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公公沉默半晌,不自覺抓起高麗木邊桌上的紫砂壺,茶壺湊到嘴邊,突然想起不是在內官監。
正要放下時,
「馬公公,這就是給您備著的,我記您有對著壺嘴兒喝茶的習慣。」
聞言,馬公公看向邊桌,單紫砂壺孤零零一個,配套茶具一樣沒有。
「進之,這種小事你竟還記!」
「馬公公對我的照拂,我如何能忘?誰對我好過,哪怕他不記了,我也要記。」
凡是京官,誰有什麼癖好、喜好,愛穿什麼緞子,愛喝什麼茶水,郝仁記門清,哪位二品堂官家中有紅白事,更是一概不放過。
月有月禮,節有節禮,年有年禮。
想到逢年過節郝仁贈禮從沒落過,馬公公感動道,「既然在你這,就按你的規矩辦,我用茶盞喝。」
郝仁分出一個白瓷茶盞,貼著紫砂壺放下,親自俯身斟茶。
「馬公公,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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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溜一聲,馬公公仰頭一飲而盡,喝的比酒更豪邁。
「進之,你有事就跟我說,我能辦到什麼地步就辦到什麼地步。」
若是初入官場的青茬子,這會兒准要說「咱們來日方長」,但師爺心知,出了這個門遭風一吹,再就沒機會了。
「我確實有事相求。」
馬公公豪言已經放出去,「你說。」
「河南藩台楊博與我私交甚篤,他到河南當值就碰上災情,我有力使不上,想撥銀子解民生疾苦卻被朝堂官員全擋回去,明知是好事卻做不成,愁的我頭髮都白了。」
郝仁特意揪下一根白頭髮給馬公公看。
「我當多大的事呢!」馬公公如釋重負,自然地沿嘴角併攏拇指、食指,一刮一抿,「萬歲爺是菩薩心腸,聽到河南遭災的苦難怎會不撥銀子呢?」
郝仁沒懂。
嘉靖缺錢很,要是有心給河南撥銀賑災,他早撥了。
「哈哈哈哈,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馬公公拎起紫砂壺,師爺忙上前幫著倒茶。馬公公接過茶盞,沒急著沾嘴,看向師爺意味深長道,「既是好事,萬歲爺怎會不許呢?」
郝仁怔忡。
「你要辦的清田,罪人不?把人都罪個遍!為何萬歲爺還支著你做?因清田是件利於社稷的好事。你們有時就是想的太多,想多了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
「馬公公……」
馬公公一把攬下此事,「這樣吧,我不說十成十的把握,最起碼是十拿九穩,但你要給我個在萬歲爺面前開口的時機。」
郝仁心中有數:「我馬上準備西洋鍾。」
隨口談下大事,馬公公心裡放下一塊石頭,語氣更輕鬆,與郝仁胡侃起來。
「唉?你見過西洋鐘沒有?」
「見過。」
「我倒是一次沒見過的,你給我講講是什麼樣?」
郝仁連說帶比劃。
馬公公臉上不屑,「這些外夷果然野蠻。」
西洋鍾咋牽扯到野蠻了呢?
馬公公舉止中透著蔑視,「宮裡叫牌子,每到一個時辰,各宮都要安排人舉牌子轉一圈,多少宮殿就安排多少人,每個時辰的牌子還不一樣,這才叫尊隆。罷,外夷又不懂這些。」
郝仁暗道:可不是有了自鳴鐘,太監失業不少,要不馬公公厭惡西洋鍾呢。
「是,與外夷說這些無異於對牛彈琴,我還見過幾個外夷呢。」
「你見過?」馬公公眼睛大亮,「如何?是不是青面獠牙?」
「青面獠牙那倒沒有。」
馬公公略感失望。
「不過身上是真臭,隔著幾里地都能聞到。」
啪一聲,馬公公猛拍大腿,早看破此事。
「是了!」
與郝仁閒扯了半個時辰,馬公公才依依不捨離了積水潭,郝仁稍微休息,猛然察覺張居正自要了關牒後,有些日子沒見過他。
張居正初涉官場,自覺是郝仁門下,討一道關牒而已,郝仁幫忙是理所當然,郝仁不講情誼反而叫他立下字據,惹他心頭不快。
「來人。」
「老爺。」
「去牙行把夏敬生找來。」
……
郁厚的地氣升騰,朝暾播撒陽光,自東向西打在西苑片片琉璃瓦上,空氣中瀰漫似有似無的淡紫色,陽光摔在磚瓦上掉成幾瓣,氤氳出萬紫千紅。
俯瞰西苑,密匝匝的黑點如螞蟻般行走在既定的路線上。
拜這群螞蟻的苦勞,
永壽、仁壽二宮四季都是一個溫度,常駐宮內分不出春夏秋冬。
唯有一個法子能從宮內看出外面是何季節。
看嘉靖的穿著。
他穿夏布,外頭準是入冬。
他穿的不薄不厚,外頭約莫是春秋。
而嘉靖裹著襖子,便知已經入夏。
嘉靖好地觀察西洋鍾,無論形狀還是雕紋,都是嘉靖沒見過的樣式。
十幾個隨侍太監屏息等待,內官監大璫琅馬公公的視線在西洋鍾和計時爐間來去。
銅爐內計時香燒只剩個尾巴。
鐺!鐺!鐺!
