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貞吉瞟掃斜對坐的高拱,高拱神情漠然看著暖閣內的枯燈,再不說兩句話,趙貞吉該憋死了。
「肅卿,你覺郭勛是什麼人?」
郭勛勢時,高拱尚在苦讀,看不真切:「算是聽話的臣子。趙大人,你問這做什麼?」
「黃錦呢?」
「他都是奴才了,當然也該聽話,聽話的奴才。」
趙貞吉仰屋竊嘆,起身蹀躞。枯燈點亮一小圈毛茸茸的光暈,趙貞吉衣擺撩動昏黃的火苗,那圈兒絨光更小了。
燈火半明半昧,一聲「噼啪」炸響,高拱恍然察覺趙貞吉問話是何意,他想讓郝仁做郭勛、做黃錦。
「趙大人,你該知道郭勛和黃錦是什麼下場。」
吱呀一聲,郝仁推門而入。
「進之。」「郝大人。」
郝仁示意他們坐下:「我料想你們都在,一出西苑就往回趕了,陛下要我酌情處事。」
「太好了!」趙貞吉吃下定心丸,酌情處事重點在後面兩個字上,處事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楊思忠已死了。」
「什麼?!」趙貞吉聯想到什麼,傳聞這位郝大人黑很,三教九流的門道遠比官場上的手段厲害,不敢再問。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嚴胖子不會罷休,他若是再議琉璃瓦的事,咱們就反著來,戶部出資徵發徭役,工部出燒造的錢。」
趙貞吉抿了抿嘴,說該他應答的話。
「工部上瞞下欺,郝大人到底把屎包子捅開了,以後工部再沒法用一兩萬銀子打發蘇州府燒窯。」
師爺心知肚明,嘉靖能應許這事,純粹因花的是工部的錢,工部出兩萬或是出二十萬與嘉靖毫無干係。
「算不什麼,現在僅是小鬼鬥法。你們可知我進宮看到誰了?」
高拱和趙貞吉齊看向師爺。
「兵部侍郎丁汝夔。」
「丁汝夔?」
丁汝夔為正德年間庶吉士,歷任山西布政司,甘肅、保定、應天巡撫,一步一個腳印,切切實實的履歷誰也挑不出毛病。
趙貞吉想起邸報丁汝夔上奏的摺子,「莫不是仇鸞奏開馬市那事。」
「丁汝夔贊成開馬市。能被傳進西苑面聖,看來陛下是傾向開馬市的。」師爺一路滴水未進,抓過一碗放涼的茶一鼓作氣飲盡。
「這……那毛伯溫……」趙貞吉一團話噎在嗓子眼,捋好了才說道,「開馬市兵部受益,毛伯溫是次輔又是兵部尚書,兵部受益便是他受益,丁汝夔為兵部侍郎,他應是為了兵部著想。仇鸞並非要和毛伯溫作對,他要換山頭?!」
高拱在旁一言不發。
趙貞吉自己說的話把自己嚇住!
他天真以為仇鸞上躥下跳是仗著嚴嵩和毛伯溫、翁萬達一黨作對,充其量是個馬前卒罷了,依現在形勢推測,或許仇鸞也未必和嚴嵩商量!他送給毛伯溫一個功勞,之後再展現能力。反正毛伯溫用翁萬達也是用,用他仇鸞也是用。
僅是知道丁汝夔面聖一個信息,趙貞吉便能推演出這麼多事,也長了顆七竅玲瓏心。
「毛伯溫不會犯傻吧?」趙貞吉不希望看到這局面。「不會,不會,他和仇鸞有安南的仇怨,怎會容他。」
「我這有翁萬達的信,他傳到了牙行,我給你帶來。」
高拱掏出騎縫壓著私章的書信。
趙貞吉驚駭目光在高拱與信件間來回折返。
師爺拿過撕開展讀,「翁萬達要上請致仕。」
「這是步臭棋!」趙貞吉斷言。
師爺將書信反扣蓋住,「我們在京中是被蒙著眼,我與翁萬達共事多年,他想走這一步,應是沒其他路可選,邊境的形勢遠比我們想的嚴峻。」
誰也不語。
各人有各人的謀算。
趙貞吉借著昏暗的燈火,腦中不斷回閃方才看見的翁萬達的傳書。高拱為禮部官員,翁萬達一個三邊總制,怎麼論都傳不到高拱手裡去,也不該傳給戶部尚書。
以朝廷官職而言,此事不合理,但偏偏就是如此,看語氣並非第一次,也就是說,此三人私交甚篤。
利益關係遠超外人想像。
哪怕是翁萬達任總兵時期,毛伯溫和趙貞吉在京頂著壓力,翁、毛、趙三人也沒親到這份上。
趙貞吉腦中猛地划過一個想法。
毛伯溫是怎麼看翁萬達的?
