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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一丘一壑,自謂過之

2026-10-13 01:22:31 作者: 荊棘吾冠

  「宮裡尚衣監找咱們定的蒲桃錦又不要了!」

  呂需眉頭擰成疙瘩,祈盼徐階能想出好法子。租賃地業的買賣被宮裡收走讓牙行元氣大傷,呂需急著把虧空補上,越急越橫生枝節。

  「不要了?」雖是疑問語氣,但是表情卻不慌不忙。

  徐階鎮定自若,讓呂需心跟著往下沉了沉,「果然沒根的人說話就不能信!出爾反爾,言而無信!與我們定好了百疋蒲桃錦,轉頭說不要了,我非告到宮裡去!」

  呂需狠狠一跺腳。

  「你告宮裡什麼?」

  「我告蒲桃錦實用是八百兩一疋,太監們要咱們報價兩千兩,在其中拼縫子……」

  啪!

  徐階抬手一個耳光。

  呂需捂住左臉,羞赧又委屈,他都是為了誰啊!頂天立地個大男人竟啪嗒啪嗒掉眼淚。

  「我看你是瘋了!」徐階指著呂需呵斥,念在呂需實有為官之才,為幫襯自己成了駔儈之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語氣放緩些,「你還嫌我罪的人不夠多嗎?」

  呂需雙手握拳:「老爺,我是替您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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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笑了笑:「這點屈兒受不了該怎麼成事?」

  呂需之所以口不擇言,是顧慮陸樹生。陸樹生雖暫未派遣差事,但十有八九將留任京城。徐階表面風光,但是做手下的清楚,老爺其實是松江府勛貴推出來的掌柜,他能做掌柜,別人也能做!陸樹生明面上為仕途留在京城,暗裡是松江府上下對老爺極為不滿了!

  徐府院內的海棠樹枝葉搖曳,每陣風襲來帶走一片早春展露的白花,主僕眼觀秋影或是耳聽風聲,齊齊出神。

  原來時節已流轉近春末。

  「時行。」

  「唉!」

  「你再把太監採買蒲桃錦這事和我重說一遍。」

  呂需吞咽一口唾沫:「起因是靖妃娘娘要尚衣監採買蒲桃錦,後宮攀比成風,這群太監們猴精兒,估摸著靖妃娘娘要蒲桃錦只是起個頭,之後各宮嬪妃娘娘必定爭著買。

  於是尚衣監的賀公公找到我,吩咐我幫著採買蒲桃錦,給咱定價兩千兩。」

  「尚衣監為宮裡採買,天上掉的,地下長的,就沒有他們買不到的,何必找咱們呢?」

  呂需不知老爺今個怎麼犯糊塗,這事還值當一問?

  「老爺,蒲桃錦只有海上能買,從浙江沿海到京城,沿途要經多少個省縣?多少道耳目?一路打點過去,再沒什麼油水可撈。找上咱們,是為了把別個對縫子的都踢了,另外,這麼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了.……是了……」徐階兩眼發直,喃喃開口,又看向呂需,「那宮裡怎麼又不要了?」

  「還不是怪靖妃!」說到靖妃,呂需咬牙切齒,他沒和靖妃打過交道,靖妃更為難不到一個小牙商,皆因靖妃為景王生母,徐階則是裕王的先生,天然的政敵讓呂需恨屋及烏。

  呂需抓下頭頂的瓜皮帽,「靖妃不知鬧什麼把戲,在宮前擺了個火盆,大張旗鼓把頂好的蒲桃錦絞爛扔進盆里燒了!還說什麼,中原地大物博,什麼都好,何必稀罕外來玩意兒。呵,合著不是她最先嚷著買的時候了!」

  呂需扯了扯身上的老鼠皮褂,今個怎就這麼燥。

  若宮裡不要蒲桃錦,這些錦緞逃不了砸手裡,蒲桃錦一疋造價高,能買起的就那些人。

  徐階兩眼越聽越亮,心裡感嘆著天無絕人之路!

