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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小人道長,君子道消

2026-10-13 01:23:01 作者: 荊棘吾冠

  「凡事想好了再做,三思而後行,你急著出招,其實是給旁人漏破綻!」

  嚴嵩恨鐵不成鋼,手掌砰砰拍打桌案。

  嚴世蕃坐靠在西邊的官帽椅上,聚精會神啃手指蓋。

  羅龍文替嚴胖子找補道:「閣老,小閣老也是急著幫您。」

  「什么小閣老?閣老還要分出大小來?」

  嚴嵩調轉矛頭,一腔怒火將羅龍文噴體無完膚。嚴嵩在心中不自覺拿兒子和郝仁比較,又覺不該如此。

  「給宮殿換瓦是一招好拳,這一拳打空了,之後上奏給陛下修築宮殿的事也要被擋回去。」

  嚴胖子終於把指甲啃齊整,低頭冥思苦想半天,旁人以為他會說出什麼高見,誰知他乾乾巴巴憋出一句:「形勢已越來越明朗。」

  「什麼?」嚴嵩鼓起眼睛。

  「爹!形勢越來越明朗了!」嚴胖子眼中哪有半分挫敗的頹色,「有個太監活活跪死在隆宗門,您知道不?」

  無需嚴嵩回答知否,羅龍文點出太監來歷:「是尚衣監的王成。」

  嚴世蕃:「孟沖給他羅織個什麼罪名?僅因他給宮女送根釵子,若這能稱上犯罪,宮裡半數太監都該跪在隆宗門,太祖石碑怕是該被太監浸沒。」

  嚴嵩和羅龍文依舊不知所以,嚴嵩皺眉道:「你是什麼意思?」

  「孟沖辦完這事後,立時被擢拔為秉筆太監,離司禮監掌印太監只有一步之遙,之前宮裡傳他要執掌司禮監,陛下說他底子薄,一直沒應許。現在卻把他實打實放到秉筆的位置上,怎麼,幾日功夫,孟沖的底子又不薄了?

  孟沖借著處置王成,是要在宮裡宣布一件事。」

  嚴胖子頓了頓,重換了一口氣才說道,

  「在宮裡,除了陛下,誰的話都不作數!皇后不行,太子不行,皇妃不行,誰也不行!」

  羅龍文在一旁扶著火,點燃烏思藏貢香,茅塞頓開:「原來是這樣!」

  嚴世蕃哼唧兩聲,透著意,

  「天下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難有千百種難法。易只有一個容易法……叫陛下滿意。

  爹,兒子換瓦的奏本確實被郝仁頂了一下,可他頂的是誰啊?是兒子嗎?銀子是進咱兜了嗎?

  他頂的是陛下啊!」

  嚴嵩毫眉微抖:「還算說的在點上。那你說郝仁剔透玲瓏,他就想不到這個?」

  「他如何想不到!」嚴胖子眯起眼,眼中情緒複雜,幾分譏諷幾分嘆服,當然還是譏諷更勝一籌,「咱爺倆走容易的路,把陛下伺候好就了。他非要走難的,光是名利對他不夠。」

  羅龍文困惑:「名利都不要,那他要什麼?」

  嚴世蕃像看傻子一般,看了羅龍文一眼,

  「更大的名利唄!人家要爭萬古流芳!」

  聞言,嚴嵩從櫈面上稍抬起身子,跼蹐不安。

  

  「他能不能是為了點別的?」

  嚴世蕃:「別的?」

  嚴嵩說來臉紅:「什麼百姓、大義.……」

  嚴世蕃聽著懵住,與羅龍文對視一眼,爆出大笑,笑過後嚴世蕃搖頭,「爹,您這話說的,咱們誰不是為了百姓?為了大義啊?!」

  雖被笑惱怒,但嚴嵩一錨兒坐穩了,面色重歸平和。

  是了。

  自己瞎想什麼呢。

  嚴世蕃思定此事,招呼羅龍文布局,「郝仁咬死了咱們不會動用工部款子,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工部的款子按市價夠讓蘇州府燒制一萬塊琉璃瓦,其餘款子叫蘇州府自己想辦法。咱們出血,戶部也跟著出血!」

