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在徐州會館枯坐幾日,具體幾日他也記不起,日月輪轉與他無關,更沒人來找他,仿佛天地間沒生過胡宗憲此人。
咚!咚!咚!
「誰?」胡宗憲撂下河南藩台楊博所書的《煮粥詩》,山西人不吃茶只喝粥的謠言就是從楊博這首詩開始的。
「敢問是胡宗憲,胡府台?」
「是我。」
「請胡大人隨我來。」
胡宗憲聽出來人尖聲細語,口念「稍等」,把官服換好,想了想,回身把包袱里銀票都塞進腰間。
「公公,咱們走吧。」
內官監寫字馮保微微躬身,胡宗憲例行公事打點,馮保不動聲色收下。
「胡府台,這屋該退了。」馮保低聲說一句。
胡宗憲回神,「來人。把房退了,我押的銀子可還夠?差了我再給你補。」
徐州會館小廝殷勤道:「爺,還余出些銀子呢,小的給您取來。」
「不必,余出來的賞你。」胡宗憲分出一道信封,「明日若沒人來找我,後日你把這信封遞到戶部尚書郝仁郝大人那去,你可知道在哪?」
小廝咧嘴欠身:「郝爺嘛!知道!就住在積水潭呢!」
胡宗憲扯了扯嘴角,暗暗揶揄:師爺到哪都是地頭蛇啊!
京城這個坊、那個街,儘是些羊尾巴胡同,胡宗憲入京沒逛過,不知領頭太監要把自己帶到何處去。二人兜兜轉轉過了左順門,繞到宮裡的御馬監,裡頭供養的全是皇家天馬,胡宗憲愛馬,不禁看掉眼珠子。
「胡大人,是這兒了。」
胡宗憲站定,仰頭一看,是處四四方方的房子,叫他沒來由想到武宗皇帝的豹房。
「公公,這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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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一路緘默不言,馮保覺這人不錯,笑盈盈地開口:「萬歲爺只叫我把您領這兒來,裡頭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您進去看吧,我在外頭等您。」
既來之,則安之。胡宗憲往前拉門而入,踏進屋內,不由驚呼出聲,屋裡竟養著一頭象獸!
大象病怏怏的趴在地上,眼仁轉向胡宗憲,扇動兩下大耳,垂下眼皮再不理人。
胡宗憲入京以來,除了見過一次嘉靖,順帶腳見到了嚴世蕃,此外再沒見著哪個官兒,一連悶屋裡幾日,嘉靖叫太監領著胡宗憲來御馬監看大象?
這是何意?!
胡宗憲想不通,他只好先看,胡宗憲沒把門關嚴,用腳墊住,預備隨時跑路。觀察半晌,見這頭大象溫順,大著膽子挪動腳步,繞著大象看了一圈兒。
傳聞當朝天子效仿漢武皇帝營造上林苑,收天下異獸,可沒點心理準備,突兀看到這麼大一頭象,還是叫胡宗憲心緒難平。
馮保在外頭看著銅壺刻漏,刻漏伸出一刻的計量後,吱呀一聲,胡宗憲推門走出。
馮保:「胡大人,看好了?」
「看好了。」
「看懂了?」
「似懂非懂。」
馮保點點頭,「您該回杭州府去了。」
想到沈坤與自己說過的話,胡宗憲放下心,看來師爺那頭過關了,只可惜二人沒見一面,自己馬上要回去,下次見面不知是何年月。
「萬歲爺要您在御馬監選一匹馬。還有這個.……」馮保兩手捧出一個銀章,「這是萬歲爺賞您的。」
胡宗憲接過銀章看去,上刻著四個字。
蕭條方外。
京城貓兒的叫春聲隨處可聞,不分早晚,等胡宗憲出了順天府地界才算清淨些,經行到萬年吉壤康家莊,停在路邊的車轎翻下一人。
「李忠!」胡宗憲大喜。
「爺,老爺等您呢。」
「進之也在?!」
胡宗憲存著一肚子話和郝仁說,上了車轎真見到郝仁那張賤兮兮的笑臉,反而沒話講了,吭哧癟肚說出一句。
「難為郝尚書來見我。」
「那你見到我還不磕頭?」郝仁臉色一肅。
胡宗憲推搡郝仁,笑罵道,「縣太爺給師爺磕哪門子頭!」隨後想到什麼,「你怎知我今日要走?」
郝仁抖了抖手中的信件,正是胡宗憲幾個時辰前給徐州會館小廝的那道。
胡宗憲恍然:「他是你的耳報?!」
「其中之一。」信件騎縫處還沒拆開,郝仁貼身收好,「你可真行,學著黃花大閨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太監把你帶哪去了?」
「御馬監。」
「御馬監?」郝仁皺皺眉。
「對,給我看了頭象。」胡宗憲自顧自往下說,「說是陛下要我看的。象,大獸,又有大狩之意,可我不知陛下要大狩哪裡。哦,還有層意思,象因齒而亡,會不會是在敲打我?」
「這頭象是青海總兵仇鸞所獻,一到京城就半死不活,治它花費不少銀子。恩……我還要再想想這個象是什麼意思。還有別的嗎?」
「還賞了我這個!」
胡宗憲掏出銀章,郝仁看睖睜,胡宗憲解釋道,「陛下賞賜的銀章是不是少之又少?」
郝仁從腰間玉帶中也摳出一枚銀章,並在胡宗憲這枚銀章旁。
蕭條方外。
從容廊廟。
兩枚是一對兒的!而且都是第一枚!
