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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有豕白蹢,烝涉波矣

2026-10-13 01:23:56 作者: 荊棘吾冠

  劉天和名字一出,似乎沒有灌進人耳,嘉靖並沒說好還是不好。

  嘉靖認真看向這仨人,要穿透皮囊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

  既然是全天下最聰明的人,凡夫俗子的問題難不住嘉靖,能困住嘉靖幾十年不其解的問題,或許本就無解。

  嚴嵩。

  若朕不是皇帝,他還能在朝中做官嗎?

  必定能。

  他是弘治十八年的進士,正德朝進署南京翰林院,這等人,無論誰當皇帝,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嚴世蕃呢?

  怕是也能。

  他甩起膀子自覺是聖是賢,又有個在哪朝哪代都能做官的爹,子承父志,且差不了。

  嘉靖視線慢慢挪到郝仁身上,再挪到郝仁腳邊的一堆文書上。

  「你拿來些什麼?」

  

  「回陛下,是河南各地官員來信以及萬民書。」

  「萬民書?」嘉靖對它陌生,需稍微動動腦筋才能想起它是什麼玩意,「給朕拿來。」

  「是,萬歲爺。」孟沖抱起一沓文書,放到萬歲爺手邊的閒案上。

  嚴胖子忐忑不安,恨不伸頭踮腳去看。

  嘉靖本來只想過一眼,漸漸地廊下只剩了翻紙聲。

  無人關注簌簌風聲在何時停了。

  少了風就驅不走嬌蠻的暑氣,嚴嵩、嚴世蕃虛捂著官服,汗同糖漿一樣見什麼粘什麼,皮肉套在官服里,越想躲著葛布料子越被貼更緊。

  郝仁習慣了受苦遭罪,反倒不覺受罪,眼睛用在一片被曬打蔫起卷的葉子上。

  移時,嘉靖才想起自己的臣子,抬了手沒抬頭,

  「各自尋地方坐。」

  廊下到處是能坐的地方,嚴胖子趕緊貼上他爹使眼色,嚴嵩熱看人兒帶重影,兒子一貼上倆人恨不長在一起,別提多惱人了,把嚴胖子推開些。

  「朕不明白。」

  嘉靖抬頭看向郝仁。

  「糧是戶部調的、河南發的,河南百姓的萬民書不說你們,只提朕是什麼意思?」

  「因河南百姓能看明白。」郝仁脫口而出。

  「看明白什麼?」

  嘉靖身子前傾,臉上展露期待。不過,嘉靖一往前,寬闊的袖口更加暴露,儘管嘉靖及時蓋住,還是被周圍眼目看到了。

  「百姓是子,河南官員是臣,戶部也是臣,臣、子,合在一起是臣子,既然能合在一起說,臣和子就沒什麼差別,那就沒什麼可感恩的。

  不怕陛下笑話,臣被陛下擢拔前身份低微不能再低微,就是牙人,牙人把物件從東邊轉到西邊,過遍手而已。當官的也是牙人,河南上下看明白了是陛下撥糧賑濟,他們不與陛下謝恩,反倒感恩於從中倒手的牙人,那真是糊塗。」

  嚴胖子不禁點頭,這話說真漂亮!

  想到是郝仁說出來的,胖臉立馬癟了。

  果然。

  嘉靖愛聽。

  「哈哈哈,你這說法朕倒是頭一次聽說,經你一說,朕也覺當官和當牙人沒分別了。」

  「陛下聖明。」

  師爺點到為止,捧嘉靖捧一下就行。嘉靖古怪性子和師爺一樣,沒完沒了的捧反而過猶不及。

  「再撥!」

  「陛下?」郝仁沒聽懂一般。

  嘉靖呼出一口濁氣。

  「再給河南撥款。朕從內帑拿十萬兩,你們戶部拿去使!」

  怕聲音太透亮,表現不出真情實感,師爺卡了口釅痰噎在嗓子眼,不吐也不咽,朝鼻子一頂,馬上就出了哭腔。

  「臣代河南萬萬生民謝陛下隆恩!」

  嘉靖不是不花錢。

  嚴嵩給嘉靖供了一輩子錢,但沒從嘉靖嘴裡摳出來過,不能再讓郝仁掌控局勢了!

