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68章:亂耳

第368章:亂耳

2026-10-13 01:24:03 作者: 荊棘吾冠

  「天上真是下火哩!」

  地面上的鵝卵石燒鐵淬火,赤腳不能沾地兒,胡宗憲踩平打蔫起皮的樹葉子,鑽進知府衙門。

  衙門各承差遞水解衣,胡宗憲用手揩了把汗,左右張望一圈,

  「徐渭呢?」

  高沖回道:「爺,徐渭在值房等您呢。」

  「你臉怎麼了?」

  高沖臉上被刀刃舔出道口子。

  「不妨事,爺,被蟲子蟄了口。」

  胡宗憲眼中是濃濃的陰雲,「我去找徐渭。」

  「太爺!」

  胡宗憲接過徐渭擰乾的毛巾,銅盆里是冰涼刺骨的泉水,蓋在臉上一下活過來了。

  「怎麼回事?」

  浙江倭患不斷,中原內地的百姓活不下去無處可跑,沿海各省百姓可入海為寇,徐渭入幕胡宗憲,展現出了治倭的非凡才幹,隨胡宗憲一連剿了十幾窩小匪,胡宗憲對其愈發器重。

  真如前太爺海瑞對徐渭說那句話,君子當有龍蛇之變,徐渭命里缺水,入水便是龍歸大海。

  「新竄來的鹽寇李伯河已經剿了。」徐渭頓了頓,層出不窮的匪寇讓人頭痛,「只是按下葫蘆起了瓢,又有耳報,流竄來浙江三股鹽寇,他們已經把李伯河瓜分乾淨,剿了和沒剿沒分別。」

  「呵呵,私鹽販子?以為自己是張士誠?」

  徐渭訕笑,「張士誠倒私鹽起家,不也是被太祖皇帝揮劍橫掃。」

  胡宗憲感嘆:「這是蝗災啊。」

  徐渭七竅玲瓏心,更對戶部尚書郝仁的發跡如數家珍,知道太爺是說他在益都縣治蝗的事。

  

  突如其來的鹽寇就是蝗災。

  胡宗憲端起熱氣蒸騰的茶水。

  「太爺!」

  不及徐渭提醒,胡宗憲咕咚咕咚飲下,竟面色如常,嘴裡不知冷熱。

  「牽一髮而動全身。劉天和在揚州府治水無功,揚州府鹽道沒法用大運河轉運,導致私鹽橫行,哼!我看南直隸、浙江幾省全要被蝗蟲淹了!」

  胡宗憲在九邊殺敵無數,又於金銀場內起起伏伏多年,舉手投足已是封疆大吏的氣勢,徐渭手上金烏扇啪掉在地上。

  殊不知天外有天,胡宗憲在嘉靖面前,照比徐渭在胡宗憲面前還不如。

  胡宗憲看向徐渭,「文長,你可懂治水?」

  「懂些。」

  胡宗憲笑笑,心裡感嘆撿到寶了,「依你看,劉天和有沒有治水的本事?」

  徐渭沉吟片刻,「若能讓劉天和治水準能治住。」

  「現在不就是讓劉天和治嗎?」胡宗憲脫口而出,隨即面色古怪,「我知道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劉天和要協調南直隸各府,不止是官員、還有幾位王爺、各地鹽道,其中牽藤扯蔓攀扯多少人的利益?我看陛下或許就沒想讓劉天和治水。」

  胡宗憲驚呼:「此話怎講?」

  若是面對海瑞,徐渭絕不會說這話,海瑞心中無非四字「天、地、君、父」,更怕海瑞翻臉不認人,說多了危險。

  「劉天和雖為內閣舉薦,實則是陛下要用這人。」徐渭經手不少衙門文書,已有因文生義的手段。

  「是。」胡宗憲點點頭。

  「太爺,您想啊,歷來能治水的都是些什麼人?無外乎自己有權,或是背後有人。這次起復劉天和,只任他做左僉都御史,在朝中更是沒人照應,陛下真想讓他治水,該給他發下王命旗牌,不然……這事沒法辦。」

  徐渭說唉聲嘆氣。

  胡宗憲想了想,「不想劉天和的事了,咱們的兩瓣腚還沒擦乾淨呢。當務之急,要治住匪患。」

  又是倭寇,又是私鹽販子,胡宗憲一併稱為匪患。

  「.……杭州織造局談下了一筆貿易,牽頭日本、朝鮮、安南、還有佛郎機人。」

  徐渭:「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好事。各國願意去杭州織造局看綢已是十拿九穩,只看要多少罷了。知州大人要各府十日內肅清海面,不要耽擱了這事。」