「今天陛下賞我的。」
胡宗憲累氣側目,看向郝仁身上,確實連官服都沒換,前胸錦雞補子上亮出。
「陛下同一天,賞了你我二人這兩枚銀章?進之,這……」
郝仁喃喃道:「前人田地後人收,沒有能吃一輩子的事兒。咱們九邊這些老人都被打散,近日仇鸞頻頻上奏,老翁那裡難辦了。太爺,你該知道,事沒有一件件來的,都是一起招呼。」
京城莫測深淺,胡宗憲不知師爺一日一日怎麼捱過去的。
「我要怎麼辦?」
「你要做胡宗憲做的事。」
胡宗憲思索幾息後眼神灼灼,「我知道了。沈坤呢?」
「被留到京城了。」
「你多照拂他些。」
郝仁點點頭,將胡宗憲「蕭條方外」的銀章抽走。
「唉!拿錯了!」
「沒拿錯。」郝仁把「從容廊廟」的銀章拍到胡宗憲身上,「我要是沒來見你,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我來見你了,咱倆就該換換了。」
送胡宗憲十幾里地,郝仁打道回府,回來時暗無星月,全靠燈籠照亮。
「爺,趙貞吉在暖閣等您,他等您一下午了。」
「知道了,煮兩碗麵條子去,餓了。」
蒼頭應下。
「郝大人。」郝仁走入暖閣,趙貞吉立刻起身相迎。
「坐。等了多久?」
「沒多久。」趙貞吉急著給郝仁看兩道奏本,「大人,您看看這個。」
郝仁撿過來展讀,驚訝抬頭,不禁感嘆:「你這是找了多久啊?」
原來《大明律》中有一條「凡上書若奏事誤犯御名及廟諱者,杖八十;余文書誤犯者,笞四十.……申六部錯誤有害於事者,笞四十。其餘衙門文書錯誤者,笞二十。」
趙貞吉笑起來總是怯生生的,「我把楊思忠的奏本全找來翻遍,唯有他初任禮部給事中時才有處錯誤。」
原來楊思忠有處筆誤,「千石」少一撇,寫成了「十石」,因這種有關戶部帳目的奏本還要拿去戶部核對,許是當年戶部核對官員心善,沒追究此事,沒想到幾年過去,楊思忠躲過初一,沒躲過十五,愣是被趙貞吉翻出來了!
「撐死治個二十杖,事情久遠,恐怕二十杖都打不上啊。」
郝仁略顯惋惜,楊思忠不過彈劾了一道郝仁而已,郝仁竟要把人活活打死!
