……」

  嚴嵩眼皮抖了抖。

  最少三百萬兩以上!

  孟沖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使力氣揉眼睛,不可置信念道:「五十六萬兩?這麼少?」

  嚴胖子渾身打了個哆嗦,一下就活過來了。

  聶豹歪著身子,離同鄉嚴嵩近了些。

  「閣老,劉天和辦事還是可以放心的。」

  嚴嵩大為寬慰地點頭。

  朝廷對勞役每日供糧有明文規定,是一人一日一石米,劉天和報上這數字省在了誰身上自不用多言。

  在場閣臣無不在外省當值過,對於此條例早該爛熟於心,卻一人不提。

  孟沖早早就入了宮,不知人間疾苦,看向嚴嵩不解道,「嚴閣老,如何能省下這麼多銀子?」

  「還用問!」小閣老一馬當先,擋開話頭,「五萬勞工里有多少官軍、鹽戶、灶戶,他們本就領著賞,就不該再給他們發錢,這頭省點那頭省點,我算著這銀子差不多。」

  孟沖點點頭:「官軍、工匠本就食俸,國家有難,他們出些勞役是應該的。郝尚書,這銀子?」

  孟沖看向戶部尚書郝仁。

  這回閣臣們目光齊齊定在郝仁身上。

  嚴胖子玩味。

  「郝尚書,要分清孰輕孰重啊,若大運河再決堤,必將生靈塗炭,南直隸百姓也是為自己乾的。」

  嚴胖子心裡美,若按劉天和的報價,他只需掏五十六萬兩,再和戶部一攤,用不上一半的錢。

  可若是把運材的事以工部的名義再託付給別人,這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嚴胖子對劉天和現在是半點罵不出來。

  郝仁越過嚴世蕃,看向嚴嵩。

  「嚴閣老,南方各省漕糧該折銀一年。」

  嚴胖子又急。

  大運河決堤了才好!

  不走水路走陸路,沿途不知有多大損耗,天王老子來了也算不明白。


  凡是糊塗帳,必有明白人。

  嚴嵩看向孟沖:「孟公公,您看呢?」

  孟沖回道:「嚴閣老,修堤治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收秋漕怕是不妥,我以為郝尚書的建議極好。」

  嚴嵩知道了陛下的意思。

  「我想也是。」

  嚴胖子直直瞅著他爹,忽然想到他爹吃飯那事。

  寧可餓著也要吃到自己想吃的。

  美其名曰:人老了,吃一口少一口,更不敢對付。

  嚴胖子放下心來。

  「光朝廷撥款還不夠。」師爺早把這筆帳算清楚了,「必需資金還應於設在湖州、淮安和揚州地區的鹽課司、鈔關和抽分場局抽調。」

  嚴嵩身子往後一放。

  兵部尚書毛伯溫皺眉道:「倒不必與鹽司攪在一起吧,只怕帳算更亂。」

  郝仁笑道:「哪怕再亂也是戶部去算。」

  毛伯溫點點頭沒計較。

  嚴嵩父子誰也不吱聲,他們常有種特的感覺,有時聽郝仁奏議什麼事,不等陛下表態,他們便知道陛下準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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