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麼答的?」
「萬……老爺,」李芳趕緊改口,「他說他沒見過工部的帳本。小人也不知道他這個數是從哪來的。」
甭管叫萬歲爺、或是老爺,太監們僅在一人之下,眼前男人正是嘉靖。
嘉靖無所不知:「是劉天和告訴他的。」
李芳對這個人名有些陌生,眨眼幾下後才想起前任兵部尚書劉天和這號人物,劉天和為朝中巨擘時,李芳還僅是個御馬監規束著幾匹馬兒的「弼馬溫」。
「老爺,劉天和不是致仕了嗎?」
李芳心裡莫名覺焦躁,他與劉天和沒甚交集,被猛地從記憶中扯出離他大老遠個人,李芳似乎從司禮監秉筆太監被打成了不入流的弼馬溫。
「幾任兵部尚書,死的死,瘋的瘋,這位置是個瘟大災,唯獨劉天和能頤養天年,人家厲害著呢。」
嘉靖抬腳讓李芳撣掉靴上的灰塵。
「朕早說過,他要當好人好官。朕最討厭佛教那些歪理,朕看郝仁是傻了。」
李芳聽一知半解。
「爺!茶來嘍!」大隆福寺往西與廣寧門間的一片都算是白紙坊,這家黃婆婆茶鋪就在禮拜寺街沿上,茶博士腳步輕巧拎著個底部發黑的銅銚子來到桌前,變戲法似的從半空摘出兩個茶碗,鐺鐺兩聲砸在一層油麵的桌子上。
茶博士使了個花把式,銅銚子激出茶水,「爺,您這長相一看就是大富大貴,您是從哪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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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嗓音低沉,「別瞎問!」
嘉靖笑了笑。
茶博士自討沒趣,拎著銅銚子走了。
嘉靖尚儉,只討了中不溜的茶葉,吸溜一口含在嘴裡,倏然眉頭緊鎖,李芳彎腰繞過桌子遞出自己的茶碗,示意嘉靖把它當痰盂使。
嘉靖想吐,又強迫自己咽下,茶水滾過喉頭,嘉靖心中熨開濃濃的喜意
朕是與民同樂的天子。
李芳手腳麻利收回自己的茶碗,咕噥咕噥喝下半碗。
「你在和朕比著來?」
李芳不知萬歲爺何出此言,怔忡道:「小人不敢。」
嘉靖再不提這事,「茶不錯。之後如何了?」
嘉靖行事說話跳躍,李芳仔細回憶當時,接話道:「之後此事便不了了之,嚴嵩讓嚴世蕃再回去改,然後斥責他一頓。」
嘉靖語氣聽不出喜怒:「內閣成了管教孩子的地方。」
嘉靖隨意掃過周圍為生計奔波的勞苦眾生,頗有出世之感。
「你以為郭勛是什麼人?」
望著道上的幾隻流浪貓,嘉靖眼神冷漠。
要提郭勛,那就更久遠了。李芳答萬歲爺的話,總有種往後倒著翻舊帳的感覺。郭勛勢的時候,李芳連弼馬溫也算不上,僅是個登不台面的小火者。
「翊國公借職權之便中飽私囊,罪大惡極。」
嘉靖嘆道:「他是個聽話的人。」
聽誰的話?
不言而喻。
嘉靖擰起眉頭:「他不願做郭勛。」
……
「馮公公,您看,還在那跪著呢!」
拿著掃帚的小火者幸災樂禍,朝隆宗門大石碑旁跪著的尚衣監太監王成努了努嘴。
「他跪兩天了!連口水都不許進,我們以為他早死了,方才上前搭脈,竟然還有口氣兒!不過,看著難捱到午時嘍。」
馮保不願搭腔小火者的陰陽怪氣,「你們挺清閒哈!」
小火者立時閉嘴,轉身找活干去了。
馮保冷冷一笑,他就是從小火者干起,別看小火者在宮裡地位最低,但不妨礙個個鬼精鬼精。按理說,春秋兩季是小火者活兒最多的時候,春天落花,秋天落葉。
可這幫小火者不想干那麼多活,於是不等葉落花枯,他們趕在前先一桿子打掉,最忙活的時節反而成了最清閒的時節。
馮保眼睛不離小火者,果然,小火者以為馮保不看他了,回頭啐了一口,正撞上馮保的視線,趕緊擋著頭離遠些。
馮保笑罵兩聲,沒當回事,轉頭看向王成,眼中閃過慈悲不忍。
他信佛。但他沒讀過幾本佛經,更沒聽過幾位道高僧講經,只是偶爾去過大隆福寺,但他馮保最信佛,比誰都信。
因馮保聽人講過,佛家有個說法,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的是無論之前犯過多大的錯兒,只要皈依,前頭犯過的錯就都不算數了。
他信這話。
每當馮保腦中起了這個念頭,他就眼中泛淚,這是何等大的慈悲啊!