  嚴嵩猛地起身,起急了眼前一黑,頂著一片黑朝嘉靖方向拱卒。

  「陛下聖明!臣也願自籌些糧食發往河南賑災!」

  「嚴閣老公忠體國,好啊!是良臣!」


  郝仁心中冷笑。

  若做戶部尚書,卻只知錢有宮裡宮外之分,早晚會被生吞活剝。

  要由表及里的看清,宮裡宮外各有細分。

  只說宮外。

  郝仁點出工部空手套蘇州府燒窯的錢,工部沒法再用幾萬兩對付了事。再之後,於琉璃瓦這事內閣水襠尿褲瀝啦了近半月,奏本分出了兩個版本。

  戶部出燒窯錢,工部出其餘資用。

  戶部出其餘資用,工部出燒窯錢。

  第一版是嚴嵩父子借在內閣淫威,逼出的奏本,的是宮裡遲遲不批紅。

  而第二版奏本一遞進,司禮監當場就批了。

  其中的差別在於,

  各部都有自己的府庫,唯獨戶部的太倉庫算半個內帑。

  親中有親,內中有內。

  與內帑比,太倉庫算外頭的。

  可放在各府院朝廷,太倉庫就成了嘉靖的心頭肉。

  師爺只需看明白這一件事,便能遊刃有餘地騰挪,就像走天索,看他走險,但人家藝高人膽大,就是掉不下來。

  前幾任戶部尚書差在不明白這一層。

  當然,師爺看明白是一回事,能試出來這事,寧致遠功不可沒。

  「郝仁。」

  「臣在!」

  「你覺劉天和如何?」

  孟衝心中驚異,偷瞄首輔嚴嵩。

  嚴嵩是首輔,工部尚書是他兒子,治河歸工部負責,劉天和是人家爺倆舉薦的,從哪個角度論也問不到郝仁頭上。

  可偏偏就是不能以常理推斷,孟沖更心驚於郝仁年紀輕輕不是善茬。

  忍不住瞄向戶部尚書郝仁。

  突然看到野豬的兩根大獠牙上下晃動!

  驚的他又認真看去,原來是郝仁正低頭答話,頭頂官帽的兩根帽翅晃蕩。

  孟沖在膳房待過,什麼龍肝鳳膽、熊羆豺狼沒經手過?唯獨野豬最按不住!他對郝仁莫名生出幾分懼意。

  「臣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

  「名器不可假人。」

  嚴嵩忍不住糾正:「唯名與器,不可假人。這句出自《左傳·成公二年》。」

  「爹……」嚴世蕃小聲攔住他爹。

  嚴嵩意識到自己著相了,忙躬下身子。

  龍眸從嚴嵩身上輕放回郝仁身上。

  「你接著說。」

  「是,名器.……唯名與器,不可假人。」郝仁愧疚的朝嚴嵩笑了笑,見狀,嘉靖皺眉。「用誰,不用誰,全由陛下說了算,臣不敢妄言。」

  「哈!用誰不用誰,朕說了可不算。用誰是由朝廷廷推,朕何時任過一個臣子,罷過一個臣子?」

  嚴世蕃和郝仁同時念頭乍起。

  二人各聽出一層意思。

  「讓你說你就說,反正你們回到內閣也是要議,不如先和朕說說。」

  「是,臣認為不該再用劉天和。劉天和因失職致仕離京,再把他找回來,朝廷的面子該往哪放。」

  嚴世蕃在旁邊躍躍欲試,嘉靖盡收眼底,松繩放狗。

  「你說呢?嚴世蕃。」

  「臣不贊同郝尚書所言。官員致仕後再起復的不計其數,劉天和真有治水的本事,將他起復有何不可?」嚴世蕃順著那道想法,試探著說,「劉天和是朝廷議出去的,再由朝廷議回來就是了。」

  嘉靖不發一言。

  孟沖有眼力見,「萬歲爺,您乏了。」

  「朕倒是不乏。罷了,明早你去內閣代著朕聽吧。」

  ……

  嚴世蕃憋了一路。

  「爹!劉天和推舉的太早了!不如再捱捱。」

  「捱什麼?你還想舉薦誰?」

  嚴胖子理所當然:「楊順啊!治河是多大的買賣!哪怕陛下不用楊順,我把這名字說出來才算心死。說都沒說,兒子不甘心!」


  「楊順我自有安排,讓他到宣府去。」

  「仇鸞那頭有戲了?!」嚴世蕃屁股剛沾座,又猛地抬起。

  「沒動靜。要找個靠住先安插在宣府。無論仇鸞成或是不成,咱都虧不了本。」

  嚴世蕃眼珠子一轉,挑起大拇指,「嗨!這才是我嚴世蕃的爹!您老看真遠啊!要是仇鸞這回折騰成了,把翁萬達踢走,不等他扎進九邊,咱的人早就安插好了;他要是踢不掉翁萬達,咱也試著燒燒翁萬達這灶。

  兒子聽說翁萬達貪很,郝仁都能餵飽他,咱如何不能?

