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醋面局衙門院內銅壺滴漏朝正東方向而立,多級階梯式擺放四個大銅壺,水在最上層天池壺匯集,依次向下,流向最底層受水壺。受水壺水位上升,托起蓋子中央刻時的箭尺,眼前箭尺剛好漏出一半。
「你們餓了就去吃。」嘉靖半握攥拳支撐腦袋,把《詩經》撂在腿上,斜睨周圍酒醋面局的太監們。
「萬歲爺,奴才們不餓。」
「午時到了,什麼時辰做什麼事,現在就是用午膳的時候,你們去用膳,換批吃過飯的人來。」
酒醋面局掌司太監不懂事,還要開口拒絕,被旁邊宮裡的隨侍太監一個眼神嚇退。
「是,萬歲爺。」七八個掌司太監躬身退下。
嘉靖撿起詩經,隨口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看來糧倉的老鼠平日吃的太飽,已不知飽不知飢了。」
這些掌司太監身子僵住,紛紛呆立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隨侍太監暗罵:這幫子太監真是撐傻了!
虛聲低吼:「滾下去!」
掌司太監們趕緊退去。
往日這太監許能猜中聖心,可今日嘉靖瞅誰都不順眼,該著他倒霉。
「打狗還看主人呢。」
嘉靖淡淡開口,又把視線放在《詩經》上。
隨侍太監撲騰跪下,左右兩手掄圓往臉上招呼,自虐戲碼嘉靖早就看夠。
「嘖!」
隨侍太監頓時止住,兩邊臉高高腫起,口中帶血含糊不清,哪怕說的全是甜言蜜語也不想聽。
嘉靖看腌臢東西礙眼:「把臉擋上!」
朱希忠、胡效忠匆匆入宮,二人從一處來索性坐在同一個乘轎內,一路無話,只覺天羅地網儘是陛下耳目。
朱希忠側頭看轎外,胡效忠低頭瞅官靴。
他們那點小心思,嘉靖懶點破。
順天府尹胡效忠不信邪。
一面跟著朱希忠入宮,一面叫侍人快回府上去,看府上有沒有太監登門。侍人兜了大寬轉,追上朱希忠入宮的乘轎,告訴胡效忠府上根本就沒去太監傳話。
胡效忠徹底蔫巴了。
誰能和嘉靖斗?
誰敢和嘉靖斗?
二人誠惶誠恐下轎,被早等在左順門的內廷新貴孟沖引到酒醋面局去。
「這!」胡效忠見衙門銅壺刻漏旁立了個白花花的太監,太監脖子以上用曳衫纏繞,下面一絲不掛。
要緊地方往下三寸大腿根處,被劃了幾道血淋淋的細長刀口,刀口不深但夠長,一條血線從腿根延伸到腳掌,跟著銅壺刻漏的節奏一滴一滴落在人來人往的石磚。胡效忠腦袋裡莫名閃出女子臨盆畫面,嘔意擋不住的往上反。
成國公朱希忠、司禮監太監孟沖早已見怪不怪,孟沖橫眼罵道:「不省事的畜牲!」
「臣參見陛下。」
「奴才拜見萬歲爺。」
嘉靖的臉爬上笑容:「吃了沒?」
幾人如實道:「臣(奴才)還沒吃。」
「朕也沒吃呢。」
嘉靖又笑了笑。
案上空空蕩蕩,茶盞粥碗早被收掉。
朱希忠腦袋還能轉動,他似乎摸出點門道來。
陛下不給吃的,他們就應該被餓死。
這是君食之的道理。
臣食君俸,君不食你,你上哪弄吃的去?