就像……就像是再活了一次!
所以佛家讓幹什麼,馮保就做什麼。看著跪在那不肯死的王成,馮保暗道:你我皆是傷了身體有大罪之人,叫我見到,也是你我因緣。
既然有佛緣,馮保取來一碗水,走到朱元璋刻下的大石碑旁,用手指沾了沾水,點在王成嘴唇上。
就這麼一點兒緩,王成竟一口氣順上來了!眨眨眼看向身前這人,但餓頭暈眼花,只能瞧見虛影。
馮保把手墊在王成後腦勺,慢慢往他嘴裡送水,王成如吸吮母乳的嬰兒,求生本能使他大口喝下。
汁液浸潤口腔,划過喉嚨,灌進胃中,他更清晰的認識到一件事,自己待死須臾,無力回天。
「恩,恩公,是誰?」
馮保沒說自己的名姓,嘆氣道:「只希望我有這一日時,也有人能為我搭把手。」
「你幹什麼呢!」
馮保嚇把水打翻,看過去,正是中宮最如日中天的大璫琅孟沖,孟沖身旁站著剛才嘲諷的小火者。
原來小火者知道自己把馮保罪了,看馮保回去取水時立馬扔了掃帚去司禮監告狀,正好撞上了孟沖,小火者這下不躲著馮保了,恨意溢出地緊盯馮保一舉一動。
不等馮保開言,孟沖劈手打下水碗,
「你幹什麼呢?!」
「孟公公,我……」
孟沖常年顛大勺,手勁不是一般的大,一把扇倒乾瘦的馮保,拖拽著馮保曳衫後領往東廠去。
忽地,腿上一緊,擰頭一看,是王成抱著自己的腿,孟沖氣極反笑,猛地甩腿,王成兩手脫開,兩天兩夜熬干他所有精力,往前追著爬了兩下便咽氣了,嘴裡嘟囔啥只有雲知道。
馮保只覺天旋地轉,呵哧呵哧喘氣,一巴掌後耳邊杳不可聞。
……
「你爹沒了,我帶你不易,你自己頭一個要爭氣。」
「睜大眼睛好好瞧瞧!你這個字怎能背錯?!我辛苦供養你讀書,你就這麼回報我!」
「該叫你爹看看,你現在是什麼個樣子!」
「我沒你這兒子!」
「把眼睛睜開!」
「睜開!」
徐渭怔怔看向草蓆上躺著的海瑞,在徐渭心裡海瑞一直是不畏強權、又特別方頭不劣的人,軟弱畏懼全與海瑞不相干。可看海瑞此刻緊緊閉著眼睛,眉額難掩畏懼與惶恐,徐渭一時不知該如是好。
「太夫人,太爺這是怎麼了?」
在旁洗衣的海母回頭看了眼海瑞,已見怪不怪,「他自小就犯這毛病,唉,這時候誰也不能叫他,越叫他他越醒不過來,等會就好了。」
海母長嘆口氣,在木盆里搓衣,搓更使勁了,「多好個孩子,怎還遭了疾。」
「他他他他,他是被,被.……」著青衫的三旬瘦削男子走入,一句話走到草蓆前才憋完,「被被被魘住了。」
說完後,李時珍如釋重負。
徐渭在旁介紹道:「太夫人,這位便是李時珍。」
海母驚起,在衣服上擦乾手,滿是尊敬道,
「您就是醫聖李時珍!」
徐渭撓了撓頭,他總覺海母有點看人下菜。
「我我我我,我不是.……」李時珍翻手取出銀針,插在海瑞頸上,「不是是是醫聖。」
海瑞啪地睜眼,又是海青天。
海母趕緊道:「這位是醫聖李時珍,還不快來拜!」
海瑞忙撐起身,恭敬拜倒:「海瑞拜見先生。」
「我我我,我不是醫聖!」
李時珍語氣重了些,可他說話磕巴,哪怕語氣重也不嚇人,反而更有趣。
徐渭在旁笑道:「醫聖是萬密齋,可不能說他是醫聖,他真生氣。」
有徐渭幫著說話,李時珍連連點頭。
海母招呼海妻,
「你快出來!」
徐渭張望過去,海瑞家的小院一眼看到頭,不知海妻在哪藏著,就像憑空跳出來的。
李時珍看向海瑞,海瑞的病症少見,叫他起興趣,
「你夢見什麼了?」
的是,李時珍一旦遇到疑難雜症,就不磕巴了。
海瑞眨眨眼:「我忘了。」
李時珍用手指輕捻海瑞脖子上的銀針,往裡扎了些,海瑞頓時腦中清明。