  羅龍文:「小閣老,那咱們工部可沒款子了啊!」

  「無妨!咱們把這事做下去,陛下看在眼裡,光大運河決堤發工匠就能掙多少款子?不要盯著手裡的雞零狗碎不放,目光放長遠些。」

  「明白了!我即刻擬奏!」

  「抄三份,通政司、司禮監各一份,再一份直接送進西苑,帳目用度多少,必須清清楚楚寫明白了!」嚴世蕃回頭看向他爹,「爹,您看這麼安排行嗎?」

  嚴嵩昏昏欲睡,嚴世蕃見狀,給他爹蓋上個薄毯,與羅龍文無聲退出積香閣。


  ……

  「十九!」

  「二十!」

  行杖太監撂下栗木削成的棍子,棍子把頭包著鐵皮,一棍子下去必掀起一片皮肉。行杖太監像翻死豬一樣把楊思忠抬開,細細聽了會兒,轉身跑到西墀下坐著的孟沖身旁。

  「公公,還有氣兒。」

  孟沖不置可否,「有氣兒就扔出去。」

  「唉!」

  兩個行杖太監一夾,把楊思忠扔進左順門嘴裡。左順門等著的官員們忙上前圍住,見楊思忠胸口起伏,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在城門根立著的趙貞吉頓時臉色生寒,快步上轎趕回戶部去。

  戶部尚書值房內,師爺手中捏著邸報,面色陰晴不定。邸報上是擢陸樹生為太常寺卿,這官職極曖昧,主管禮儀、祭祀各事,古代重禮。本應是個實權部門,但因嘉靖最愛講「禮」,前面有大禮議,後面有袝太廟,隨他怎麼說都行,太常寺卿也跟著指哪打哪。

  師爺靠見微知著的本事求存,暗道:把陸樹生放在這位置上,進可攻退可守,一魚三吃,既能用他頂禮部尚書劉源清,還能敲打徐階,更可以給我上眼藥。我要辦陸樹生,他非讓我辦不成。

  「郝大人!郝大人!」

  師爺起身拿掉門閂,等趙貞吉進屋後,師爺重插上門閂,還把門檻墊死,趙貞吉看不知該說什麼。

  「說事。」

  「是。」趙貞吉回神,「我給行杖太監打點過,他們答應我保證能打死楊思忠!沒想孟衝突然來了,和行杖太監耳語兩句,杖刑結束後楊思忠竟還能喘氣!」

  趙貞吉精神緊繃,汗流滿面,一會兒東風一會兒西風,吹他五迷三道!

  「沒打死就沒打死吧。你這事算是給我辦妥了,打完廷杖,楊思忠不會留在京里了。」

  「我看他還能翻身子,怕是養一陣就好了。」

  郝仁搖搖頭:「你交章劾他的奏本能被批過,能把楊思忠拉到左順門,就證明陛下也煩他,養好了也不會用他,他喘不喘氣兒對宮裡無所謂。」

  趙貞吉沒提宮裡,更沒提嘉靖,只是說孟沖。郝仁開口就拐帶到嘉靖身上,聽上司官言之鑿鑿,趙貞吉絲毫沒有被當成自己人的熨帖,反而脖頸上的汗毛根根豎立。

  轉念又想到自己哪還有騰挪的餘地,只能跟著郝仁同起同落,趙貞吉眼底泛出股狠勁兒。

  「那為何還叫他喘氣兒呢?」

  師爺側頭看向隔窗外,巨大的鉛雲被托起,日頭被拽下西山。

  「陛下是對我不滿。」

  趙貞吉耳邊蜂鳴。

  「誰運聖人?誰能運聖人?」師爺心裡盤算幾道,開口,「我進宮了。」

  郝仁乘轎奔西苑去,腦中想的皆是亂糟糟的事,南直隸蘇州府工匠被壓榨的生不如死;河南災情再起,楊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做些打油詩以刺朝廷;廣西、雲南、青海各地土番蠢蠢欲動;還有九邊……