嘉靖現出孩子般的笑容,手指著西洋鍾:「它還真能自鳴!」
沒人應話,嘉靖順著隨侍太監們的視線看去,銅爐內的計時香方燒盡,再轉頭看向宮外,舉著時牌的太監走過。
馬公公撲通跪下,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嘉靖用手指戳了戳西洋鍾,誰也沒看,「你怎麼就該死了?」
「西洋鐘不准,差了幾息。」
馬公公就是防備著這事,郝仁弄來西洋鍾後,倆人反覆對校好幾遍,准很!怎拿進宮裡就不准了?!
嘉靖掃過一群隨侍太監,「今日是哪個衙門當值?」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們都是司禮監衙門的。」
「哦。」嘉靖回頭接著擺弄西洋鍾,「差了幾息是好事。若外夷的玩意兒比咱們的好使,豈不是比咱們還厲害?」
嘉靖話音落下,永壽宮內一扇沒扣緊的槅窗被吹開,一股熱風前仆後繼鑽進,亂了宮內的涼意。
當值太監趕緊使眼色,最末尾的太監關窗去了。
關上槅窗,宮內重歸四季如一。
「朕真是想什麼來什麼,不知在哪聽了一嘴,說西洋有個這玩意兒,便想著找來看看,沒想到大承運庫早有了。」
馬公公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萬歲爺的府庫理應盡包天下珍。」
「好!」
嘉靖臉上暈出紅色。
「西洋鍾可不好搞來,誰上獻的?」
馬公公趕緊從懷裡抽出大承運庫黃冊,嘉靖不滿:「你記不住?」
不等翻開。
「是戶部尚書郝仁。」
「他是能給朕弄來些稀玩意的。」嘉靖環視一圈,「你近日沒少去他府上……」
說到這,嘉靖故意頓了頓,叫這句話切切實實灌入眾人耳朵里。
「都去做什麼啊?」
馬公公神態自若:「奴才為崇文門提督時便認他,一直交情不淺,奴才與他只是私交閒侃,從不敢談公事。」
「真一件公事沒談?」嘉靖眼中不掩對西洋鐘的喜愛,指針、齒輪每處細節都讓他新,嘉靖這摸摸、那看看,仿佛重回好尚異的少年時。
「也有公事,就一件。」
「說來聽聽。」
「郝尚書好像近日為給河南撥賑災糧的事發愁。」
嘉靖站起身子,悲天憫人地卬首太息,
「何止他發愁,朕也發愁啊。天下萬萬生民,哪個不是朕的孩子?」
想了一會兒。
「來人!把朕的口諭發給戶部,給河南的賑災糧要儘快發下去!」
「是,萬歲爺。」馬公公心裡辦成此事,身子輕飄飄的。
「還有。」嘉靖忽想到什麼,「京營的款子已經發下,宮裡該發的款子也一併發了。」
周圍隨侍太監們紛紛跪倒,磕頭不止。
「萬歲萬歲!」
嘉靖漾出慈色,道袍袖子撩過眾人頭頂,
「你們都報喜去。」
「是!」
隨侍太監們退出,只剩個馬公公。
「你也去。」
「是,萬歲爺。」
關緊宮門後,西苑爆出成片成片的萬歲聲,一片喜氣洋洋,比過年還高興。
宮內的嘉靖面無表情,只是用手撥動西洋鍾。
再把西洋鍾摜在地上。
摔個稀巴爛。
喃喃開口,
「這下時辰該准了。」
……
北京入夏,河南也入夏。
「惟約!京里的糧食終於發下來了!」
精瘦老者撞進臬司衙門,來者正是李如圭。且說李如圭任過一段時日開封府巡道,任期一到,也沒與他京察,他便卸官讀書,楊博任河南藩台後把老李請出山,李如圭乾脆做了楊博的幕僚。
楊博霍地起身,怪道:「郝仁在京中怎麼搞的?!竟拖到現在!」
「要不說呢。」來投奔先生李如圭的寧致遠緊忙附和。
