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鬆開胳膊長的黑狗,瞅這狗面相便知它被人規訓過,不見半點兇相,討好地伸出舌頭朝嘉靖搖尾巴。
「餓了幾日?」嘉靖又問。
「餓了六天四個時辰。」馮保回答的更具體。
「拿過去。」
隨侍太監端起盛著各色茶點的五彩大方盒,放在黑狗面前。
嘉靖前傾身子看去,眼底有幾分期待。
黑狗嗅了嗅茶點盒子,又轉回去趴著,兩隻眼睛溫順望著嘉靖。
嘉靖手指過去,「它怎麼不吃?是不愛吃茶點?」
「回萬歲爺的話,這狗並非是不愛吃茶點,它知道放在盒子裡的是人吃的東西,所以它不敢碰,掉在地上才敢吃。」
「還有這事?你放到地上。」
馮保彎腰撿起塊棗糕,放在宮殿的地磚上,輕喚道:「吃吧,吃吧,狗兒。」
黑狗尾巴甩飛了,上前一口把棗糕吞下,狗嘴兩側沒閉口,嚼渣子往下掉。
「好畜牲!」嘉靖大喜,「真箇是好畜牲,唉?若是不給它從盒裡取出來呢?」
「這狗兒會趴在這餓死。」
「餓死也不吃?」
「是。」馮保應喏。
「朕不信。」嘉靖俯瞰寶台之下,當著眾太監的面摸出一顆漆紅仙丹含進嘴裡,「把它留在這,朕看它會不會餓死。」
馮保在心裡替狗兒念了句「阿彌陀佛」。
「你們說它會不會餓死?」
嘉靖視線越過馮保,宮內帷帳下擺著兩張香幾,香几上蓋著紅猩猩氈面錦刷子云緞里,後頭坐著的是前後兩任狀元沈坤、李春芳。
李春芳:「臣以為會餓死。」
「那你是更喜歡狗一些。」
李春芳沒想過這點。
「喜歡狗的人是貓兒性子,喜歡貓的人是狗兒性子。呵呵,沈坤,你看呢?」
沈坤別過頭,不忍再看狗兒。
嘉靖不快道:「你若是看不過眼,就出宮去。」
沈坤行禮起身,
「臣告退。」
待沈坤退到一半,嘉靖幽幽道,「你教導皇子不錯,去景王府吧。」
沈坤腳步一頓。
「是,陛下。」
此事過後,嘉靖封住兩宮閉關七日,馮保算日子,狗兒早該餓死了。只不過萬歲爺閉關,誰也沒法進宮清理……馮保似被這事魘住,幹什麼事都難上心,眼前反覆浮現狗兒搖頭擺尾的模樣,甚至自己暫時放下了在東廠受的苦。
這日馮保正給貓兒「夏至」換衣服,外頭太監傳話。
「馮公公,萬歲爺喚您進宮。叫你再領條狗去,要凶點的。」
馮保趕緊擦手跑出,見西苑的傳話太監有幾分欲言又止,心中嘀咕:我現在只比小火者強些,他這麼看我做什麼?
傳話太監壓低嗓子道:「公公,陛下出關後,第一個就點你入宮呢。」
馮保不理會弦外之音,聽令從狗兒房牽出條狗,這條比之前那隻大多,犬牙上零星可見碎肉,馮保要兩隻手才能拽住它。
「汪!汪汪!」
嘉靖與七日前沒任何差別,依舊端坐在寶台上,馮保莫名有個想法一閃而逝。
萬歲爺將永遠坐在寶台上。
「奴才見過萬歲爺。」
「這條鬆開,」嘉靖乜向新狗,大為滿意,「你說的不錯,它真餓死了。給它埋了吧。」
馮保抱起死了的黑狗,情緒淤積在胸口,向衙門告假,往紫禁城尋清淨的往生地埋了去。城北多暗牖空梁,馮保尋到西安門大街,看準一顆遮天蔽日的大榕樹,尋個陰涼角度把黑狗埋了。
先挖坑,再雙手捧起黑狗,馮保眼淚再止不住,簌簌往下掉,「狗兄弟,那麼多條狗,我偏挑了你,害你遭此一劫。」
把黑狗放進土坑,馮保用手掌拍了拍黑狗,忽覺不對。
黑狗身上怎是溫的?
才死沒一會兒?
馮保算著日子,黑狗定捱不過兩日,既然死了幾日怎可能摸著溫乎呢?
