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些微察覺燥熱的地氣上浮,最知冷知熱的宮女太監便把仁壽宮幾重大門齊推開,薰風解慍,讓和風灌進宮內平衡陰陽。
宮內四時如一,深居宮內則不知有寒暑。
兩大桶冰塊擺在象牙席上,此席由象牙劈片所制,造價奢侈。
冰桶旁一溜兒扎著黃綾抹腰的捧折太監有序擺開,與搭著手袱的盆架子沒甚差別。
宮內的每個物件都能有道來歷,就說嘉靖身前的這道紫檀四面平螭紋長方大畫桌,原是朱棣賞給靖難功臣成國公朱能的,成國公世受國恩,犯不著把成祖皇帝賞的大案丟了,咋還能擺到嘉靖仁壽宮?
說來感慨,這道大案是從前尚衣監白公公那兒抄的,在內承運庫不見天日有段日子,嘉靖心疼好物件蒙塵,刻意倒騰出來讓它接觸接觸人氣兒。
嘉靖抬頭望向那兩個大冰桶。
「怎還墊著張蓆子?」
捧折太監們噥唧說不出來,只答「是馬公公叫拿出來擺著的。」
嘉靖按下奏本,細細打量象牙席,比處理手邊的軍國大事更認真。
「叫馬京來,朕問問他。」
沒用上一刻鐘。
「萬歲爺。」
「蓆子是怎麼回事?」
內官監下掌著冰窖,找馬公公來是問對了掌柜,人家對答如流,「回萬歲爺的話,宮裡貯冰損耗頗大.……」
嘉靖橫擋一句,「你是責怪朕鋪張了?!」
馬公公早被嘉靖訓練的膝窩子發軟,嘉靖稍微大聲些,他下意識就想跪在地上,考慮到肚子裡這些話跪著說必大打折扣,馬公公抓住兩條腿,硬著頭皮回話。
「奴才從沒這麼想過,萬歲爺成日白粥醬菜,奴才都看在眼裡,再沒有比萬歲爺更節儉的皇帝。」
嘉靖冷哼一聲:「朕不聽你這些!說蓆子!」
「是。「馬公公咽口吐沫,津液早在嘉靖第二回開口時用光了,干噎下嗓子,「萬歲爺節儉,奴才也想學著萬歲爺儉省。所以奴才思考有什麼法子能讓桶里冰塊化慢些,奴才什麼法子都試過一遍,就這招最好使。」
嘉靖目若朗星,「你不許誆騙朕。」
側頭看向隨侍太監,
「冰桶是幾時拿進的?」
「萬歲爺,是巳時。」
嘉靖撇眼計香爐,「過去個把時辰了,照理說該化些了。你們倒出來去。」
隨侍太監們上前,將冰桶掀翻,倒出大半,再伸手往裡掏幾下,桶里的冰塊全部被劃拉到漢白玉磚上。
嘉靖繞出大畫桌,負手踱來,翻眼好打量。
真就一塊冰沒化!
「好!好!好!」嘉靖大喜,「馬京,你想的法子果真管用!」
馬京毫無喜色回是。
「唉?你做了好事,朕也誇了你,怎臉上一點笑臉都沒有?怎麼,你要做大將軍啊?哈哈哈哈!」
「奴才替萬歲爺看著內官監,下有木、石、瓦、十作,另有米鹽庫、營造庫、皇壇庫……只省了一處冰窖的錢,奴才哪能高興的起來。」
嘉靖反覆打量馬公公,看向左右,「別個奴才都是花朕的錢,這個奴才是給朕省錢!要是宮裡多些你這樣的奴才,朕哪還有愁事?!」
稍頓。
「賞!要重賞!朕賞你五十疋松江布,你到時取了去!」
馬公公火候拿捏的正好,一聽有賞,臉上綻出喜色,不是因到松江布喜,而是因受陛下器重而喜。
「奴才叩謝萬歲爺!」
光影由長變短再變長,冰桶里冰塊融化大半,陸炳立在馬公公受賞的位置。
看了一天奏本,嘉靖臉上展露幾分疲態,伸手揮退太監。
「郝仁近幾日都見過誰?一一與朕說說。」
「是,陛下。」陸炳心知郝仁握著太倉庫,這些銀子用在正地方,「二十一日,午時,朱希忠去見了他;二十四日,他去城外見胡宗憲,戌時在府內見了趙貞吉,亥時初徐階上門找他;昨日他私下見過趙貞吉、另見了高拱、毛伯溫。」
「他與趙貞吉說些什麼。」
嘉靖順手拿起趙貞吉的奏本。
「一是增設巡捕班軍的事.……」
「這事朕知道。」
「另一件是郝仁要他尋禮部給事中楊思忠的把柄。」