可想通此節後,朱希忠沒有半分清明,倒覺思緒更亂,這種混亂麻木常伴嘉靖身邊的臣子奴才們再熟悉不過。
酒醋面衙門正堂有三重楠木扇門,仨人俱立在最外頭那重。
嘉靖:「希忠,朕有些日子沒見到你了,站那麼遠做什麼?往前來點,叫朕好好看看你。」
「是,陛下。」
朱希忠往前一步,跨進第二重楠木扇門,怪的是最里的嘉靖看更不真切。
「你問朱希忠,拿那些盜賊該怎麼辦?」
嘉靖從腰間摸出柄玉如意,用玉如意遙點胡效忠,邊說邊把玉如意從胡效忠挪到朱希忠身上。
胡效忠嗓子發啞:「是,陛下。」
「你說國有國法,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玉如意再從朱希忠挪到胡效忠身上。
「是,陛下。」
「恩……」嘉靖用玉如意輕擊幾下玉冠,落下時抵起眼角,嘉靖吊著眼睛瞻視二人,不解道,「在順天府緝拿盜賊是順天府尹的職責,你去問朱希忠做什麼?」
嘉靖語氣是真的不解。
胡效忠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回陛下的話,近日順天府盜賊頗多,巡捕班軍不夠用,臣……」
胡效忠咽了口唾沫,黧黑的臉憋通紅。
「臣……臣就想問問成國公,能不能調撥些京營人手。」
「你調了嗎?」嘉靖問。
「陛下,調撥京營緝盜怕是不合制。」
「有什麼不合制的?養些光吃飯不幹活的合制?朕都沒這待遇,天下也不該有誰有這待遇。調給他。」
嘉靖金口玉言,朱希忠還有什麼可說的,點頭應喏。
「胡效忠。」
「臣在。」胡效忠腦袋裡想法全拋出去,腦袋裡空的,心也是空的,反而讓他輕鬆許多。
「不要以為此事就解決了,何以冒出如此多的盜賊,你要查清楚,天子腳下更不該藏污納垢,傳出去叫世人笑話。」
胡效忠張張嘴,磕巴了一下,「是……是。」
答完後,胡效忠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胡效忠啊胡效忠,你還敢多想?!
「巡捕班軍到底和京營是兩處衙門,調一次行,調兩次行,總不能一有事就找京營去調。飯,還是要分鍋吃嘛。這樣,上次增補巡捕班軍已是朕剛登基三年的事,人手早不夠用了,要增補。」
增補?!
眼下這些班軍都難養活,還要增補?!
嘉靖天馬行空,胡效忠只要一起念頭就腦瓜仁疼!
「是,陛下。」
嘉靖低頭順著玉如意上的紋路盤繞,「胡效忠提了此事,倒是讓朕也生出些想法。京營待著也是待著,不如找些事做。」
當年嘉靖為了把京營握在手裡,賠了一個國公兩任兵部尚書,才過幾年光景,嘉靖一提到京營語氣中已滿是嫌棄。
實因用兵容易養兵難,年年在京營上如此大的開銷,早讓嘉靖深感疲憊。
聞言,朱希忠生出不好的預感。
嘉靖扔出個絹面冊子,掉在朱希忠腳邊,朱希忠躬身撿起,正要翻開……
「你回去籌議籌議該怎麼辦這事。」
朱希忠動作利落把冊子收起。
「把你們傳進宮來,就是問問你們這個。」嘉靖幫玉如意往案上噹啷一扔,毫不珍惜,「你們還有事要奏嗎?」
朱希忠明顯感覺到後背有一道視線。
依舊硬著頭皮回道:「沒有。」
胡效忠:「臣也沒有。」
「恩。那就在這吃吧。孟沖。」
「奴才在。」
「去把方才換班吃飯的那些太監叫來。」
「是。」
沒一會兒,前一批被嘉靖叫去吃飯的酒醋面局太監又回來,他們以為是來換班的,行禮後徑直走入。
但等他們走近,原本在堂內的太監一個沒動。
「你們面對面站著,一個對一個!」孟沖鬼機靈,最先體悟聖意,站在胡效忠耳邊捏尖嗓子喊,震胡效忠耳朵嗡嗡響。
酒醋面局太監面對面站著,鼻尖對鼻尖。
孟沖暗中觀察萬歲爺臉色:「離這麼近幹嘛?要親嘴兒啊!離遠些!」
太監各退後一步。
孟沖輕車熟路從正堂根腳撿出個玉鳩竹杖,酒醋面局裡的酒和醋都是用貼著「內府供用」的大缸裝,一口大缸能裝下一千五百斤,多一點兒少一點兒誰也看不出來,平日衙門裡太監就拿這跟竹杖前面掛個木舀往缸里勾著偷酒偷醋。
嘉靖看了孟沖一眼,孟衝心虛咳嗽兩聲,把竹杖伸到兩排太監中間,前後摔打。
「分開些!」「你這兒近點!」「你死人啊?動一動!」
齊唰唰碼齊兩排太監,孟沖瞪眼罵道:「臉沖臉的人,你打一拳我打一拳,記住了!都給咱家卯足了勁打!誰要不下力,咱家就拿這根竹杖招呼!就往肚子上打!」
朱希忠、胡效忠不知演是哪一出,怔怔看著。
「來!從你開始!打!」
酒醋面局太監還不覺景,輕飄飄揮出一拳,立時後背一陣火辣。
孟沖呵道:「沒聽清咱家的話?!再打!」
後背劇痛讓這太監來了火氣,一拳擊在對面太監肚子上,一下過後對面太監也惱了,卯足勁回了一拳。
孟沖:「這個好!這個好!」
你來我往,一下比一下重,這些衙門同儕轉眼成了仇人。
嘉靖耳邊拳頭悶響聲不絕,他聽愜意,重撿起《詩經》展讀。
「嘔!」
終於有人被打吐了。
嘉靖:「各去拿個桶接著,看看享用了什麼好吃食。」
「停!」孟沖拎桶快步行出,酒醋面局最不缺的就是桶,一人腳下放了一個,先吐的那個也不白瞎,孟沖逼著這人把自己吐的捧進桶里。「接著打!」
「嘔!」「嘔!」
嘉靖用不大不小的動靜說道:「朕還沒吃呢,你們倒先吃了。」
鴉雀無聲。
啪一下。
外頭最底下刻漏插銷里的時牌,順著夾縫掉進銅壺裡。
……
嘩!