「夠了。」趙貞吉著急辦妥此事,「我到時與行杖的太監打點好,之前陛下要將皇后祔進太廟時,楊思忠帶頭反對,眼下有機會治他,誰不想討個彩頭?」
頓了頓,趙貞吉原以為把楊思忠打殘就好,知道郝仁的心意後,輕聲道:「一定把他給打死!」
郝仁輕飄飄嗯了一聲,漫不經心隨手碾死了一個小蟲。
見狀,趙貞吉再不敢因郝仁年輕而輕視,心裡竟生出了幾分對大人物才有的敬畏。
「把楊思忠打死後,以後誰敢招惹大人先要掂量掂量!」
正說著,蒼頭端進兩碗面,郝仁拿起食箸,「咱們吃完再說。」
趙貞吉早餓前胸貼後背,便也不客套,老趙剛送進嘴裡兩筷子,師爺一碗麵清空,老趙停箸,不知該不該吃了。
「你吃你的。」師爺打了個飽嗝,揉揉肚皮。「我在九邊養成的習慣,吃麵快,防著韃子突然打來,沒有細嚼慢咽的功夫……有時小題要大做,有時大題要小做。對了,你還有一道奏本呢?我看看。」
「恩!」趙貞吉嘴裡麵條子還沒嚼爛,直接咽下,拿起寫了一半的奏本遞給郝仁。
這奏本通篇在寫一件事。
戶部如何經辦補充巡捕營這事。
趙貞吉鼻子靈,深諳聖意,雖只寫一半,已是押中題目了。
他的方案無非兩個核心。
第一:新增的巡捕營要嚴格選拔。看趙貞吉定下這標準,用來選拔百戶都夠了!
第二:新增巡捕營的俸銀大砍,只有原來巡捕營的一半。
新招的人能幹又便宜,老人想留下來只能心甘情願跟著降俸,新帶舊這麼一搞,巡捕班軍的總體俸銀全被壓了下來。
趙貞吉望向師爺,意有所指,「大人,這可是個鐵飯碗,什麼樣的人能過,什麼樣的人不能過,到時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郝仁把奏本放下,用手指點了點,「再加一條。巡捕班軍的兵服武器全部重做。」
「大人,高!」
趙貞吉等不及,借了根毛筆,吮毫拂紙把這條加上。
「爺,外頭有人拜謁。」門外響起動靜。
師爺皺皺眉,「這麼晚了,誰這麼不懂事?」
「是徐階。」
趙貞吉吃過的面碗被撤下,坐過的位置換成了徐階,徐階注意到郝仁身前的空碗,眼中鋪滿歉意。
「進之,你吃飯呢,我竟冒昧來叨擾你。」
倆人好似全無愁怨,
「我正好吃完了,不打緊,徐兄深夜上門,是……」
徐階眼眶底下烏青成「八」字形,瞳子卻灼灼有神,「我是有事和你說。」
「徐兄請講。」
徐階坐正身子,「前些日子我這牙行接了單尚衣監的生意……」
徐階將來龍去脈講出。
「.……我貢進宮裡的蒲桃錦,又被陛下賞給了後宮。」
師爺在心裡冷笑:老道皇帝哄騙靖妃,是不想後宮爭買蒲桃錦,因全自己掏兜。但眼下有了白來的蒲桃錦,不花錢的東西使著不心疼,嘉靖肯定改口說蒲桃錦好,賞賜給後宮既有面子,又能省筆採買的花銷,之後後宮再要錦緞,就能拿這次賞賜的蒲桃錦頂過去。
反正嘉靖嘴不白長,全可著自己勁說。
不過,徐階確實有能耐。
這麼點稍縱即逝的縫子叫他逮住鑽過去了。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師爺把身子往後一靠。
徐階心裡要恨死這狗才了,但人在屋檐下,低聲下氣道:「我說這事是想叫你知道,我與你還是近的。進之,京中的牙行生意,我分給你三成,只求你幫我辦一件事。」
郝仁不疾不徐,反正不是他求人辦事。
徐階開誠布公,「把陸樹生趕出京城,你使什麼法子都行!」
「陸樹生?他不是你同鄉嗎?」
師爺故意撩欠兒,松江府想插手京師,只能通過徐階一個人,若陸樹生留在京城,並且官做越來越大,徐階如何自處?
見徐階臉色發青,師爺不再逗他。
「四成。陸樹生留不過夏天,一定叫你眼不見心不煩。」
徐階張了張嘴巴,計算利弊後,哪怕心裡滴血也應下。
郝仁起身,對著徐階連連打拱,「徐兄,學社這事我對不住你。」
這畜牲還有臉提!
徐階還能說啥,苦笑兩聲,「沒事,不怪你。奏本經由嚴嵩手遞上去,成了也沒用。」
「為了給你賠不是,賢弟也送你一道富貴。」
徐階定定看去,心裡十二分不信。
「我還要在松江府擴大清田。」
徐階立時起身翻臉,怒道,「進之,你過分了吧!」
「徐兄別急。我清到什麼地步就算什麼地步,但我聽你的,你只要和我喊停,我立馬就停!」
聞言,徐階臉上的怒意一點點化開。
「進之,還是你和我最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