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聽到位高權重,嚴嵩臉上一片病態的紅。
這話說進他心坎里了!
嚴世蕃隔著紵絲雷公袍給他爹輕拍後背,可心裡卻是對親爹的百般厭薄。
再怎麼讓他去體諒、去換位思考也想不明白!
自己這個爹做了一輩子的官兒,咋還能心存老大的迷惘!本以為拿他爹當下人使喚的夏言一死,他爹就該道心穩固了,可是人都爛成泥了,眼下他爹又把這事兒翻出來!
嚴胖子對使他爹心存芥蒂的人逐一過篩子,就怕他爹撂挑子不干,細聲安撫道:「爹。一抔黃土啊。甭管這個人生前如何如何,死後或褒或貶,人已經沒了,沒了!就說大禮議脫穎而出的張璁,任首輔後經手了一籃子改革,從耕地到稅收,從朝堂到地方,想到的、想不到的他全要改,當時京中誰人與他爭鋒?!」
張璁最顯赫時,嚴嵩是親眼見過的,可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現在呢?」
「人……人沒了。」
「何止是沒了!」嚴胖子抬高嗓門,顫著手指往西邊一攮,「因張璁要削減太監,宮裡太監用的虎子痰盂上頭還貼著張璁的畫像!太監啊!」
嚴嵩雙目無神,但思緒跟著嚴世蕃跑。
「爹……」嚴世蕃輕聲問道,「張璁最勢的時候,您能想到他有這一天嗎?」
嚴嵩緩慢搖頭。
想不到。
真想不到。
見他爹不咳了,嚴胖子收回手,轉身坐在中堂畫旁的官帽椅內,示意蒼頭伺候他爹,不無惆悵道:「冬天漫天飛雪,鋪天蓋地的往下灑。可一到夏天,誰能看到丁點雪花?」
蒼頭把嚴嵩憋了許久的老痰拍出。
「德球,這條路咱是爬著走啊。」
嚴世蕃話已說盡,宕開話頭,「陛下是明擺著保郝仁,當然,保的不是郝仁,而是保太倉庫。
宮內花錢似流水,具體多大數目我不清楚,但凡與宮裡用度有關的開支都拖欠有段時日。」
說到這兒,嚴胖子不禁嘬牙花子。
京營,宮女,太監,班匠,巡捕……攏共約莫有八九萬人,有一個算一個,嘴是真嚴啊!餓了這麼久肚皮,愣是一點響兒沒露出來。
「郝仁走馬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封了太倉庫,現在看來,乾的真他娘對!他不讓賊偷,就讓賊惦記.……」
「德球!咳咳咳咳!」
嚴胖子翻了個白眼,「兒子是說各府院衙門是賊!您就甭打岔了!太倉庫有銀,就沒法把郝仁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上踢走,而且是陛下親口擢拔他入內閣,踢他等同駁陛下的面子,這條路走不通。」
「心學理學之爭也難把他壓死,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重建官學可比改朝換代費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子思來想去,只能用郝仁在大同的軍功扳倒他,現在看來也是不成了,陛下執意保他。」
嚴世蕃胖臉皺在一起,無意識地啃指甲。
蒼頭眼尖,把老爺扶著坐起,嚴嵩急道:「拿他就沒辦法了?」
「怎會沒辦法。他還能比夏言厲害?夏言咱都能扳倒,他郝仁莫不是有三頭六臂。」嚴世蕃看出嚴嵩的焦慮,幸災樂禍,「這小子是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人,兒子六年前就瞧出他是咱家心頭大患,您老一直不當回事,現在知道疼了吧。」
嚴嵩捏緊身上的紵絲袍,遲眉鈍眼。
「不能再留著他了。」
照比夏言,師爺還沒成什麼氣候,嚴嵩已把師爺視為心腹大患,不止是因朝堂爭鬥。
師爺的存在礙眼。
「天之所支,不可廢也。咱要斗他,不過……」
「不過什麼?」
嚴胖子愁眉不展:「我還有件事沒想明白。」
嚴嵩忽然想到什麼,
「這身衣服誰給我換的?」
「還能是誰?」嚴世蕃指著自己鼻子,「我!」
……
「大人,」趙貞吉比師爺年長一輪,這聲大人叫卻不突兀,「我已調人將太倉庫鎖了,太倉庫的銀子就是咱們的命!銀子在,您就是戶部尚書;銀子使沒了,您就不知道是什麼了。」
「不必鎖,這是朝廷的錢,誰敢偷不成?」郝仁淡聲道。
聞言,趙貞吉心中大安。
京中對郝仁軍功的風聞,大多數人聽著幸災樂禍,恨不郝仁明日就被枷掠砍了,但趙貞吉是實實在在的擔憂!須知道,當時的大同總兵翁萬達、兵部尚書毛伯溫、戶部主事趙貞吉三人是嘉靖排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主辦九邊修築城牆的事。
京中款子汩汩流向九邊,毛伯溫和趙貞吉一明一暗功不可沒。
若郝仁被砸倒了,一根藤上的全要被清算!
