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嗣皇帝由東安門入,居文華殿,擇日即位。此為首輔楊廷和所進禮單,請嗣皇帝查閱。」
禮部員外郎楊應魁將禮單捧上前。
見興獻王的人馬接過禮單,楊應魁帶著一眾官員回到宮內。
王府伴讀鄭遷將禮單回身送給少年王爺,一時沒改過口來。
「王爺,這是禮單。」
朱厚熜拿過,清冷的眉眼覷向一旁,上下抖落赭紅色的禮單。
「小鹿,你看呢?」
一旁比朱厚熜稍高、長相更是驚艷的少年站出,「大行皇帝駕崩,是楊廷和一眾臣子求著王爺入京,不是咱們上趕子毛遂自薦奔京城來的。陛下.……」
朱厚熜用禮單發硬的布角剮蹭腦袋。
「陛下,他們是在給您下馬威。」
鄭遷驚異地看向陸炳,這少年出身仄微,只是奶娘的兒子,平日在安陸州調皮搗蛋,沒看出有什麼才能,一路上竟似換了個人,智勇雙全,處事嚴謹。
朱厚熜尚有些猶豫。
楊廷和三個字絕對比朱高熾有分量。
皇位由楊廷和一手呈送,朱厚熜不敢罪他。
陸炳湊到朱厚熜身邊,使了個眼色,叫鄭遷把人散出去,待全無耳目後,陸炳只用二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陛下,若是進京做個傀儡皇帝,不如回去做王爺,天不管地不管。咱在這被駭住,以後別想有好日子。」
「能走嗎?」
陸炳聽出朱厚熜深意。
「能走!最好現在走!」
「我只擔心現在走了,他們轉頭立個新皇帝去。」
「絕不敢!」陸炳抓起朱厚熜的手,才察覺到這隻手如此僵冷,「陛下是真命天子,別無二選,他們若真有的選,也不會把我們叫來京城。大行皇帝遺詔已頒行天下!楊廷和敢眼睜睜看著咱們走嗎?臣子把嗣皇帝逼走算怎麼回事?」
朱厚熜繞過彎兒,朗聲道,「鄭遷,把人攏回來,收拾車轎,咱們回家去。」
鄭遷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是,陛下。」
沒等朱厚熜的人馬行出一里地,禮部員外郎楊應魁拍馬追上,滾落馬鞍,氣喘吁吁扶住嗣皇帝的車轎。
「陛下!陛下!」
朱厚熜在車轎內看向陸炳,陸炳朝他眨了眨眼,用唇語說道。
「就當在玩。」
朱厚熜用美人拳撩起簾帳。
楊應魁見天顏,再沒方才的桀驁。
「陛下,您這是要去哪啊?」
「去哪?回安陸州!」
唰放下帳簾。
這怎使?!楊應魁怕再鬧下去,首輔拿自己問責,哎呀一聲,快跑了幾步,搶在車轎前。
車轎停住。
「陛下,您有什麼委屈,您和臣說,臣一定照辦。」
朱厚熜一隻手指了指外頭,一隻手擋住嘴,「小鹿,他也知道咱們委屈。」
陸炳翻了個白眼。
朱厚熜把禮單交給陸炳,陸炳會意,從車轎翻出,將禮單扔到楊應魁身前。
「拿回去吧。」
楊應魁裝傻:「禮單怎麼了?」
「怎麼了?」面對京官,陸炳毫不打怵,「皇帝是用這個顏色嗎?」
京中官員孩視朱厚熜,故意不給他使明黃色。
一語中的後,楊應魁才裝作恍然大悟,
「下面人辦事不力,臣回京就處置他們,陛下,臣馬上為您換個禮單。」
說著,從官袍中掏出明黃色的禮單。
「不必了。」朱厚熜悠悠開口,「京城不必再進,走東安門,入文華殿。朕入京即位,不是來做太子的。」
楊應魁暗道:這位嗣皇帝絕不好糊弄啊!
