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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羨門比壽,王喬爭年

2026-10-13 01:23:50 作者: 荊棘吾冠

  一河一江,錘鍊著中原大地的命運。黃河的每一次衝擊和改道,孕育著新生和毀滅,她逼迫著中華民族走向共生的命運。

  這個民族的使命是團結在一起。無關制度,無關法度,甚至無關文化命脈。

  只為在黃河降下怒火時存續。

  如果真有天道。

  這就是天道。

  西洋鐘不准,馬公公對師爺根本沒提,因這是宮裡自己的事。

  郝仁不會自尋煩惱,禮送上,往後就不關自己的事了。

  九卿詹事翰林給事六部大理行人諸司,凡吃著朝廷飯的衙門,全等著郝仁下鍋煮米。

  按下葫蘆起了瓢,河南那邊將將喘口氣,大運河決堤的事已不能再拖。

  郝仁扶著額頭,心裡叫苦不迭。

  

  暗道:老爺,你把這一攤子事全扔給我,我哪幹過來啊?

  郝仁自不知,在嘉靖眼中,他與每一任戶部尚書都不同。

  趙貞吉手捏著邸報,神氣痴滯,「怎麼又決了?」

  嘉靖朝運河潰壩不斷,皆因黃河屢次決口。

  屢修屢淤,疲於應付。

  在黃河大改道的趨勢下,人力捉襟見肘。

  大運河不是今天決的,但朝中無力撥款,一直拖到現在,如今從淮安到揚州一段的官員交章聯合上奏,逼嘉靖向戶部詰問此事。

  「大人,今兒午膳吃水點心行嗎?」

  戶部膳房承差在值房外頭問道。

  因郝尚書轉了性,吃食尤其挑剔,這不吃那不吃的,弄膳房每次都要來問問。

  郝仁問道:「是我自己帶的菜嗎?」

  「是,大人。」

  「那行,就吃水點心吧。」

  膳房應喏,在槅門外朝師爺撇嘴晃腦。

  「不行!」郝仁趕緊站起,不顧大運河的事了,噔噔打開槅門喚回膳房,「面是哪來的?」

  「面自然是戶部的啊。」

  郝仁板臉,「本官不吃水點心,把這些菜炒了去。不放油!」

  膳房心裡嘀咕郝仁事多,故意問道,「大人,那鹽還加嗎?」

  「廢話,不加!」

  午膳的事交代清楚後,郝仁心中熨貼不少,回身穩當坐迴圈椅內,用手撥動官帽的帽翅。

  「自古以來治河無非兩途,一個是堵,一個是疏。大人?」

  郝仁:「啊,你說,堵和疏嘛。有道理。」

  「可無論堵還是疏,對戶部來說沒分別,兩字,掏錢!」

  「嘉靖朝上一次大運河決口是什麼時候?」

  郝仁一語問到關口,趙貞吉脫口而出,「嘉靖十四年,決的是會通河,從魯橋到徐州那段。」

  「誰治的?」

  「劉天和。」

  郝仁表示知曉,「你能治嗎?」

  大禹治水能做天子,其後朝代沒這待遇了,不過,治河向來是大功績。

  趙貞吉搖頭擺手,「我沒這本事。」

  同樣,治不好也被砍腦袋。

  沒這金剛鑽,誰也不敢上手去沾。

  郝仁心知給錢可以,但他不允許拿銀子打水漂玩,「戶部掏錢不假,但堵和疏有大差別,失之毫釐,毫釐之間就是數以萬計的銀子,要選個能治明白的。」

  趙貞吉想了一圈,硬是沒想出來誰有這本事。

  「你是洞房裡找媳婦。」郝仁輕笑一聲,「不是有現成的嗎?你自己都說了。」

  趙貞吉驚聲:「劉天和?!不行,不行。」

  「怎麼不行?」

  「劉天和他是……他是……」趙貞吉湊近,四下瞧了瞧,悄聲道,「他是被陛下親口逐出京城的啊,再把他叫回來,豈不是.……」

  又是些官場上無視疾苦的是是非非,郝仁心中說不出的作嘔。

  「眼下就劉天和能用,要是不讓用,也別把這差事交給戶部做!」

  趙貞吉張大嘴巴。


  郝仁趕緊補了一句,「當然,我說的是嚴嵩。陛下何等明君,自然曉其中利害,就怕有奸臣從中作梗啊!」

  「是是是。」

  「這樣,你去把我讓你準備好的東西取來。我帶進宮去!」

  ……

  「李芳。」

  「奴才在。」