  「時行,咱手裡有多少蒲桃錦?」

  「六百疋。」

  「少了。」

  「這還少?!」呂需驚聲。

  「不過勉強也夠,你現在把六百疋蒲桃錦全包起來送進宮。」

  呂需啞然。

  「記,不要送給尚衣監,直接送到內官監去。」

  呂需能徐階重用,必有過人之處,幾句指點已有明悟,「可是,老爺……松江府那邊恐怕不會再給咱們錢了,咱手裡有貨,就算一時賣不出去,也能當成過河錢。」

  徐階搖頭:「這點錢過哪門子河?連個小水溝都過不去!郝仁厲害啊,給我好好上了一課!咱也這麼幹!」


  ……

  「咕嚕嚕……噗!!!」

  司禮監太監孟沖從口中射出一道水箭,噴在地上。

  抓過茶盞,抬頭仰面含在喉嚨里咕嚕幾下,順帶掛下舌苔,表里都照顧到,再射出一道水箭。

  別個太監看在眼裡,暗中記下這招。

  太監成日跟風跑,一陣時興這個,一陣時興那個。嘉靖二十年左右時興聞龍涎香;去年開始又時興沐發,誰的頭髮更黑亮,誰就更有面子。

  孟沖用名茶漱口,保准還能帶起一陣時興,現在比誰吐的遠,以後就比誰用來漱口的茶更貴。

  說來有趣,就這些掂不上筷子的事,他們比最來勁,爭面紅耳赤是常有的事。

  十二監太監俱在,往日孟沖還讓著點主位,今天一屁股坐在最正的司禮監掌印太監位。

  內官監馬公公不吃他這套,「孟沖,把我們找來是看你王八吐水的?」

  其餘大璫琅笑成一團,孟衝下意識跟著訕笑,低頭看到自己如今地位尊隆,硬生生把嘴角拽掉,立刻回懟道:「馬公公,話別說的這麼硬,小心把牙崩掉嘍。」

  馬公公拉下臉兒,吊著眼睛看向孟沖。

  孟沖挪開視線,逐一逼退其餘十一監太監迎來的眼神。

  「我也不想折騰你們,但今個兒必須把你們找來,有件事讓大夥觀摩著。」

  其餘十一監太監表情端正,不敢不從萬歲爺的意思。

  馬公公是眾多大璫里最老道的:「你是承誰的命?」

  孟沖打了個含糊:「咱們這幫人還能承誰的命?行了,各位都是大忙人,咱們就少說廢話。賀鯨!」

  接替了白公公的尚衣監掌印太監賀公公伸頭走出來,脖子比身子先動。見狀,孟沖在心裡戲謔:這才是個王八!還是個色王八!

  「孟公公。」賀公公諂笑。

  「你底下有個太監叫王成吧。」

  「是有。」賀公公朝身後使個眼色,「王成,你出來。」

  王成仗著乾爹的威風,還有幾分桀驁,梗著脖子走出來,連人也不叫。

  孟衝上下打量王成,在嘴中含了口痰,本想啐一口,但覺沒勁,悄咪咪把這口痰咽下,托起茶盞,含了好大一口。

  「呵呵呵……噗!」

  濺到王成腰間纏著的黃絹。

  王成怒目而視。

  孟沖不疾不徐,拉長嗓子:「王成啊王成,你做的好事,現在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你說怎麼辦?」

  賀鯨帶腦子行事,一下聽出瘮人的弦外音,腦中莫名閃過靖妃絞碎蒲桃錦。

  他起先沒當回事,後宮這麼多嬪妃,萬歲爺一個人臨幸不過來,她們個個少了男女樂事憋狠,發瘋是常有的事。可今日他總有種孟沖是朝自己招呼的感覺,預感越來越強烈偏偏怎麼也參不透因為啥,叫他瑟瑟!

  回頭朝王成怒吼:「你幹了什麼蠢事?!都傳到萬歲爺耳朵里了?!」

  孟沖意洋洋嘬茶。

  萬歲爺三字一露頭,王成撲通跪在地上,哽咽道:「乾爹!兒子什麼都沒做啊!」

  賀靖以為他在狡辯,上去一腳把王成攮翻。

  「你還不說?!」

  王成連滾帶爬撲騰起來,蹭到尚衣監賀公公腿邊,抱緊乾爹的大腿。

  「兒子在宮裡小心謹慎,別說做了,壓根不敢起半點歪心!乾爹,您還不知道兒子嗎?!」

  賀鯨也拿不準了,若是捅破天的混帳事生在自己衙門,自己怎會不知道呢?

  「孟公公,我不是替他說話,他平時最老實,若有什麼錯事我絕不偏袒他,第一個不留情把他拎到隆宗門跪著去!但他到底犯了什麼事啊?」

  其餘太監們饒有興趣,狗屁倒灶的事他們最愛看。

  「犯了什麼事?」孟沖啪嗒放下茶盞,王成嚇到抱頭,「我問你,靖妃娘娘宮裡是不是有個侍女叫秋兒。」

  王成一愣。

  賀鯨暗道不好,用手指狠戳乾兒子腦袋,咬牙道:「你說啊!」

  「是,是有秋兒。」

  賀鯨:「你和秋兒怎麼了?!」


  王成顫聲道:「兒子沒怎麼啊!」

  「你和她對食了?」旁邊御馬監的太監嬉笑問道,此話一出,周圍太監一起淫燦燦的揶揄。

  「說話啊!」賀鯨殺了王成的心都有!太監和宮女對食是常有的事,暗地裡做沒人管,怕就怕捅出來。萬歲爺常出入靖妃娘娘那,宮裡近萬宮女王成不去找,非到萬歲爺眼皮子底下對食,這不是找死嗎?!