高拱徐徐開口:「翁萬達上請致仕是投石問路。與韃子的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無非戰和二字。
修城牆,造鳥銃,充實府兵,各省調糧.……這幾年皆是為戰籌備。
仇鸞要引起一種主和的風向。
翁萬達摸不准朝廷的意思,所以致仕探路,陛下不讓他致仕,那就是與韃子還要戰;若是讓他致仕了.……」
趙貞吉宕開話頭,「陛下見了丁汝夔,不就是要和?」
「未必。」郝仁一錘定音,「是戰是和,咱們要看,陛下也要看。」
「看什麼?」
……
「你看什麼呢?!」
朱希孝照著錦衣衛緹騎腚上一腳。
錦衣衛被踹趔趄,摔趴在白公公府邸大門上,白公公府邸金玉滿堂,收進大承運庫一些,剩下沒地方放,索性封於白公公在黃華坊的住所內。
「朱僉事,沒看什麼,沒看什麼。」
朱希孝請求陸炳派他來看管白公公府,陸炳知朱希孝人懶,愛躲清閒,於是許了他這事。
朱希孝扒拉開下屬,拽著把臂大鎖往外一扯,朱門間嚴絲合縫。
「我勸你別動歪心思,這些都已查抄了,全是宮裡的。」
「我哪敢啊?我也不傻!就是看看。」錦衣衛抹淨涎水,「朱僉事,你說這群太監明知自己沒後,收斂這麼多財物幹嘛?娘的,比郭勛案那次查抄出來的還多!」
朱希孝笑罵道:「娘的,你把老鼠扔糧倉里,他能不吃嗎?,不說這些,你看看這是什麼。」
錦衣衛眯眼看去,是一枚銀章,上面四個字他有仨不認。
「寫的什麼啊?」
「麟趾螽斯。叫你平時多看點書你不聽。」
「哦。」錦衣衛忽然瞪大眼睛,「等會!這是銀章?!陛下賞賜的銀章!」
朱希孝趾高氣揚,臉上藏不住的意。
「朱僉事,您再給我瞅瞅。」
朱希孝把銀章握緊,掖進腰間玉帶里,再用手拍了拍,「給你看一眼差不多了啊。還想看?美你!我回府一趟,你在這看著吧。」
錦衣衛在身後狠啐一口。
朱希孝回到國公府,隨手拉個下人問道:「我哥呢?」
「大老爺在花廳會客呢。」
「啊。那我隨便轉轉,等我哥清閒了,你來叫我。」
「。」
「朱國公,此事不宜再拖。」丁汝夔滿面愁雲,「京營的俸銀多少先發一些。」
丁汝夔怎會關心京營的事?原來,嘉靖於去年將設了個戎政府,主管京營事務,仍以勛貴為總督京營戎政,另選兵部侍郎為協理京營戎政。
這位兵部侍郎就是丁汝夔。
以前的京營是一個人管,現在變成了兩個人。
「是我不想給京營發俸銀嗎?」朱希忠硬邦邦回懟。
嘉靖扔給朱希忠一本帳冊,帳冊上寫滿各地方積欠宮裡的銀子。大到白粳米、金花銀,小到蜂蜜果棗等小例銀。
意思再清楚不過,你拿著這些欠款去發俸,追回來就有的發,追不回來朕也沒錢。
可問題是,這些積欠嘉靖都追不回來,叫朱希忠去追就是難為人,朱希忠費了牛勁,堪堪追討回幾百兩銀子。
就拿河南來說,河南下轄懷慶府有地黃、山藥、牛膝、菊花四大藥材,是太醫院配製丸散膏丹的上等材料,四樣藥材大多都要挖來用作貢物。可河南現在的實情是百姓餓到吃土,地皮早被翻了個遍,能吃的都進嘴了,河南壓根供不出藥材。
沒藥材就交例銀吧,河南兩手一攤,沒有。
任過戶部尚書的李如圭想出個折中之法,地方貢養中央是天經地義的事,河南沒有貢物更沒有例銀,但到底是正經衙門,不能學著無賴樣子,於是他奏請將河南百姓發徭役送到京城去,京城想怎麼使就怎麼使。
嘉靖看了摺子後,罵了一句「老王八」,拿河南也沒招,只能暗戳戳的把這筆積欠記在小本上。
此中情景,各地方簡直不要太多。
不是不給,是沒有。
丁汝夔鐘鳴鼎食了一輩子,到這歲數,唯一的心愿是踏踏實實做點事,被朱希忠衝撞,他非但不惱,反而寬慰道,
「希忠,我知你難做,我已向陛下奏請於九邊、青海、甘肅各地開馬市和議,若是能再起通商,不但不用給九邊輸銀子,朝廷也能有寬鬆錢。
只是還需要些時日,眼下總要想辦法捱過去。」
丁汝夔這般和善,朱希忠面露愧色,收起稜角道:「丁大人,我話說重了些。」
二人絮絮叨叨談了半個時辰,丁汝夔方走,朱希孝叫嚷著進屋。
「哥,我被陛下傳進宮了!」
「傳你做什麼?」成國公提起警惕,拉過他弟,神色凝重又問一遍,「為何要傳你?」
在朱希孝耳中這就是妥妥的質問與蔑視,一把甩開朱希忠的手,「哥!怎還把我當個孩子管?!陛下傳我進宮,看你這樣子,好像我又做錯事了似的!」
成國公頭疼弟弟少不經事,儘量柔和些,「希孝,陛下傳你進宮幹什麼?」
「陛下賞我枚銀章,你看!」
朱希孝把手攤開,真有金玉銀像章!