「小鹿,我們走。」
楊應魁趕緊又攔住,「陛下,陛下,臣現在就回京問問。」
朱厚熜執意要走。
鄭遷勸道:「陛下,給他半個時辰吧。」
楊應魁感激鄭遷執言,點頭如搗蒜。
「臣快去快回。」
豎耳聽了會兒,車轎內沒動靜,楊應魁招呼周圍屬官「看著點!」自己翻身拍馬回京。
一來一去,朱厚熜順理成章從大明門入主。
次日朱厚熜祭宗廟社稷,午牌時分,駕御奉天殿,即皇帝位,以次年為嘉靖元年。
兩位少年枕著胳膊躺在奉天殿檐上。
火樹嶙峋,星開萬井。
「小鹿,我心中有數。儘管我已為皇帝,但沒人真把我當成皇帝。」
陸炳撐起身子,急道,「我當您是皇帝!還有鄭遷!」
朱厚熜望向陸炳,神情動容。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朱厚熜看回天上,數不盡的星扯成一條銀帶,視線無遮無擋,一顆星即是一條路,一日功夫,朱厚熜坐擁天下,他有無數條路可以走。
朱厚熜伸手,嘗試摘掉天上星。
「我是說朝中官員。他們喊我陛下,但騙不了我,小鹿,沒人能騙了我。」
陸炳點點頭。
這是朱厚熜絕無僅有的天賦,惡意和殺機逃不過他那雙慧眼。
「朝堂上下如一張大網,沒有我能用的人啊,官員任用被各部把持,我想塞人也塞不進去。」
陸炳思緒搖晃,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說。
做臣子的要先皇帝之憂。
鄭遷私底下告訴陸炳,他要受宮刑,他沒辦法在外做俞綱,不如就在宮內做個太監,能幫陛下一分是一分。
陸炳脫口而出,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鄭遷拍了拍陸炳。
你去做錦衣衛吧。
陸炳一直在想這事,他替小豬高興,高興他有陸炳、有鄭遷,有兩個哪怕朱厚熜一無所有也會誓死追隨的人。
「你想什麼呢?」
朱厚熜側頭看向陸炳,朱厚熜清冷的眉眼和清輝的夜空無比相合。
「我,我沒想什麼。」
「恩。」朱厚熜嘆道,「我才明白,當官要講出身,當皇帝也要講出身。我這般繼位僅是繼統,並非繼嗣。我沒做過太子,在他們眼裡,只有做過太子,只有在宮裡隨大學士讀過書以後才會做個好皇帝。放屁!
他們在心裡不承認我,我非要做個好皇帝給他們看,勵精圖治,改革變法,將這大明朝治出中興之事!」
朱厚熜舉起手,陸炳一把抓住。
「小鹿,你要幫我。」
小豬,我不會背叛你。
永遠不會。
在康家莊孝陵,
司禮監掌印太監鄭遷被黃錦推下,頭著地,睜眼凝視一叢一叢深草。
在翊國公府,
郭勛將衣服從染缸里撈出去,望向暖閣內閃動的身影。
在詔獄,
夏言像是看一個笑話,眼中儘是譏諷。
陸炳眼角濕潤。
又退入黑暗裡。
……
有的人心是丟了。
有的人是把心放在了別人身上。
……
師爺說到做到。
別說是御膳,連帶外頭的蒼蠅館子都不吃,除非是師爺自己帶著肉菜,叫人家去做。
光吃菜不行,雞鴨鵝也養起來,反正府邸大,不缺肉吃。
如何給河南發糧救濟,師爺冥思苦想終於琢磨出法子來。
每年九邊的糧食無非從京師和北方諸省來,京師和北方各省輸糧的路線大差不差,能以給九邊解運的名義卸給河南。
這是瞞天過海的計謀。
但此法極度危險。
第一,這是郝仁瞞著嘉靖做的,輸少了不解渴,輸多了容易暴露,把自己一併搭進去。若不是萬不已,保全自己是第一位。
第二,嘉靖就是不想花錢,如果想花早就花了,怕這事鬧到最後,嘉靖責備郝仁是慷自己之慨。
思來想去,還是繞不過嘉靖。
清田的項目不可能短時間內見效,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郝仁是真被難住了。
「老爺,有人找您,說是您的故交。」
二狗子勾頭走入,遞進來個令牌。
郝仁見「九門提督」令牌大喜。
「快請進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內官監馬公公。
且說郝仁和馬公公早有勾連,但自郝仁回京一年多以來,馬公公私下沒與郝仁見過一面,郝仁托人拜謁幾次通通石沉大海,有眼色的不往上湊。