馮保靈光一閃,掰開狗嘴,搓了搓狗牙,更確定心中猜測。左右張望一圈,脫下鼠皮罩甲將黑狗裹住,往一處客房去開個單間。借把刀,嘴裡念著阿彌陀佛,把狗肚子豎著劃開,摸出腸子掏開。
馮保抓出一把髒穢,在手上分了分。
「這是.……仙丹?」
馮保寒從心起,膚粟股慄。
不容他多想,馮保耳邊叫喊聲炸響,西安門周圍就是京營駐紮的地方,馮保手忙腳亂蓋好黑狗,撲到槅窗去看。
西安門沸反盈天。
……
「老爺!老爺!出大事了!」
二狗子連滾帶爬衝到郝仁腳底。
郝仁正琢磨著怎麼能給河南批一次賑災糧,這事有兩個大難處。第一,怎麼能被沿途少剝削點;第二,要找個什麼理由批。各省都不批還好,批給河南就是開道口子,其餘各省定會伸手要。
本來就琢磨的心煩,二狗子還大吵大嚷的一驚一乍。
「什麼事?!」
「西安門京營造反了!」
師爺蹭站起,「打到宮裡去了?」
「那倒沒有,他們就在西安門鬧,把五城司巡捕班軍打翻不少!」
「啊,那不能說是造反。」郝仁有幾分幸災樂禍,笑話嘉靖總算玩脫了。
師爺發現嘉靖有個執念。
非要區分出哪些是忠於皇帝的,哪些是忠於嘉靖的,並且時不時就要想出些法子測驗此事。
可,
皇帝就是嘉靖,嘉靖就是皇帝。
當了小三十年的皇帝,依然沒有安全感。
「真是,既然入了京營,為甚還要鬧,啥好事都叫他們占去了。」二狗子酸言酸語,緊接著一拍後腦勺,「哎呦,我趕緊把大門閂上去!咱離著近,別打到這兒來!」
郝仁笑笑:「放心,沒這膽子。」
二狗子還是擔心,堅持去把積水潭府邸大門閂上。
仁壽宮
「京營到底是怎麼回事?!朕叫你們管著,你們就管成這樣?!」
一位總督京營戎政,一位協理京營戎政,朱、丁二人蔫頭耷拉腦袋聽著。
朱希忠有苦難言。
還能怎麼回事?
是被嘉靖活活逼反的!
突然建戎政府,把京營歸到戎政府下,其意圖再明顯不過。
養兵比用兵費錢,每年內帑發給京營的錢近三十萬兩。
嘉靖在朱希忠和丁汝夔身上翻來覆去地看。
一個是嘉靖的臣子,一個是朝廷的臣子。
最後定在朱希忠身上。
「你不是說,京營皆是朕的兵馬,只效忠朕一個人,怎還會鬧事?!」
丁汝夔聽雲裡霧裡,替朱希忠說話道:「陛下,實因京營俸銀幾月不發,他們鬧就是這事。」
「幾月不發?」嘉靖語氣帶著詫異,「朕不是早叫你發下去了嗎?」
丁汝夔猛地扭頭看向朱希忠。
嘉靖似回過味來,「丁汝夔,你下去。」
丁汝夔有種被欺騙的屈辱,狠瞪朱希忠一眼退下。
大明朝能叫上名號的勛貴,滿打滿算就成國公、英國公、沐王爺三位,其餘皆是零零碎碎的小勛貴。
成國公朱希忠對嘉靖忠心耿耿,火燒行宮時,是陸炳救出嘉靖,成國公一路護送才回的京。
多大的恩情啊!
僅剩君臣二人,嘉靖長嘆口氣,
「你何苦騙朕呢?」
朱希忠顫聲回道:「京營只聽陛下一人的,但總該餵點食。」
「京營中大半數為膏粱子弟,他們家中能如此殷實已是受了朕的照拂;個個不擅讀書,進京營算入仕途,現在還要朕給他們發俸?哪有這麼好的事。」
「陛下!」朱希忠猛地抬起頭,這才看到嘉靖的左手被包纏了好幾圈,移開視線,「臣從來不敢欺瞞陛下。」
嘉靖走下寶台,盪到朱希忠身前,與朱希忠一併站著,望向空無一物的寶台。
「朕朝九邊撒下幾千個搜天捕地的錦衣衛,哼,到今天,都不知道郝仁立下的軍功具體有多少。朕信你不會騙朕,可就連你都不知清楚,怎能說出實話呢?
朕已試過了,京營也不可靠,不值朕給他們灑這麼多銀子供養。」
朱希忠無話可說。
他知道陛下想要的是什麼了。
全心全意的忠誠,不需供養,只忠於朱厚熜一人。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是顛撲不破的道理,無利可圖,誰會獻出忠誠?
