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臣.……」
在朱希孝的注視下,嘉靖踱至明成祖賞賜給成國公朱能的紫檀四面平螭紋長方大畫桌前。
細長的手指勾起墨棒,兩指輕輕掐住,墨棒前後晃動。
「你們家世受榮膺,朕也不把你當外人。你哥沒什麼過錯。」
朱希孝膝行向前,「還請陛下留家兄一命。」越到後幾個字動靜越小。
嘉靖對這條沒骨氣的狗實在不喜歡。
墨棒在陰陽魚硯中畫起圈兒。
「留不留朱希忠的命,是朕一句話的事。出於私情,朕如何不能留他?但,大明朝痼弊甚多,朕沒什麼能倚仗的人,成國公該是個能幫襯朕的人。」
朱希孝猛地驚醒。
終於明白陛下賜給他哥的三枚銀章分別代表什麼意思。
山北水南是「陰」,高明是「陽」。
朱希孝一早就解出了這兩枚銀章,第三枚銀章一直不其解。
原來,第三枚銀章的意思是,陽長時要成國公為陰,陰長時要成國公為陽。
無可無不可。
嘉靖研出薄薄一層墨汁,隨後將案上一處「水中魚」的擺景倒入硯台中。
墨如緞帶般在水中扯出絲絲縷縷,慢慢將水攪黑。
「你比你哥有才幹,你該知道朕的苦衷。」
朱希孝壓抑二十幾年的想法終於被挑出。
朱希孝沉默不語,五官移位盡顯掙扎。
恭默室內,陸炳推門而入,拉起朱希忠,柔聲道:「走吧,別看了,看著心煩。」
朱希忠面色慘白,拉住陸炳。
「希孝會死的!」
「誰都會死。」
朱希忠搖頭:「為何會到這一步?我想不明白!」
如他一般忠誠又有能力的臣子,在陛下身邊少之又少。
是。能處置朱希忠的理由有很多。
但何以做到這麼絕?
陸炳不忍朱希忠做個糊塗鬼,點撥道:「陛下初承鴻業,便立志清查勛貴,你在陛下眼中和別的龍袖驕民沒區別。」
朱希忠怔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原來是這樣啊。」
啪一聲。
朱希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帝王無情,我是死在自己手裡,怪我太相信陛下。」
猛地抬頭看向陸炳。
「文孚!給他做事的人都是什麼下場?!你還看不明白嗎?」
陸炳抬頭凝視藻井。
「我和你們不一樣。」
嘉靖捏著天子筆管吮墨,揮筆在黃絹聖旨上寫下幾句,再以璽印壓在聖旨上,抖干墨跡,扔到朱希孝身前。
「要做朱希孝,還是要做成國公,你自己選。」
朱希孝不自覺伸出手,手指方碰到聖旨,又迅速收回來。
他狐疑地看這道聖旨許久,再一次緩緩伸出手。
聖旨不見了,朱希孝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
聰明的人往往都傻。
他們過於相信自己的判斷。
「小鹿。」嘉靖嘆口氣,這口氣綿延不斷,把五臟六腑的渣滓都呼出去,「你和他們不一樣。」
嘉靖臨朝的二十六年比前面幾朝加起來都長!
陸炳想到了很多人,或是敬重的人,或是鄙夷的人,或是喜愛的人.……俱已成了一抔黃土。
無論陸炳走到哪,最後的場景一定會是眼前這般。
只剩下朱厚熜和陸炳。
「陛下,臣.……」
「不要叫我陛下!」朱厚熜怒吼。「他們都是陛下的臣子!誰是皇帝,他們就是誰的臣子。你也是嗎?!小鹿,我若是有朝一日什麼都沒有了,你會棄我而去嗎?!」
陸炳嘴唇顫抖,他多想傾腸倒腹地說出,
「小豬,這皇帝不當了,我們回安陸州,我們回家,再不用受罪了。」
這是陸炳憋了很久的話。
我要說!我要救他!