成國公不可思議抓起銀章,看看他弟,又看看銀章,再看看他弟,再看看銀章。
上刻的四個字,小錦衣衛不懂,成國公卻明白。
麟趾螽斯。
象徵著貴族子孫後代昌盛。
「陛下為何賞你這個?」
「你還給我!」朱希孝伸手想搶銀章。
成國公把手扣在朱希孝肩膀上,捏朱希孝生疼。
「說!」
朱希孝嘴一癟,委屈道:「陛下是要賞你銀章,但賞過你太多,怕嚴閣老多想,於是就賞給了我。」
朱希孝越說越激動,「是借著由子賞給了我!行不行?!」
說罷,一把搶過銀章,奪門而去。
……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
一晃過去半月。但用「一晃」有些不合適,因京中京營、班軍巡捕、宮內太監.……凡是由皇帝供養的奴才們,皆是餓掰手指頭數日子。
「聽說沒,萬歲爺還要在西苑建個狗兒房。」
「狗兒房?那咱貓兒房咋辦啊?」
「唉,有啥辦法,今個喜歡貓,明個喜歡狗,天心難測,不是咱們這幫奴才說了算的。」
胖些的太監咬了口手上的燒雞,見馮保在角落裡蹲著可憐,撕下一根雞腿,起身遞給馮保。
「吃點吧,吃點喝點就啥事都忘了。」
馮保開口拒絕,胖太監硬塞進他手裡。
馮保拿著雞腿舉到眼前怔怔看著。
且說他因給王成一碗水,被孟沖按住丟進東廠去,東廠樂賣給新貴人情,拿捏准了馮保沒什麼靠山,變著法子的折磨馮保。東廠這幫人成天看押重犯,也是變相的蹲大牢,蹲久了越發不滿足局限在肉體上折磨人,要肉體精神一起來。
他們先把馮保拔赤身裸體,查到他信佛,還是個太監,於是想出了極陰損的招,名為「蓮花座」,說是蓮花座,實則是根大木刺,要馮保學著觀音坐下去。
太監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但總歸還是偏向男人多些,東廠太監此舉,就是要馮保當女人去。
後來內官監馬公公與孟沖有隙,不願被孟沖踩太狠,拿馮保這事借題發揮,鬧了一通,馮保這才能縮在貓兒房裡。
馮保用手撕下一小根肉條,放進嘴裡咀嚼,他無數次在大牢里誦經念佛,只盼早點脫離人間地獄,人被折磨幾近瘋傻。
胖、瘦倆太監嘆氣,囑咐一句,「吃完把嘴擦擦,別叫人看出來。」隨後二人出了貓兒房。
「馮保,你去狗兒房領只漂亮點的出來,送到萬歲爺那去。」
馮保應喏,把雞腿骨頭嚼碎咽下,去隔壁新建的狗兒房領出條狗,牽著往西苑去了。
「萬歲爺,狗領來了。」
嘉靖對待貓兒每一隻都要起名字,對狗卻不一樣,一律叫它們是狗。
嘉靖對馮保不屑一顧。
「這隻幾天沒餵了?」
馮保:「回萬歲爺,狗兒房裡的狗都已六天沒餵食,互相咬死不少。」
「你給它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