  徐渭來回踅轉,方做出搖扇動作才想起手中沒東西,彎腰撿起金烏扇,啪抖開。


  「太爺,不需十日,只用五日。」

  胡宗憲眼睛一亮,「你有何辦法?」

  徐渭用抖開的扇子擋住下半張臉,兩眼笑眯眯的。

  「驅狼吞虎。」

  槅窗外的樹葉子嘩嘩作響。

  ……

  有風也是悶風。

  熱喘不過氣,說話動彈沒有富餘的力氣,稍有點動作就要抖一身汗。這麼說,夏冬兩季也差不多,都能叫天地靜下來。

  本來還能尋到樹蔭下躲躲日頭,一陣風颳過,非但沒有清涼,反而把陰涼的地方倒灌了。

  「去去去!」

  從淮安到揚州一道的運河旁,幾名鹽道司下頭的官兵坐在不及人高的柳樹下,其中一個拿起石子砸向一條狗,狗收回吐出的舌頭,嗷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娘的,就這點陰涼地兒,你也來混,再讓我看著你宰了燉狗肉吃!」

  這官兵追著罵聲不止。

  其餘官兵哪怕沒吱聲,被他一叫嚷,跟著熱了一身汗。

  「行了行了,別罵了,跟一條狗犯沖,你也不嫌熱。」

  「呸!」官兵喪氣地坐回來。

  「咱還有點樹蔭遮著,你看他們呢?」

  稍胖的官兵手一指。

  大運河兩岸,密密麻麻的點都是人,密密麻麻的豎都是柳。

  胖官兵掰著手指頭數,「官兵,承差,鹽戶,農夫……凡是能走道能喘氣的都被招呼這兒來了,也不怕熱死個人!」

  一隊兵馬飛馳而過。

  「起來!幹活!」

  「幹活!」

  凡起來慢的,身上臉上就招呼一馬鞭。

  這隊兵馬就像浪潮,經行的地方起浪,前頭起浪後頭又落下去了,氣兵馬折回去再招呼馬鞭,來回抽了幾圈,人們還是熱起不來。

  幾個鹽道司的官兵看好笑,索性躺在地上。

  「給我點地,咱躺著看。」

  「你別擠了,再擠我就出去了。」

  「你說那個劉天和是不是折磨人?朝廷叫他治水,他找來一群人種樹。咱挨著毒日頭,他保不准在哪涼快呢。」

  「沒準抱著娘們呢!」

  「聽說他都是個老頭子了,能幹動嗎?」

  「太監不也能幹娘們嗎?劉大人怎麼就不能了?」

  「哈哈哈哈哈!」

  說幾句葷話,爆出一陣笑聲來。

  他們仗著身上的兵服,料定馬鞭招呼不到他們身上。

  果然,騎兵順著笑聲看來,視若無睹抽打別人去了。

  「呸!欺軟怕硬的東西!有能耐抽咱們一下試試!他們敢嗎?」

  「碰咱們一下,咱非和他們翻臉!一條命換一條命拼死算逑!」

  「呵呵,輪不到咱們。」胖官兵朝日頭下挨打的百姓們努努嘴,「你看他們的眼神,早晚出事。」

  「出事才好呢!」

  劉天和確實在陰涼的值房內,他本質為循吏,凡事務實不務虛,他去日頭下站著有什麼用?熱壞身子反而影響大局。

  「大人,再這麼下去早晚出事。」一體貌俊偉的男子滿臉急色。

  「子理,」劉天和重回官場,更顯沉穩,「出什麼事啊?」

  「怕會激起民變!」

  此人是嘉靖二十三年進士譚綸、譚子理,及第被授南京禮部主事,因母喪丁憂,喪期於前年才滿,專任南京兵部員外郎。

  因劉天和致仕後常在南京,一老一少結為忘年交。

  原計劃譚綸今年京察後要升任台州知州,去浙江抗倭去,但大運河決堤,又被調來揚州協助劉天和治河。

  這個節點頗為巧妙,大運河能否治平,關乎譚綸之後的仕途。

  治好了,更進一大步。

  治不好,穩揣進兜里的知州都保不住。

  所以,治河這事,譚綸比誰都急。

  見劉天和沒反應,譚綸加重嗓門,「只怕不止民變,還有兵變!」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劉天和淡淡開口。