「他找到了?」
「找到了。奏本還在通政司壓著。」
嘉靖笑笑:「難怪朕現在還沒看到,為何會壓在通政司呢?」
嘉靖明知故問。
「官員們都護著他,臣以為,趙貞吉從楊思忠說過的話、寫過的字里挑毛病,鬧百官們人人自危。誰沒說錯過話、寫錯過字?不敢讓三司以文書錯誤的罪名定楊思忠的罪,先壓著想辦法。」
「此事不必管了,人各有命。」
聞言,陸炳體悟到了嘉靖的意思。
他影影綽綽感覺陛下被郝仁拖下水了,逼陛下不不護著郝仁,哪怕不是出於陛下本意。
陸炳忙甩出愚蠢想法。
陛下一定是有自己的謀算。
「他許諾徐階什麼了?」
陸炳答道:「松江府那邊不認徐階,要改用陸樹生,徐階讓郝仁把陸樹生逐出京,郝仁則說他要在松江府擴大清丈,並且許諾徐階,只要他開口,清丈隨時可停下。」
「呵呵。」嘉靖捏了捏山根,「朱希忠找他,應是沒談出什麼事。毛伯溫……毛伯溫嘛……」
嘉靖沒再作聲。
「這個郝仁與別個也一樣。」嘉靖插著自己的話,「不對,他還不如前面那幾個呢。前面那幾個蒙受天恩還知道裝裝,才過去多少日子,他就不聽話了。罷,蹦噠不了幾日。」
陸炳不知該如何回答。
……
內閣出了兩人,進了兩人。
出的是禮部尚書劉源清、刑部尚書馮天馭。
進的是工部尚書嚴世蕃,右僉都御史聶豹,按照順序,毛伯溫補成了次輔。
內閣古井無波幾年,這一出出進進閃了不少人心神。
但若是在朝中久慣牢成的相公,往往能從內閣的出入中嗅到國運的走向。
「工部要錢!」
沒等嚴嵩開口,嚴世蕃先亮嗓子,知道今日要入閣,昨晚嚴胖子整夜「翻烙餅」。
次輔毛伯溫看向嚴世蕃,眼裡泛著親近,「嚴閣老還沒叫例會開始,德球,你有些急了。」
說罷,在椅上側著身子提醒,
「嚴閣老,人都齊了。」
嚴嵩抬眉默默點數,閣員司禮監俱在,耽擱了幾息,一道逼人的視線刺來。
「既然人齊了,那就開始吧。」
嚴世蕃收回視線,比吃了多少珍饈、枕過多少娘子都舒坦!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上陣父子兵啊!
「郝尚書,工部要錢。」
嚴胖子提槍就上,半點含糊沒有。
師爺頗有水來土掩的意味:「要什麼錢?」
「自是給宮殿換瓦的錢。」
嚴胖子太清楚自己為何此時入閣了。
「換瓦?宮內殿宇林立,不知是哪座要換?」
「都換!」嚴胖子視線划過司禮監那頭,他這事預備的能叫大家都吃上肉,唯獨除了師爺。「前些日子下雹,砸壞宮殿的瓦,陛下不提這事兒,但咱們做臣子的不該不提。各處宮殿的瓦幾年未曾翻修,尋常百姓家棚頭上廢磚碎瓦都知道撿下來替換,更何況是皇家呢?」
嚴胖子一番話說冠冕堂皇。
但宮裡的瓦與別處不同,宮裡有專用的琉璃瓦,琉璃瓦皆南直隸蘇州府燒造,其中不知牽絆多深。本來嚴胖子也不知道這事兒,是前工部尚書何鰲有一次叫嚴胖子運磚瓦木料,叫嚴胖子知道了這道發財路子。
內閣眾人齊刷刷看向師爺,真想置師爺於死地的也就嚴家父子,可他們忽察覺到師爺這張臉如此年輕,心中不由生出了別的想法。
「嚴尚書……嚴.……」師爺叫什麼都不合適,又不能直呼其字,頓在那。
嚴胖子急著要師爺表態,大手一揮,不顧旁人怎麼想,「叫我小閣老。」
「咳咳,好,小閣老。」師爺左右四顧,站筆直,「小閣老話說的極是,要不是你,我想不到這事。」
「你日理萬機,忙嘛!」
「既然磚瓦被雹子砸爛自然該換,我現在就給你撥下。你可上過奏了?」
「自然上過。」嚴世蕃朝秉筆太監李芳努嘴,「勞煩李公公找來。」
李芳翻出嚴世蕃的工部奏本,呈到嚴嵩面前。
「閣老,擬票了。」
嚴嵩腦袋一下一下沉,睡著了!