「小……」
「你不會。」嘉靖坐回寶台上,甚至吼聲還未掉在地上摔碎,神色重歸安詳平靜,「別人是皇帝的臣子,朕還不是皇帝時你就已經跟著朕了。」
陸炳千言萬語化為一個字。
「是。」
嘉靖仰頭後靠,痴痴看向藻井上繪著的真龍。
「你我誰也逃不掉。」
……
「二爺。二爺!」成國公府管家亦步亦趨跟在朱希孝身後。
朱希孝躲閃,一腳踩進甬道旁的草叢裡,碾過一叢又踩一叢。
「誰他娘的是二爺?!別瞎喊!」
管家只以為朱希孝是擔憂兄長處境,六神無主:「聽聞老爺被枷掠進詔獄,這可怎麼辦啊?您想想辦法,該求情求情,該打點打點。要把老爺救出來啊!」
朱希孝摸向玉帶,他玉帶里一直有一樣東西,後來受賞了銀章變為兩樣,捋著玉帶將手指摳進去,因另一物礙事,沒能立刻摸到銀章,朱希孝氣著扯出來。
一包寒食散。
朱希孝隨手扔掉寒食散,十幾年的癮,說戒就戒了。
再把手指插進玉帶,終於能毫無滯澀地摸到銀章,僅是摸摸,朱希孝就渾身舒坦。
「你說該救誰?」
「您兄長啊!親哥啊!成國公朱希忠!」老管家害怕,但他道不清害怕什麼。
「啊,你要我救他?」
「是啊,二爺!」
「好!」朱希孝眼中凶光閃過,「老徐,自我記事起你就在府上了,你伺候過我爹,又伺候過我哥,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你都記,這樣,你只要回答叫我滿意,我就想辦法救出我哥。」
老徐救人心切,沒功夫細想朱希孝的話,連連點頭應允。
「您說。」
「從小到大,我哥對我不好的事,或是欺負過我、或是打我、或是騙我,你說出一件來。」
朱希孝想這事想了一路,不把這事想明白可不行!
老徐哪能想的出來,「老爺對您哪有過不好的時候啊?老爺這年紀了尚未生子,您還不明白嗎?」
朱希孝扭頭就走。
老徐趕緊追上,「有,有!」
朱希孝眼睛大亮,「快說!」
「是……是,你爹把成國公襲給他的事。」
「果然有陰謀!」這麼多年,總算叫朱希孝抓到把柄!「到底怎麼回事?」
「當年大老爺真就為叫誰承襲成國公發愁,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讓老爺襲爵。」
「那時候我還小!」
朱希孝咬牙切齒,本該屬於他的東西,硬是被霸占了這麼久!
「後來老爺說要把爵位襲給您。」
「他是怎麼說的!」
朱希孝呼吸粗重,他馬上要揭開這個陰謀了!
老徐追憶道:「老爺說他沒了爵位也能建功立業,怕你過的不好,要把這爵位給你。」
「屁話!他沒了爵位就行,我沒了爵位就不行?!說什麼他給我!他是施捨我?!」
老徐總算抓到了那道預感。
千年田,八百主,成國公一脈到了該敗亡的時候。
「大老爺說,您不如老爺,把爵位給您,恐怕會擔不住,會惹下禍事來,幾番糾結還是決定把爵位給老爺,要老爺保著成國公府上下幾百口,保著您。」
聞言,朱希孝陰惻惻地笑。
「老徐,你準是沒讀過左傳,鄭伯克段於鄢,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罷了,與你說你也不懂,你老了,去帳房算錢去吧。」
說罷轉身離去。
老徐跪在地上,對著成國公府正堂門楣磕了三個響頭。
熹微晨間,黑隆隆的烏雲從西北扯來,日頭只走了一半便被追上來的烏雲裹嚴實,呼嘯過後全黑掉,又是打閃又是扯雷,大雨連下了幾日。
整個順天府被大雨悶在屋內,再次發揮其捕風捉影的能耐,琢磨著成國公朱希忠為何被枷掠到詔獄去了。
索性嘉靖沒給紫禁城留下多少臆想的空間,聖旨從大明門縫中擠出。
成國公朱希忠剋扣京營俸銀,致京營譁變,朕念及成國公祖上之功,以其弟朱希孝進襲國公。
此詔一出,京營上下對朱希忠沸反盈天,大罵其是貪官,與之相對,陛下被奸臣矇騙,力挽狂瀾抓出奸臣處置,還子民朗朗乾坤,為英明的社稷之主。
但百姓從不想一件事。
如此英明的君主,怎會總被騙呢?
成國公一案幫著宮裡不發俸起了找補,不是嘉靖沒發,是其中被人剋扣了。
自然,這些全是記錄於史的說法。
官員們可不信這個。
他們同樣在琢磨朱希忠被陛下放棄的真正原因。
有了前車之鑑,才不至於走朱希忠的老路。
朱希孝以為他哥沒能耐,為了大明社稷,成國公不能是尸位素餐之徒。
朱希忠自己以為是因沒要回追欠,沒管好軍營,更不該向陛下投去那道憐憫的目光。
陸炳以為朱希忠為龍袖驕民,正是嘉靖嘴裡光吃飯不幹活的人,轟然倒塌早有蛛絲馬跡。
可.……到底是因為什麼?