  來人,弄點吃的!」

  外頭響起腳步聲,蒼頭問道:「爺,吃什麼。」

  「隨便弄點,爺快餓死了,什麼快來什麼。」

  「是。」

  嚴嵩愁眉不展,官袍里的汗濕了干,幹了濕,方才在廊下身子難受令嚴嵩難以思考,心心念念趕緊回府擦淨身子換身乾爽衣服,現在回到府上,他反而不急了。

  「爹,大運河的事就這樣吧。陛下金口玉言,咱們當臣子的也沒辦法,放心吧爹,這事撥款能少了戶部?

  您看郝仁死守著太倉庫就像守著棺材本,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時候太倉庫幹了,什麼時候他就玩完。

  治水的事又能叫他出一大波銀子!」

  嚴嵩眉頭蹙的更深。

  「德球,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哪句?」

  「劉天和是朝廷議出去的,再由朝廷議回來。」

  嚴世蕃看向他爹半片耳朵,嘆了口氣,「聽鼓聽聲,聽話聽音。郝仁說什麼名器不假人,陛下說臣子任用全是廷推來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陛下想用劉天和,但畢竟當天是陛下親自把劉天和逐出兵部的,再把他找回來,難免下不來台,都算到朝廷身上不就好了。」

  「陛下不是這意思。」嚴嵩說更精準些,「不止是這意思。」

  嚴世蕃不耐煩親爹跟他比著說,敷衍道:「那您說,還有什麼意思?」

  「陛下不看好劉天和。」

  聞言,嚴世蕃上心了,眼珠子咕嚕咕嚕轉。

  「別說,沒準真有這層。非要我們把劉天和推出來,劉天和治差了也怪不到陛下身上。」

  咕嚕嚕嚕。

  嚴胖子看向他爹,對這動靜再熟悉不過。

  朝外頭一吼,

  「快著點啊!餓前胸貼後背了!」

  一水兒十三個侍人推門而入,各捧盛著珍饈的填漆器皿,填漆是以五彩堆成花色,至敗如新,放越久反而更亮。

  十三道菜,八肉四素一湯,各不重樣撂在如意桌上。

  嚴胖子飢火燒腸,蒙頭橫掃一片,八分飽時抽空抬頭,見他爹沒動食箸,嘴裡塞著食疑惑道,「宮裡餓了一天,爹,您吃啊。兒子都聽到您腸鳴了。」

  嚴嵩看了一圈,「你先吃。來人。」

  蒼頭去而復返。

  「老爺。」

  「弄道清拌金雀花去。」

  嚴世蕃嗦著牛大骨頭裡的骨髓,哼了一聲。

  蒼頭躬身:「老爺,這菜怕是要花些時候。」

  「做去吧,我能等。」

  蒼頭應喏退下。

  嚴胖子忍不住說道:「金雀花春天初開,如今入夏,滿城去找還沒敗的金雀花,還要現摘現拌,爹,一桌子菜,您就對付一口唄。」

  嚴嵩搖搖頭,感慨道,「我都這歲數了,吃一口就少一口,如何對付呢?」

  「您還是不餓。餓極了准吃。」

  「屋漏偏逢連夜雨,按下葫蘆起了瓢,唉。」

  「爹,您又悲春傷秋了不是,屋漏不漏跟咱爺倆有啥關係?兒子給您送來幾個洗腳婢,您就不尋思這些有的沒的了。」

  嚴嵩微微閉目。

  也不說要還是不要。

  ……

  嘉靖從內帑出了十萬,郝仁從太倉庫撥了五萬,攏共十五萬發到河南去買糧,郝仁督人造了兩桿大旗,上寫著「陛下封銀賑災御用」,借著嘉靖名頭開路,十五萬兩銀子一點沒缺胳膊少腿到了河南。


  沿途官員不敢盤削,不是怕朱厚熜這個人,也不是怕皇帝,是怕權力,就怕京中一怒之下來個什麼政策,攪和的雞犬不寧。

  內閣拍板定下了劉天和治大運河,不用劉天和也沒法,有治河本事人才實在稀少。倒是有個叫潘季馴的廩生上書,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治河之策,看過的人讚不絕口,但不會有人真用他來治水。

  為何一個小小的廩生能上書到朝廷中樞呢?

  原來潘季馴他家是烏程當地的望族「匯沮潘氏」,其母閔氏是明武宗時刑部尚書閔珪的孫女,家中往上更有的數。

  滿朝上下,真泥腿子就郝仁一個。

  內閣既議定劉天和,要求其從南直隸到京城來面授機宜。是郝仁以為治水事不宜遲,沒功夫等劉天和一來一回,向嘉靖進諫,讓劉天和直接去揚州,京里再派人送去章印。

  嘉靖自無不允。

  就這麼地,前任兵部尚書劉天和又被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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