李芳尷尬地看回嚴世蕃,不知該不該叫醒閣老。
「爹!叫你擬票了!」
嚴嵩頭往後一仰,「這裡是內閣,都是臣子,沒有父子。」
「既是臣子,也是父子。」嚴世蕃當場和他爹嗆聲,「您就是我親爹,難道同在內閣就不認自個親爹了?要真是如此,陛下第一個不容我!」
嚴胖子故意喊響,眾人一哂,心裡合計:龍爭虎鬥的內閣中竟有對父子!
嚴嵩訓斥:「我不與你論,陛下責你時候,我不會幫你求情!」
孟沖補道:「萬歲爺是菩薩心腸,小閣老說在理,萬歲爺怎會責他呢?」
師爺冷眼瞧著他們表演。
孑然立於內閣中,瞅著乾癟。
李芳呈上工部奏本:「閣老,您該擬票了。」
嚴嵩接過,撿起根白毫毛筆,
「公公,怎麼擬?」
李芳驚嚇:「閣老,我哪能胡說?哪部呈的奏本您該問哪部。」
「是了是了,是我糊塗。嚴世蕃,這票怎麼擬?」
「您別問我,該問戶部尚書!」
嚴世蕃又滿眼慈祥的看向郝仁。
「進之啊,你說怎麼擬?」
郝仁不推諉:「朝廷責令南直隸蘇州府燒造琉璃瓦一百七十萬塊.……小閣老,一百七十萬塊夠嗎?」
師爺答應痛快,嚴胖子懷疑他准沒憋好屁,反覆掂量再三,實在沒想出哪處藏針,瞟他爹一眼,心裡更有底。
「蘇州府也就能燒這麼多了。」
「好,一百七十萬塊。」
嚴嵩這才提筆。
其餘閣員又跟著心急,戶部的款子被工部哄騙多少啊!
「既然是合辦,工、戶兩部該一起掏錢,燒造的費用由戶部掏,依照著往年的常例……」
「等會!」
嚴胖子回過味,可師爺語速極快,絲毫不給他打岔的功夫。
「其餘工匠勞役、沿途運輸費用,則工部出資。」
「爹,先別寫!」嚴嵩當然沒寫,嚴胖子暗鬆口氣,他雖聰明,畢竟初來乍到,還沒玩轉內閣的規矩,眯著獨眼看向郝仁,「燒造費用戶部出多少?」
「按照往年撥的數,下了內閣,我回衙門就從太倉庫撥。」
「往年撥的數是多少?」
「兩萬兩。」郝仁比耶。
「兩萬.……兩?!!」嚴世蕃氣笑了,「一百七十萬塊磚,你出兩萬兩?!」
「可往年南直隸蘇州府燒造琉璃瓦,工部給的就是這個數啊。」
「誰告訴你的?!」
嚴世蕃心虛一吼,工部有自己的府庫,調銀子不走戶部的帳,既然不走戶部的帳,戶部當然不知道工部批了多少。
而工部實打實就是年年給蘇州府兩萬兩,連零頭都不夠。
正如禮部發關牒,這也是工部內部的來錢路子。
嚴胖子算準了郝仁讓戶、工二部一起掏這錢。
若不知情的,只會以為燒造磚瓦是大頭;徭役、運輸都是小頭。
到時候自己做戲做足,把大頭強咽下,實則僅需兩萬兩銀子。
但前提是郝仁不知道工部的帳本。
可他上哪知道的這些事?!
「嚴世蕃!」嚴嵩忍無可忍,「這裡是內閣!不是在家!更不是在街上!豈能容你肆意咆哮?!」
嚴嵩把票擬橫著一拍,飄著掉進椅縫裡,入內閣這麼多年沒見他如此生氣過,罵完尤嫌不解氣,指著嚴世蕃呵道,
「你,你滾出內閣!」
嚴世蕃如霜打的茄子,頓時落了聲勢。
「嚴閣老,誰進內閣,誰出內閣,只有萬歲爺說了算,」李芳皺眉道:「還有,一百七十萬塊磚瓦怎也不止兩萬兩,郝大人,你說往年也是這麼撥錢的,可是真的?」
不等郝仁開口,復看向嚴世蕃,
「工部該有帳本吧?若真是如此,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該叫萬歲爺知道。」
嚴世蕃叫冤:「有帳本,我等會就呈給陛下!」
李芳點點頭。
「郝尚書,你這個數目,可是從工部帳本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