  待郝仁被引入永壽宮時,天已黑透。

  宮內早立著一位官員,嘉靖仰倒在象牙席上,頭髮披散垂進撒著各種香料的松木桶內,太監一點點往頭髮上澆水。

  「你先回去吧。」嘉靖望著藻井的九爪金龍。

  「是,陛下。」

  兵部侍郎丁汝夔行禮退下,對郝仁點了點頭。

  「工部的帳冊朕看過了,叫人家燒制上百萬塊磚,只給人發一萬兩銀子,何鰲這事做不對。」

  「陛下.……」

  嘉靖打住:「朕不聽你講大道理,你沒讀過書,講的大道理也不好聽,朕想聽大道理,也不會找你。你是最能知道朕難處的人,該和朕站在一起。」

  「臣並非是來講大道理的,」師爺抬頭,與嘉靖有二十步遠,「臣是想說說京中對陛下的傳言。」

  「對朕的傳言?有意思。你說說吧。」

  嘉靖確實對郝仁早有不滿,嘉靖真對誰不滿時,一般很難叫人察覺,他冷嘲熱諷擠兌誰,反而那人最安全。

  「京中總有傳言,說陛下像漢武帝。」

  嘉靖鼻翼翕動,洗頭的太監立即會意,扯來一條名貴絲綢,包住陛下的頭髮輕輕扶起。

  上林苑,太液池,修長生,這都是漢武帝的玩意兒。


  「臣認為陛下半點不似漢武帝,漢武帝受文、景兩代基業,陛下卻什麼都沒有,非但沒有,還要收拾武宗皇帝留下的爛攤子。」

  嘉靖坐起細細打量郝仁。

  「接著說。」

  「漢武帝有武功不錯,然而窮兵黷武,引四海沸騰,最後只能立下罪己詔,在史書上一直是毀譽參半。陛下卻不一樣,承繼鴻業,百姓從沒說過陛下的不是。」

  這話郝仁說的半點不摻假。

  百姓過的苦,鮮少怪在嘉靖身上。一是怪誰也不敢怪君父,這是刻在骨子裡的;二是嘉靖不留半點破綻,壞事都是狗官乾的,嘉靖卸磨殺驢,反成了明察秋毫的英明皇帝。

  大明朝第一聰明的皇帝,甚至縱觀歷朝皇帝也沒幾個同嘉靖這般自學成才的天人,他會被人造反推翻嗎?他會有這麼大的破綻嗎?

  嘉靖不會。

  「那你說朕像誰?」

  脫口而出問了這話,說完嘉靖就後悔了,他已預料好了回答,無非是「陛下誰也不像,沒誰更比陛下英明神武」的胡侃。

  「臣不敢說。」

  嘉靖起了好,「你說什麼,朕都不怪罪你。」

  師爺吸口芳香,壯大膽子,「陛下像漢文帝。」

  嘉靖怔忡。

  沒人說過他是漢文帝。

  漢文帝可比漢武帝厲害多了!

  況且,師爺不是瞎戴帽,文帝與嘉靖繼位的方式如出一轍,前頭皇帝暴斃且無後,朝廷悍臣皆以為挑了個好擺弄的棋子,沒想挑揀的是個妖怪,同樣智斗群臣,同樣收回大權。

  「你還知道文皇帝和武皇帝?」

  「臣也看書。」

  嘉靖被逗哈哈大笑,「經你一說,朕確實與漢文帝有幾分相像。」嘉靖笑問道:「朕像漢文帝,那你像誰啊?」

  漢文帝鬥了一輩子臣子。

  師爺覥著臉道:「京中都說臣是俞綱,那臣是俞綱。」

  「俞綱?」嘉靖又沒猜准郝仁的回答,「朕喜歡這回答!只是你和俞綱不一樣,俞綱是藩王府邸伴讀,人家多少飽讀詩書。」

  「臣也讀著呢。」

  嘉靖點了點頭,這幫子太監真厲害,不知哪隻眼睛看出嘉靖要仰回去,又扶著嘉靖仰倒,把濕漉漉的頭髮重新放進松木桶內。

  「戶部是外朝衙門,你看著辦。」

  郝仁又回了一口氣。

  「臣不爭一時,哪怕水磨功夫做慢點也要讓陛下不被史官指摘。工部此舉實為蠹空社稷,寅吃卯糧的法子爭是自己的功勞,敗壞的是陛下名聲。」

  嘉靖闔上眼:「你有這份心,很好。」

  行出宮,發著光的宮殿被郝仁扔在身後,郝仁臉上發紅髮熱,以官袖掩面離了西苑。

  回到司禮監衙門值房,郝仁悵然坐在炕上。

  滕祥跪倒,看著郝仁嗚咽哭將起來:「乾爹,宮裡送酒來了。」

  郝仁看向角落,是大紅大紫的劣質酒罈。

  「你把那個拿來。我嘗嘗。」

  滕祥抹著眼淚應喏,把酒罈捧起後,哇一聲伏倒垂地。

  「乾爹!酒罈漏了!」

  「漏了也拿來吧。」

  郝仁抱過空酒罈,把身上的官服、官印一點點往裡放,跟著回來的霜眉好跳到炕上,郝仁伸出手,蓋在霜眉的脖頸上,滕祥似想到了什麼,瞪大眼睛看去。

  郝仁只是撫了撫霜眉,和貓置什麼氣呢?

  郝仁脫的赤條條,什麼都放進了罐子裡。

  「你出去吧。」

  滕祥仇深似海,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乾爹,您放心去,兒子年年給您燒紙!還有那陳洪,兒子讓他下去到您面前謝罪!」

  郝仁擺擺手,沒心情再說這些。

  「把貓也帶出去。」

  等清淨後,郝仁抓起一段長白練,起身扔過房梁,打了個死結,再把頭鑽過去。

  鑽過去後,郝仁停住了。

  又把頭從死結中拿出來。

  不對。

  郝仁盯著白練喃喃開口,

  「到底哪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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