  「我……兒子沒有啊!」

  「你還嘴犟!還嘴犟!」賀鯨劈頭蓋臉打下去。

  內官監馬公公攔道:「行了,別把人打死了。」

  賀鯨肚子渾圓,打幾下把自己累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罵道。

  「混帳畜牲,屌都沒了,還到處跑騷!」

  孟沖見火候差不多,悠悠開口,

  「他倒是沒和秋兒對食。」

  王成疾呼:「乾爹!兒子沒騙您!」

  其餘太監們齊齊看向孟沖。

  孟沖抬高嗓門,

  「他幹了比對食還丟人的事!你給宮女送了根步搖釵子,是不是?」

  王成張張嘴,自認不諱:「是。」

  一根釵子罷了,十根釵子又如何?賀鯨覺孟沖故意為難人,擋在自己乾兒子身前。

  「孟公公,送根釵子怎麼了!犯了哪條天規?」

  孟沖撥開賀公公,振振有詞罵道,

  「你這狗奴才,朝一個宮女搖尾巴,忘記自己是誰的狗了?!我告訴你,凡是太監,有一個算一個,從來只有一個主子!

  你把一個賤婢當成主子討好,豈不是把她擺和萬歲爺一般高?!

  別說是一個賤婢了,就算哪宮的皇妃娘娘都用不著咱們討好!」

  王成被罵從脊上飄走三魂,「乾爹.……乾爹……」拉著賀公公的鬥牛服,要乾爹幫忙求情。

  可,賀公公一動不動,被孟沖噴出的雨露施了定身法。

  見再沒人攔著,孟沖負手走到王成身前。

  「行了,把狗奴才拉到隆宗門跪著去!」

  ……

  「胡效忠還算省事的。」

  嘉靖放下順天府尹胡效忠的《奏增京巡捕班軍疏》,臉上漾出慈意。

  「萬歲爺,」內官監李芳從捧折太監手裡又撿起三道摺子,放到嘉靖的金絲楠木包角案上,「奴才想著,這差事不該胡效忠再去辦了。」

  「不錯。」

  嘉靖點點頭,非但沒責備李芳多嘴,反而讚許這奴才機敏。

  「那你說該叫誰去干?」

  李芳想了想:「戶部、工部、兵部都能幹這事。」

  嘉靖不語,示意李芳接著往下說。

  「戶、工、兵三部都有自己的府庫,做起來能事半功倍。順天府尹日理萬機,整日忙腳打後腦勺,再給他增條擔子,怕是做不來。到時耽誤了萬歲爺的事……誰也擔待不起。」

  李芳說法嘉靖還算滿意,

  「你在內官監做事屈才了,現在司禮監秉筆的位置空了三個,你去補上一個吧。」

  李芳拜倒:「奴才叩謝萬歲爺。」

  嘉靖撿起道摺子翻看,

  「總有人在心裡抱怨朕給別人的多,給他的少,說朕偏心。殊不知朕是看肚皮夠不夠大,沒這麼大肚皮,朕給他他也吃不下。




  李芳接過話:「十二月,萬歲爺便把他點進內閣,唯才是舉,誰也比不上萬歲爺。」

  嘉靖有些飄飄然,他確實是有眼力,更有擢拔千里馬的膽色。

  在嘉靖朝當官,若能討嘉靖歡心,榮華富貴唾手可。

  「再取折來。」

  「是。」嘉靖不再問這三個部院該選哪個,李芳識相的住嘴,起身走了半步,從捧折太監手裡拿過摺子,又放在案上。

  這活看著有他沒他一個樣,嘉靖伸手也能從捧折太監那夠來。


  嘉靖眯起眼睛,把國事有關的摺子放在一旁,內帑沒錢,嘉靖沒心情管別的。

  「萬歲爺。」

  內官監馬公公入宮,孟沖什麼意思,馬公公看明白了,馬公公一直是這麼幹的,用不著孟衝去教,所以也沒當回事。等馬公公回到內官監衙門後,聽聞進了六百疋蒲桃錦,頓覺事大,快步入西苑稟告。

  「徐階給內官監進了六百疋蒲桃錦!」

  馬公公不說呂需名號,直接點出幕後之人徐階。

  嘉靖放下奏本,眼珠子在下眼皮底轉了一圈,沉吟片刻。

  「朕聽說後宮興起了蒲桃錦?」

  「回萬歲爺的話,確有此事。」

  「嗯,蒲桃錦在漢時便為供物,確實是好東西,中原織不出這紋路來,既然後宮喜歡,拿出四百疋分賞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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