  嘉靖嘆口氣,「你眼裡沒有朕。」

  司禮監秉筆太監李芳駭然,撲倒在地,「萬歲爺這話,奴才真該死了!」

  「朕沒要你死。你近來鬧出的動靜太大,吵到朕耳朵。」

  宮內門窗禁閉,一處縫兒不留,太監們自己僅敢燒一丁點的龍涎香,在嘉靖這是一大坨,四面八方鑽進李芳口鼻里,令他飄飄欲仙。

  「上林苑和光祿寺被你批了個遍,現在你又把手伸到司禮監去,怎麼?你一上任司禮監秉筆,宮內便冒出這麼多蠹蟲、碩鼠?」

  李芳餘光划過周圍的隨侍太監,個個如插進銅爐里的計時香。

  高矮不一。

  李芳有話說不出,以頭搶地,「奴才對萬歲爺只有顆忠心。」

  嘉靖長臂輕舒,敲響銅磬。

  「朕要是沒看到你這顆忠心,也不會叫你來說話。宮裡不比宮外,還是要講些人情的。」

  「汪!」

  嘉靖榻下的狗對著李芳吠叫一聲,腿上的貓神情慵懶,可有可無的看眼狗而後換成更舒服的姿勢趴在嘉靖的腿窩裡。

  嘉靖用手捋著狗身子,「這是要隨朕道的仙獸。」

  宮外一太監走進:「萬歲爺,人請來了。」

  嘉靖收起懶散,拂袖叫李芳退下,又把手從狗身上拿起,旁邊隨侍太監眼尖,勾頭上前要把狗領走,被嘉靖止住。

  「叫馮保來,把朕的拿鼠星君領走。」

  馮保就在宮外候著。

  他從狗兒房領來,自該由他領回狗兒房。

  收拾利索,一人被司禮監大貂璫孟沖帶進宮。

  孟沖與李芳在宮外擦身而過,誰也沒瞧誰一眼。

  「草民萬全拜見陛下。」

  嘉靖譏諷道:「什麼草民,你是醫聖啊,傳言太醫院太醫有千千萬,可你萬密齋只有一個。」

  萬密齋原來就對嘉靖頗有微詞,入殿便當頭被莫名其妙譏諷一通,梗在那不吱聲了。

  孟衝上前扒拉萬密齋,「萬歲爺和你說話呢!」

  萬密齋回頭怒視孟沖。

  孟沖往後退一步,想起自己的身份,頓覺羞怒,呲牙往上頂。

  「行了。」

  嘉靖皺眉打住,孟沖束手站住。

  嘉靖滿眼好的打量萬密齋,他喜歡這性子,萬密齋四處行醫,只帶個小隨侍,想找他不容易。

  但嘉靖手中有錦衣衛,搜天捕地,到哪都能給你揪出來。

  嘉靖拎起加了絨底的道袍袖子,似有若無逗弄萬密齋。

  「你來給朕把把脈。」

  萬密齋還是那副秉直態度:「草民看病有個規矩,一命一價,若陛下想讓草民看病需答應草民一件事。」

  「放肆!」孟沖再聽不下去,「你比我們這些奴才還賤,竟敢找萬歲爺……」

  「你們下去。」

  「萬歲爺。」孟沖委屈巴巴。

  「下去。」嘉靖聲調毫無起伏。

  孟沖招呼隨侍太監們呼嘯出宮,去琢磨等會如何難為萬全。

  「你要朕答應你什麼事?」

  「草民還沒想好,或許是一件事,或許是一個東西。」

  「你莫不是要朕的皇位。」

  「草民有分寸。」

  「哼!一命一價。」嘉靖飄飄然,自己的命比誰都金貴,自然要最高的價,「朕答應你了。」

  「來給朕把脈吧。」

  萬全被龍涎香熏頭疼,見門窗緊閉,直言道,「臣看陛下有些咳疾,多半是因龍涎香揮散不去,陛下不應深居宮內,沒事還是要多出去走走。」


  「龍涎香?」嘉靖望向燒比柴火還費的香燈,「為何?」

  萬密齋在外行醫,接觸百姓極多,懶解釋病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

  又梗在那沒動靜了。

  嘉靖斜覷萬密齋,冷笑譏諷,「朕看你就是個庸醫,來,給朕把脈。」

  萬密齋走近,手還沒搭上嘉靖的脈先開口。

  「陛下常年服食丹藥,這身子.……」

  萬密齋猛然閉口,眼中驚疑之色棄之不去。

  不可置信地想看一眼嘉靖,但終歸礙於君父的身份,硬是沒敢扭過頭去,嘉靖似笑非笑的用眼神剮蹭著萬密齋。

  「你生於杏林之家,可知道最長壽的人有哪些?」

  萬密齋脫口而出,如數家珍,「北魏的羅結,活了一百二十歲;唐朝的李元爽,活了一百三十歲;孫思邈,一百零一歲;離本朝最近的是宋朝的陳摶,一百一十歲。」

  「離著最近的不該是叫張三丰的道士嗎?朕聽聞他現在還活著。」