趙貞吉通過耳報聽到了青海總兵仇鸞奏開馬市的提議,以此推斷出這個嚴黨「馬前卒」要頂掉三邊總制翁萬達的狼子野心。
時至今日,郝仁和趙貞吉依舊沒什麼情分,卻比親兄弟還親!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趙貞吉從沒說過這麼擲地有聲的話,「我願唯大人馬首是瞻!」
「嚴世蕃該入閣了。」
郝仁沒頭沒尾來了一句。
「嚴世蕃入閣?」趙貞吉尚不解其意。
「宮裡缺錢缺緊。順天府巡捕半月功夫逮了六七波盜賊,皆是京營里的人。」
趙貞吉不知道這些,更覺師爺手眼通天、高深莫測!
趙貞吉在司禮監待過,對宮裡的事了解幾分,內帑空了,甚至比國庫空了還讓人棘手!
「當下才五月,往後多少個節多少個祭,都等著宮裡掏錢。這時就空了的話……」趙貞吉緩緩睜大眼睛,失聲道,「咱這還有三百五十萬兩!」
郝仁斜睨趙貞吉:「你自己說過的話,轉眼就忘了?」
趙貞吉霜打茄子般蔫了,府院要錢戶部能抗住,換作陛下要錢,戶部哪有理由不給!
「老趙,老趙!」
趙貞吉回神。
「大同城牆破了修,修了破,若是我安穩,就全能賴在韃子身上;要是我不安穩,成王敗寇,有些事全要被翻出來。」
趙貞吉嘴裡發苦:「是。」
「我是戶部堂官,天塌下來輪不到你頂著。」
趙貞吉現已身不由己,「嚴世蕃有些淫才,他只需在城牆上走一圈,用多少料子,用哪的料子,他俱能說一字不差。陛下南巡那段日子,他往太液池搬三山,少說賺了五十萬兩銀子。宮裡拮据到發不出俸,是他入閣的好時機。」
趙貞吉越說思路越清明。
嚴世蕃和郝仁一樣,皆沒考過科舉,不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先把郝仁安在內閣,罵聲先讓郝仁攬去,再讓嚴世蕃第二個入閣,自然不會像郝仁入閣時反抗激烈!
想到這,趙貞吉手腳涼透,他本以為陛下揀選郝大人入閣是明月獨照,郝大人受寵最深,現在看來,受恩最重的該是嚴世蕃啊!
「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趙貞吉亂了陣腳。
「我有事要你去辦。」
「您說!」
「禮部給事中楊思忠你知道不?」
趙貞吉左右逢迎,如何不曉。
郝仁眼冒綠光,「他跳著高的彈我。」
「我知道了。」趙貞吉點頭,「我盡力去辦,大人,若他只是個提線傀儡呢?」
「一併辦下去。」
「恩!」
趙貞吉允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怕此仇不報。在官場上尤其如此,若被欺負了不還手,只會迎來更多人欺負,下面的人怎麼安心給你做事?趙貞吉深諳此道,心裡已琢磨起怎拿捏區區禮部給事中了。
「太爺。」
門外二狗子輕喚道。
「成國公來尋您。」
郝仁走入戶部恭默房。
「大人!」
朱希忠帶笑起身,拋開被郝仁占了蔭田的事,二人沒什麼交集,但私下朱希忠極欣賞此人。因朱希忠祖上便受功鎮守邊境,朱希忠也胸懷渴飲匈奴血的志向,聞郝仁建功塞北,天然就有幾分親近。
「進之,你還是別喚我什麼大人了,龍袖驕民算什麼大人?我痴長你幾歲,你要不嫌棄,叫我朱大哥就是。」
「朱大哥!」師爺順杆爬,叫親熱,心裡卻提了一百個警醒,前腳說京營欠俸,後腳朱希忠就找來,不是為了錢還能為了什麼?!