「你是被魘住了,一定是夢到些什麼,應是發生過的事叫你一直記。你最怕的是什麼?」
海瑞搖搖頭:「我最怕..怕鷹?」
徐渭忍不住想笑,當海瑞是胡編的,心中暗道:太爺莫不是蛇,蛇才會怕鷹呢。
李時珍看了會兒海瑞,拔出銀針。
「你你你夫人呢?」
不等海瑞說話,海母拽過海妻。
「快拜見先生。」
海妻怯生生道:「民女拜見先生。」
李時珍一見海妻,回頭怒視徐渭,
「你誆誆誆我?這般瘦瘦弱,如何生子?!」
徐渭苦笑,他覺也是,可他人微言輕,說話海母不信啊。
「來都來了,就幫著看看吧啊。」
「那那你們,出出出去!」
徐渭行禮退下,李時珍看向海瑞,「你你你也出去!」
海瑞恭敬行禮,海母也要跟著退下,被李時珍叫住留下。
海瑞和徐渭出屋,徐渭替李時珍找補道,「他就這性子,你別與他一般見識。」
海瑞手裡不幹活不勁,抱過三兩木樁,語氣中滿是嘆服。
「這才是高人呢!」
徐渭不置可否。
海瑞坐下劈柴,徐渭不能插手瞅著,倆人對著劈。
「太爺,我等下就走了。」
「走?去哪?」
「杭州府。」徐渭開心一笑,「胡府台從京里回來了,先傳書叫我往杭州府去等他。」
一隻烏鴉掛在樹杈上,好看著這倆人。
海瑞手中斧頭停下,哦了一聲。
與徐渭沒共事多久,但海瑞已把他當成好友。
海瑞站起身。
「唉?太爺,您去哪?」
海瑞:「我給你帶些粑粑,你路上吃。」
一股暖意流淌,徐渭直起身拉住海瑞,
「太爺,我沒剩多少時間,你我多說說話好不好?」
海瑞悶頭坐下,心裡一團亂麻,嘴上卻不知該說什麼。
幸好徐渭能言善辯,張口問道,
「記咱倆第一次見面嗎?」
海瑞張口回答:「是在縣衙。」
「咱還去了里甲家,那棵大榕樹,你記吧。」徐渭連說帶比劃,把海瑞逗笑。
「我怎會忘了?」
徐渭早想說出這些話,看著海瑞問道,
「你覺我如何?」
海瑞認真看向徐渭。
「你是張良一般的人物,君子當有龍蛇之變,你只差風雲際會時。」
能讓海瑞說出這話,叫徐渭受寵若驚,連連擺手,「郝尚書才當如此,我只要能混個官職就好。」
海瑞搖搖頭。
「你第一次見我時,心裡絕不是這麼想的對不對?」
「對。」
「你我只見了一面,你心裡就把我這人否了。」
海瑞沉默少許。
「是。」
「可你現在又覺我這人還行,太爺,你前頭是不是想錯了?」
「是。」
徐渭站起身,他蹲坐時海瑞擋嚴實,站起身才看到海瑞身後的烏鴉。
對了,烏鴉也怕鷹!
徐渭腦中想法一閃而逝。
「我不是怨恨這事,更不是心存芥蒂,太爺,你在清田時說一不二,正是如此,才能推動山陰縣清田,整肅衙門。」徐渭說極慢,每一個字他要反覆挑剔,「可,可……」
徐渭噎住嗓子。
海瑞不知二人還能什麼時候再見面,竟有些急了。
「你我還有什麼話不能說?」
徐渭提起一口氣:「你這武斷的性子,未必是你.……」
「海瑞!」
「娘!」
「在外頭幹什麼呢?快去照著先生給的藥方抓藥去!」
海瑞趕緊起身,走出兩步,才想起還有徐渭,一時兩難頓足不前,回頭對著徐渭滿臉歉意。
徐渭望著慈鳥,再看向海瑞,輕笑道:「快去吧。」
「文長,你我定還會相見!」
「海瑞!」
「來了,娘!」
徐渭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趁天黑前,離開了山陰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