  譚綸怔忡。

  心知劉大人所言是講鄭國子產改革,改革初,百姓不理解子產,恨不殺其而後快,幾年過去,百姓看出了改革的好處,方知道子產的良苦用心。

  「百姓的詆毀,百姓的讚譽,都是一個事。」

  譚綸不解:「下官沒聽明白。」

  劉天和抬頭看了眼譚綸,見他年富力強,眼神柔和許多。

  想到自己這群老傢伙什麼事都沒做成,但下一代總會不一樣,有高拱、有楊博、有胡宗憲.……他們已開始嶄露頭角。

  更有一個舉世無雙的人。

  劉天和對這群人充滿希望。

  「為何百姓會詆毀?又為何百姓會讚譽?」

  譚綸蹙眉,「官員做好百姓就會讚許,官員做不好百姓就會詆毀。」

  「我們說的不是一件事。」

  譚綸爭強好勝,「劉大人,您沒法做子產。叫子產來治河,他准力不從心!誰會給他三年?!鹽運要用運河,秋漕也要用運河,三年?哼!我們連三個月都沒有!」

  「因他們只有這個。」劉天和不氣不惱,點了點嘴巴,「只有嘴。」

  譚綸沒想過這些。

  「您是說不會民變?」

  「逼急了也會民變。」劉天和起身,「外頭的傳言我聽到了,都稱我為柳大人,隨他們叫去。」

  譚綸似有所悟,「劉大人!難怪您把百姓、鹽戶、官軍一起找來!官軍等著百姓和鹽戶起義,百姓和鹽戶等著官軍起義,三伙人大眼瞪小眼,還真能把局勢穩住一時!不過……」

  「不過什麼?」

  譚綸實話實說,「我們如今坐在火盆上,恐怕並非長久之計。」

  劉天和治河有幾法。

  清淤,築堤,植柳,四防二守。

  幾道法子都離不開一樣。

  人。

  很多很多的人。

  「那就看朝廷何時能幫我過關了。」

  譚綸離劉天和近了些,鼻尖縈繞淡淡麝香味,「大人,您何苦接這差事啊?」

  譚綸看向劉天和。

  「怎麼?我不接你就不用來了?」

  譚綸無言相對。

  ……

  嘉靖、嚴嵩君臣一前一後緩行在上林苑。

  嘉靖腳踩著什麼道家步法,一步躥出老遠,嚴嵩則被官服下擺拘束,只能小碎步追,看著滑稽。

  聽著身後喘息聲越來越重,嘉靖停住,吐出一口濁氣,回身笑道,

  「朕一練起玄功就忘乎所以,嚴閣老,倒是辛苦你了。」

  嚴嵩喘不勻氣:「是……愚臣無能。」

  「你要這麼說,大明朝上下幾萬官員都不用做了。坐吧。」

  嚴嵩不敢坐。

  嘉靖先坐下,「你坐。」

  嚴嵩身子一忽悠,官袍中忽隱忽現的龍涎香味道更濃郁了些。

  嘉靖皺眉:「你坐遠點去。」

  「唉。」嚴嵩不知哪裡又罪了嘉靖,反正他早習慣嘉靖的喜怒無常,勾頭坐遠了些。

  「劉天和治河有什麼消息沒?」

  嘉靖挽起道袍袖子,特意露出雙手,經萬密齋治過,手上疤痕已完全看不見。

  嘉靖當時還問萬密齋一句,「多長多深的疤痕都能叫你治好?」萬密齋搖頭說不行。

  嚴嵩方坐下又站起:「劉天和仍在植樹。」

  嚴嵩早對劉天和一肚子腹誹,又說道:「陛下,人力有窮盡時,治河如打仗,要一鼓作氣,人力最盛之時何不清淤束水,愚臣實在無能,推舉的劉天和無甚大用!」

  嘉靖翻著龍眸朝嚴嵩仔細看去,確信他是對劉天和真正心有腹誹後,譏諷道:「劉天和的植柳六法你看過沒?」

  「愚臣看過。」嚴嵩心中琢磨陛下此問是何意,這怎麼可能沒看過呢?

  「那你就是沒看懂。」嘉靖尖酸道,「劉天和治水一環套一環,以堤壩束水,再於堤壩上種柳,柳樹根脈粗,扎進堤壩里能穩固河堤。這才是植柳的深意,本意是為與堤壩相輔相成。」


  嚴嵩不擅治河,確實沒看出這些來。

  嘉靖長嘆口氣,語氣中儘是無奈。

  嚴胖子有點聰明恨不和所有人顯擺,他也最愛面授機宜,以展示自己多聰明。

  嘉靖不一樣。

  和蠢笨之人說話,讓他感到身心俱疲。

  「按理說,要先築堤,後植柳加固堤壩。劉天和先植柳,你以為是為何?」

  說到最後幾個字,嘉靖已有了怒意。

  可嚴嵩偏偏是越著急越腦袋不轉,本來能答出來的話也答不出來了,支吾半天沒說出一二。

  嘉靖撩袖打在嚴嵩身上,

  「不懂就去找個明白人問問!」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