「唉!」朱希忠笑著應下。
二人坐定,師爺不解道:「朱大哥,您來戶部是……」
「來找你問幾筆帳。你看看這個。」朱希忠從懷中掏出一張手抄的黃紙,黃紙特意用出自京營的貢紙,示意上面寫的任何東西不是從別處來的。
啪一聲。
師爺用手按住黃紙,直視朱希忠。
少看少聽,是獨善其身的不二法門。
「朱大哥,這是京營的帳目?若是京營的帳目全由宮裡受理,我這是外廷衙門,恐怕看不了啊。」師爺一口一個朱大哥叫親切,手上毫不留情把黃紙推走。
朱希忠把師爺想簡單了,把面前人當做出身行伍的尋常粗人,敬佩歸敬佩,不妨礙存了幾分其不知宮裡規矩糊弄他的心思,沒想竟深於城府!看都不看!
「不是京營帳目。」
「那我更不能看了。」
師爺微笑,心想:你倒是能甩鍋,老道給你派發的任務,你找到我這兒來!
「松江府華亭縣積欠銀七百三十二兩,蘇州府建.……」
「唉唉唉!」師爺怪叫起身,把耳朵堵死,怪道,「朱大哥!你這可不地道啊!」
朱希忠笑道:「我念的都是戶部帳目,有啥不地道的?」
郝仁左看右看,裝作聽不到,一步步往外退,準備溜之大吉。
「京中內帑有四道來路。第一道是京中各處酒樓、寶局……」
師爺堵著耳朵站定。
見狀,朱希忠呵呵一笑,「第二道是乾清宮的子粒糧;第三道是各處金銀銅山開採和各地鹽道;第四道即是金花銀。」
朱希忠站起身,
「進之,你待客之道差了些,我來戶部連一口水不給。」
說罷,抬腳離開。
師爺拿開堵著耳朵的雙手,眼中冒火。
……
楊繼盛插手立在一旁侍候。
徐階身披開襟大褂,方便時坐時立,不停在屋內來回踱步,顯然此刻坐立難安。
「仲芳,你別在這杵著,幫我找找我常用的玉璧美人拳哪去了?「
楊繼盛嘆氣:「就在您手上拿著呢。」
徐階愣住,看向手裡,果然捏著個玉璧美人拳。
他被郝仁忽悠著上了道增開學社的奏本,自己挖坑自己跳,一輩子算計別人,打雁人反被雁啄了眼!
但,徐階這會兒抽不出空憤怒郝仁不要臉!
有兩件事更叫他頭疼!
其一是,他的奏本是嚴嵩遞的。徐階萬萬沒想到,聶豹能讓嚴嵩遞出這道奏本,嚴嵩和聶豹同為江西人,單憑嚴嵩代遞的舉動,說明聶豹在腳踏兩條船,嚴嵩也是。
「仲芳,幫我拿個毯子來。」
接過毛毯蓋在腿上,徐階才暖和點。
其二是,陸樹生留任京城了。陸樹生是何人?他也是松江府人,更是嘉靖二十年會試第一,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後來又任翰林編修,今年本該出缺,在徐階的運作下,把他安排到南京翰林院做司業,昨天到消息,這個陸樹生又不走了,暫留京城。
徐階下意識摸了摸身上,沒摸到成日穿的松江布,而是絛絲的開襟大褂。
「若是皇后娘娘還在該多好。」徐階情真意切,頭一回如此思念方皇后。「仲芳,你先回去吧,讓我靜靜。」
楊繼盛想了想,「您這事做的不應該。」
徐階從椅上撐起身子,不可思議道:「什麼不應該?!都什麼時候了,還應該不應該的?!什麼是應該,什麼是不應該!」
一向據理力爭的楊繼盛反而不說話,搖了搖頭,行禮退下。
諱莫如深的樣子惹怒徐階,徐階抄起美人拳砸出去,
「你以後別來找我!」
罵過後,徐階閉上眼站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眼中恢復平靜,憤怒消失殆盡。
憤怒沒用,他要找到一線生機。
「老爺,老爺。」替徐階經管著牙行的呂需跌跌撞撞跑進來,一臉的晦氣,「出事了!」
「又出什麼事了?」徐階淡然問道。
「宮裡尚衣監找咱們定的蒲桃錦又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