朱希忠想不到。
陛下聰明又自負,自以為人定勝天。
朱希忠心中湧上一陣悲哀。
他效忠的一直是個瘋子,是怕被拋棄的.……孩子?
嘉靖捕捉到朱希忠眼中的憐憫,腦袋嗡一下,尖酸刻薄道:「你以為你對你弟如何?他對你都講實話了嗎?」
長兄如父,朱希忠對弟弟有虧欠,「我對希孝能給的都給了。」
嘉靖冷笑一聲,與朱希忠鬥氣。
「最該給的你沒給。你把朕想的可憐,殊不知自己最可憐,你不信是吧?朕叫你親眼看看。」
朱希忠被陸炳帶進仁壽宮內的恭默室,嘉靖特意學乾清宮造了個一模一樣的,裡頭能看到外頭,外頭看不到裡頭。
僅有一處萱花雕文的槅窗,從這個位置看向宮內,朱希忠頓時被恐懼籠罩,衝到門前,拍門大喊。
「陸炳!放我出去!」
沉默一會,門外響起陸炳的聲音,「想開點。」
「臣拜見陛下。」再次被召進宮,朱希孝難掩喜意。
成國公噔噔走到窗前,扶住窗框。
哪怕朱希孝已為錦衣衛僉事,成國公仍認為朱希孝不該入官場,眼前與陛下單獨相處,不知會被騙成啥樣!
嘉靖朝成國公方向瞟了一眼,再看向朱希孝,
「朕今日只說真話,朕也想聽你說真話,你能答應朕嗎?」
朱希孝想都沒想,「臣一定只說真話!」
「你被白河騙走不少家產.……」
朱希孝茫然,不知白河是什麼時期的人物。
嘉靖嘆口氣:「就是白公公。」
「原來他叫白河!」朱希孝恨白公公恨牙痒痒,一時在聖前失了儀態。
見朱希孝蠢笨至此,嘉靖都想叫他滾出宮了,可一想朱希忠的憐憫眼神,嘉靖心中恨意陡增。
他憑什麼這麼看朕?!
「白公公被朕抄家,封了他的府邸,你請求陸炳派你看守府邸,陸炳卻沒算到你把白公公府邸的財物又偷回了家裡。」
成國公頭皮炸開,忘記呼吸。
朱希孝不比他強到哪去,兩腿一軟跪在地上。
「陛下,臣.……」
嘉靖等著他說。
「臣……錯了。」
嘉靖點點頭:「你是為了你哥,你家被攫奪封地,家中不濟,你想著原本就是你家的,你取回來而已。」
成國公在恭默室里聽又生氣又感動。
「是。」
「國有國法,朕還是要治罪,但看在你們兄弟情深,朕要你選,該治你哥的罪,還是治你的罪?」
「治臣的罪!」朱希孝想到了腰間玉帶里塞的銀章。「簍子是我捅下的,我哥待我極好,我不該連累他。」
「希孝!」
成國公動情,無奈傳不出。
「京營鬧事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
「因發不出俸銀,朕也沒想給京營發俸銀,你哥湊不出,於是鬧到了這個地步。朕要處置你哥,以平復此事。」
嘉靖真如答應的,只說真話。
朱希孝直視嘉靖,這位九五至尊面無表情,沒有絲毫因卑鄙傲慢生出的愧疚。
明明是陛下逼反了京營,卻要處置哥哥塞責,這是什麼道理?!
成國公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他沒追回欠帳,便沒了利用價值。
但成國公沒有絲毫的痛苦,朱希孝的回答讓他高興。
嘉靖又「看」了成國公一眼,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朱希孝,你還能再選一次。記,這是最後一次了。朕本來也要處置你哥,不如順道把白公公的事也怪在他身上。剩下就沒你的事了。」
成國公回道:「希孝!聽陛下的!」
「不!」朱希孝回想往日種種,竟生出骨氣,「大明不能沒有成國公,我可以死,還請陛下念及朱希忠曾經的功勞,網開一面!」
「若是朕不依呢?」
「我們兄弟願一起受死。」
恭默室內,成國公癱坐在地上,他不敢聽,更不敢看了。
嘉靖用拳頭拄著臉,左手被咬傷,他一時忘記,疼痛提醒他換成右手。
「朕賞你的銀章帶了嗎?」
「帶了。」都什麼關頭了,朱希孝竟忘了生死,幽怨道:「陛下不是賞給我的,是賞給我哥的。」
嘉靖終於能滿眼憐憫地看向成國公了。
「這銀章,朕是賞給成國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