「哼哧!哼哧!」
郝仁頭頂大雨耕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高大人,您勸勸老爺吧,老爺不知道怎麼了?分出一塊地後,天天晨昏定省的耕作個把時辰,老爺尋個興致也罷,可下了這麼大雨,淋病了該怎麼辦?」
二狗子站在檐下,滿眼擔憂的看向老爺。
「你勸過了?」高拱問道。
「咋沒勸過!」二狗子無奈,「老爺說他沒事,就交代我們說,以後他吃飯就吃這地里的。放在以前,老爺想節省點銀子還說的過去,但現在好歹貴為一部尚書,咋有功夫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您說,老爺是不是又變回去了?
唉?高大人!您打個傘啊!」
「不用。」高拱冒雨走到師爺身邊,看著地上一片鬱鬱蔥蔥,嘆道,「你春耕時我當你是一時興起,沒想真種出來了。你除地里的菜,別的不吃了?」
「君食之,君食之。呵呵。」郝仁直起腰抹了把汗,其實是抹了一把雨水,「我自力更生不挨餓。」
高拱隱憂。
他擔心師爺致仕撂挑子不干,看到這片耕地,他的憂慮更強烈。
「進之。是因琉璃瓦撥款的事?」
「這算什麼事,工部拿大頭,戶部拿小頭,躲不掉的。」郝仁看向檐下的二狗子,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拿傘,二狗子夾著兩把傘屁顛屁顛跑過來,「給他,我不打。」
高拱撐起紙傘。
「肅卿,你我去南直隸開間刻書坊如何?咱不刻別的,就刻些畫本小說,到時你當掌柜,我給你當夥計。」
「不好。」高拱灼灼看向師爺。
「哦。」
「你怎又要變回去了?」
師爺蹲下用手指撥動綠葉,「不一樣。見人不忍不錯,但人力有窮盡時,我沒要撂挑子不干,我是能做到哪就做到哪。」
「你就是打退堂鼓了!」高拱冷哼一聲,「想都不要想!」
師爺撇撇嘴,「真歪,想都不讓我想了。」
禮之心是恭敬。
仁之心是惻隱。
可這都再難給師爺灌入心氣兒。
從戶部尚書的高度俯瞰萬里江山,著眼處皆滿目瘡痍,哪補的過來?
「進屋來吧,別著涼了。」
「我比你壯實多了。」
「嗨!你今兒咋了?我說一句你牴牾一句!」
「就懟你!」
師爺換身乾爽衣服,也扔給高拱一套,高拱比師爺壯碩一圈,穿上他衣服繃緊緊的。
「陛下沒懲朱希孝。」
「懲治他做什麼?」高拱問道。
「恩……說的準確些,陛下沒懲治成國公。」
高拱眼露深思,等著師爺往下說。
高鬍子每次聽著郝仁侃侃而談,就心中格外平靜。
「朱希忠,朱希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國公。我許你個功勞,你等下就上奏,攫奪蔭給成國公朱希忠的子粒糧。」
高鬍子心知,進之已是朝中巨擘,不宜親自彈劾成國公,點頭應下。
「我還覺差了些。」
「什麼差了些?」
師爺感慨高拱的敏銳。
「說不出來。」
「我告訴你差在哪了。以前的京營就是歸宮裡管,設立戎政府,以兵部侍郎輔佐成國公,實則是分了朱希忠的權。現在朱希孝頂替成國公,他對京營諸務更一竅不通。」
高拱驚道:「戎政府的俸銀以後要宮裡和朝廷一併承擔?!」
「不止如此。你該知道大明制度,地方官員幾年一換,不等熟悉地方政務就被扔到另一個地方去,就是為了防止其坐大。武事同樣如此,若不是韃子虎視眈眈,翁萬達哪能在九邊待這麼多年?朱希忠握著京營太久了。」
「可他是朱希忠啊!」高鬍子騰站起。
「朱希忠怎麼了?」
「他對陛下有救命之恩,更是.……」高拱說著說著,再說不下去。
是啊,朱希忠怎麼了?
高鬍子也有些心灰意冷。
「借你紙筆一用。」
「隨你用。」
高拱餘光瞟到師爺,復又正眼看去,關切道,「你臉怎麼通紅呢?著涼了吧!」
「紅嗎?」
師爺用手背貼了貼臉。
又紅又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