二人碰面,表現的全無隔閡。
「郝尚書!」
「馬大人。」
「哈哈哈哈。」馬公公拍打著郝仁肩膀,上下打量,「我早就看你能有這一天!」
郝仁與馬公公寒暄一通,心中暗道:他怕是在宮中被孟沖擠兌慘了,這才想起來找我。
說師爺豁達也好,無心冷情也罷。
他把任何關係都當成臨時性關係,他對別人從不抱期待。
就拿馬公公來說,別看倆人之前好的像是穿一條褲子,馬公公不理郝仁,郝仁心中也沒啥怨氣。
因他對馬公公沒期待,也沒什麼交情,既然如此,利盡而人散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師爺看來,
期待別人,就是背叛自己。
見郝仁神色如常,馬公公在心中更高看這人一分。
各自坐定,馬公公瞅向郝仁正堂掛的黑底額匾,一眼認出是萬歲爺的筆跡。
「繩愆糾謬。進之,萬歲爺對你的期許極高啊。」
「唉,只怕我才疏,枉費了萬歲爺的器重。」
心知郝仁是個人叫不走、鬼叫飛跑的主,嘴裡沒實話,馬公公不置可否。
「滿招損,謙受益,謙虛是好事,可你不像是謙虛啊。」
郝仁搖搖頭。
二人相顧無言。
郝仁在馬公公手底下做事時,就已經渾身心眼子,眼下更高深莫測,沒摸准之前馬公公不敢交實底。
「進之。」
「啊。」馬公公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是想來找你借點銀子。」
「借多少。」
馬公公一哂:「怕是不少。」
郝仁起身,當著馬公公的面打開櫃後暗格,取出五千兩銀子來,見馬公公臉上依舊為難,又拿出三千兩。
「還是.……不夠。」
郝仁一怔:「馬大人,能不能冒昧問一句,你要買啥?」
「就一個小物件。」
小物件?
師爺想了一圈,沒想出幾樣用八千兩銀子買不來的小物件。
馬公公左右看看,「我昨日聽說,萬歲爺在仁壽宮批奏本時,嘟囔句計時爐不比弗朗機的西洋鐘好。」
郝仁心中一動。
憑這句話,就值八千兩。
郝仁收起銀票,啪嗒一聲蓋上寶奩。
「此事沒別人知道吧。」
「這話我能隨便傳嗎?就只有你知道!而且,你知道的,多少宮裡的隨侍太監因為這個出事?」
馬公公指了指嘴巴。
「弗朗機的西洋鍾,怕是三萬兩都止不住。」
「要這麼多?!」
太監和皇帝一個窩吃,一個窩拉,知道的事大差不差。
但縱使嘉靖如何手眼通天,有兩地的事他撒出多少錦衣衛都扎不進去。
馬公公眼神狐疑,師爺笑了笑,「明人不說暗話,五百兩的也有,一千兩的也有。但咱們是送進宮去……您說個價位吧,我找找。」
馬公公咬住嘴唇,「萬歲爺用的自然該是最好的!」
「這就是了。能辦!」
「太好了!我想辦法再湊湊錢!」
馬公公站起身。
他弄出象牙席墊冰桶的事雖到了嘉靖的讚譽,也從中給內宮監撈了不少銀子,但嘉靖興致來快、去也快,有時日不找馬公公去西苑了。
為了被多看一眼,馬公公只好弄些新鮮玩意來。
「先不要急。」郝仁示意馬公公先坐下,他還真聽話坐下了,「西洋鍾最好不要送。」
「為何?」
「鍾啊,送鍾,送終。好聽嗎?」
馬公公拍桌,他一點不懷疑,萬歲爺心血來潮的責備此事,到時白費勁不說,還把自己交代了。
「那我再想個別的!」
師爺更加確信宮裡爭鬥已至你死我亡的境地。
師爺能琢磨明白嘉靖,但他在宮裡的眼線被斷,不知道宮裡發生什麼,師爺一身神功盡失。
「不急。馬公公,我想問你個事。」
馬公公沉吟片刻,「你別叫我為難。」
「絕不為難!那個李芳是怎麼回事?他彈劾工部尚書?」
中貴彈劾外臣。
李芳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和嚴世蕃成日在內閣低頭不見抬頭見,竟把嚴世蕃彈劾了,這彈劾奏本直接走的司禮監,外朝官員想看也不看不到,就知道有這回事。
「何止是彈劾工部尚書?」馬公公嘶哈吸氣,「他在奏請萬歲爺削上林苑監及光祿寺錢糧開支呢!」
「陛下允了?」
師爺追著問道。
「沒有。萬歲爺沒理會他。」
師爺心中有數,提點馬公公說道:「這鐘不能送,不好聽。你就放進大承運庫里,陛下自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