一聽郝仁名號,他就鬧心。
楊博瞪寧致遠一眼。
李如圭在其中打圓道,「你也是任過戶部尚書的人,該知道調出災糧有多難!天下何止河南一省鬧災?能直發到河南,你我都不及他做好。」
寧致遠哼哼唧唧不說話。
他是被郝仁坑慘了。
楊博是一省布政使,錢糧之事都歸他管,但他頭上壓著個巡撫,不會任他獨斷。
李如圭看出楊博的為難,「老胡那我去說。讓他協調各省,把糧食一路押進來,儘量少些沿途盤削。可,朝中撥糧我們也不要以為萬事大吉,咱們還要想法子。」
「楊大人!」
都司趙平壓著刀,一身血氣走進衙門。
「我在開封往西的燕子口那繳了一窩匪,搜查他們的時候在山中地窖尋出三千石糧食!」
「什麼?!」寧致遠震聲。
好似做夢一般,前頭河南半粒糧食要不來,眨眼間糧食就從天上掉下來。
李如圭看向楊博,以眼神請示。
「趙平,你先用這些糧食發賑災粥,你親自盯著這事,發粥可以,有亂民搶粥直接砍了。」
「知道了。」
趙平身上的殺氣打的李如圭、寧致遠心裡抖顫。
李如圭招呼寧致遠:「你隨我去巡撫衙門。」
二人從巡撫衙門出來已是深夜,忙活了一天,肚子早餓前胸貼後背,寧致遠抱怨道:「胡纘宗真是的,不知留咱們吃頓飯。」
「他也沒糧食吃,我家還有些鍋貼,上我家吃去吧。」
「這好!」
肚子裡有點食,寧致遠精神提振不少。
「先生,稀不稀,河南一片的地皮都被翻乾淨了,兔子洞也一個不落,還有藏糧三千石的山賊?」
「糧食是郝仁的。」
寧致遠愣住。
他與郝仁打過交道,細想一圈,確實除了他,沒人有這能耐。
李如圭牙口不好,嚼慢。
「爺爺,水。」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給李如圭端過水來,正是李如圭初到河南救下的嬰兒,至於李如圭親孫兒李鴻濟正隨心學大師王襞在泰州讀書。
李如圭接過水碗,不顧裡面的水混濁,咕咚咕咚喝下。
「他自掏腰包。」
「他有錢有糧直接捐了就是,何必繞這麼大個圈子!」寧致遠怎會不知郝仁此舉的深意,但他現在對人不對事,非要反著說。
「私不補公,他要是不繞這圈子,他這官就沒法當了。」李如圭警告寧致遠,「這事你給我爛在肚子裡。」
寧致遠只聽李如圭的話,終於有點乖模樣,點了點頭。
見寧致遠對郝仁一肚子氣,李如圭笑道,「你哪來的老大怨氣?」
寧致遠委屈道:「先生,我是您學生,您沒見過他,憑甚對他如此讚不絕口?他就是個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小人!」
「我見過他。」
「您見過?」
李如圭笑著點頭。
點出四端之心的正是李如圭。
「我一早就和你說過,你做上巡撫足夠,再往上對你來說不是福、是禍。你能從戶部尚書退下是僥天之幸,你做戶部尚書的最後一年才叫你嘗到點官味兒。」
李如圭訓斥寧致遠毫不留情面。
恩師字字珠璣,寧致遠沒法反駁。
確實如他先生所言,學著李如圭不批款子後,他才嘗到權力的味道,不一定求財求利,用權力為難別人也是享受。
原本,他恨不馬上致仕,後來他是越來越舍不。
表面上是怪罪郝仁最後不見自己,實則是惱怒丟了戶部尚書的位置。
想到這,寧致遠猛然醒悟。
我這與何鰲有啥分別?!
「想明白了?」
寧致遠不斷點頭:「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