  萬密齋硬邦邦回道:「張三丰是太祖朝的人,聖朝立國至今不過百五十年。草民躲到崖山都能被陛下找出來,若張三丰活到現在,豈會找不到?」

  萬全說話直來直去,不留情面。

  嘉靖眨眨眼,略帶討好道:「你說的是。朕所追求的長生不老,你以為能成嗎?」

  萬密齋抓過嘉靖的另一隻手,被狗咬傷口還在,僅簡單處置,傷口已潰爛了。

  嘉靖身後就是神壇,神壇上是嘉靖的神主,最中間寫著「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玄真君。」,左右兩道各是「九天弘教.……」「太上大羅..」一長串。

  萬密齋疑惑,宮裡有太醫院,小傷怎會拖這麼久?

  「陛下,您傷口要動刀挑破了。」

  「你帶刀了?」

  「沒有。被搜走了。」

  嘉靖日夜受著手上的疼痛,還要裝作沒事,「你用它。」

  萬全沒多問,撿起平螭紋長方大畫桌的切紙刀,掀開燈罩,在火里烤了一圈。一句廢話不多言,叫嘉靖更喜歡這人。

  萬密齋用刀如神,手腳利落地切開傷口,敷上家傳藥膏。在嘉靖尚未做反應時,痛處湧起清涼感立刻把不適壓下。

  嘉靖擋開萬密齋,用道袍把手掩住。

  「你以為朕能活多久?」

  萬密齋如實道:「丁點隱疾沒有,陛下若著力養生.……大富春秋。」

  嘉靖唰地面無表情。

  「來人!」

  嘉靖的話還沒落地,孟沖已撲進來。

  「萬歲爺!」

  「把這庸醫趕出宮去。」

  太監們聞言大喜,果然個庸醫!架著萬密齋趕出宮,萬密齋不喊不鬧,雙腿被門檻一墊,才想起無論如何要看看皇帝長什麼樣,只看到三縷鬍子。

  宮門咣當關緊。

  ……

  郝仁是與嚴嵩父子前後腳到的。

  嘉靖召見三人是在上林苑,並沒有在宮內。

  「臣參見陛下。」

  「都來了。」

  嘉靖寬大的道袍隨風飛揚。

  嚴嵩父子在心裡琢磨:陛下總在宮內召見,這次為何挪到上林苑了?有何深意?

  嚴嵩稍在前,嚴世蕃、郝仁各在左右。

  三人站位像神主,也像鬍子。

  「誰知道朕為何叫你們來?」

  嚴嵩、嚴世蕃深思,有意挺著不開口。

  師爺是戶部尚書,沒法跟嚴家爺倆滾刀,「陛下,是因大運河決堤的事。」

  「去年十月,朕就看過大運河決堤的奏本,如今到了六月,還沒處置?」

  嚴世蕃看熱鬧不嫌事大:「回陛下,去年十月決的是寶應一段,本來當時由戶部處置最好,幾十萬兩銀子就能打住的事,硬是拖到現在,淮安到揚州一段全決了!這回幾百萬兩銀子都打不住!」

  郝仁氣憤:「皆因前任戶部尚書寧致遠推諉,才落今天這地步,臣請把寧致遠押回京處置!」


  嚴胖子獨眼泛著驚異,真想猛戳郝仁腦門,罵他詭詐。

  太他娘的缺德啊!

  寧致遠招你惹你了?!

  嚴嵩嘆道:「處置寧致遠有什麼用,決口能堵上嗎?若處置他能堵住決口,我第一個上奏請斬寧致遠!」

  寧致遠連個官都不是,肩膀頭子太小,挑不起滔天的罪名。

  郝仁暗道:他們爺倆一明一暗,真不好對付!

  嘉靖樂於看底下人斗。

  「大運河不能決口。」

  嘉靖開口定調。

  接下來就是討論如何處置此事了。

  「構大廈者,先擇匠後揀材,」嚴嵩開口必定先抖書袋子,「河要如何治,要先選對治河的人。」

  嘉靖眯起眼,想到嚴嵩父子私底下幹的事,陰惻惻問道,「哦?嚴閣老,那你以為該用誰啊?」

  「劉天和。」

  這爺倆私底下也沒少商量!

  聽到劉天和的名字,嘉靖語氣放緩,「劉天和能治?」

  「陛下,」嚴世蕃生怕少說一句,往前攮一步,站與他爹平齊,「嘉靖十四年,劉天和就治過大運河,他治河井井有序,臣曾看過劉天和寫的幾本關於治河的書,他應是最好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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