一大桶水倒進最上頭的銅壺。
嚴府侍人踩在木梯上,用空著的木桶砸了砸底下扶梯的半大孩子。
「記住了沒有?」
半大孩子是新來嚴府的侍人,眼眶裡滿是後怕的淚水。
「記了。要加水。」
「可不是要加水麼!否則古往今來計時的刻漏為啥要用四個銅壺?人家都是計算好的,最上頭的銅壺往下一滴傳一滴全流進最下面那個,銅壺裡的時牌就被水頂出來了,正正好好十二個時辰!
你要是偷懶,最上面這銅壺裡水加不夠,時牌就要沒進去。」
「我,我沒偷懶,我是忘了。」
「忘了和偷懶是一回事!」嚴府老侍人爬下木梯,心有餘悸往萱花門看去,低聲道,「算你小子命好!今日府里出了事沒人理你,不然被人看到,你准要被打折腿!再別犯錯了啊!」
小侍人委屈巴巴點頭。
「來人!拿水!」
嚴世蕃大嗓門從內府傳出。
老侍人聽到動靜,把木桶往小子手裡一塞。
「把這桶送回去。」
擦擦手接了一碗水,趕緊跑進內府去。
「少爺,水來了。」
嚴世蕃接過,罵道:「就一碗夠他娘的誰喝?再去!」
「唉!」
嚴世蕃扶起剛睜眼的嚴嵩,把水碗端到他爹嘴邊,「爹,喝吧。」
嚴嵩先粘濕嘴唇,兩手捧著碗咕咚咕咚喝下,抖落著空碗。
「還要,還要。」
老侍人一手拿碗,一手拎著銚子,趕忙再倒一碗。
嚴世蕃示意侍人伺候他爹,他站在一旁,插手訓斥侍人:「你個老幫菜,一點腦袋不長,第一回就該拎銚子來!」
嚴嵩被吵頭痛欲裂。
「德球.……」
嚴世蕃跪過來,柔聲安慰他爹:「爹,這事不賴您!咱嚴家就是支持理學,都是明擺的事。您看在鄉誼之情幫了聶豹這一回,這步沒走錯。您只是轉交票擬,樂做個順水人情。
怪只怪郝仁陰損!徐階和他相交甚密,無情無義的狗才轉頭就坑死徐階!」
嚴嵩不想聽這些紛紛擾擾,嚴世蕃講唾沫橫飛。
「兒子想好了!咱爺倆不能整日渾渾噩噩!自您接過首輔,其實兒子一早就想說,您懈怠了,不如履薄冰了,不如臨深淵了……郝仁這一手該把您打醒嘍!」
「德球.……」嚴嵩嗓子冒煙,說不出話,捏著嚴世蕃的手,求他別說。
嚴世蕃把手蓋在他爹手上,拍了拍,「您老能聽進去,兒子太高興了。」
嚴嵩搜刮津液咽下,勉強開口。
「別說這個了。」
嚴世蕃頓時不快。
「爹,您咋就不長教訓呢?咱被坑慘了!京中個個捕風捉影,誰不念叨人,誰就准被念叨!您在內閣替郝仁說話,郝仁身上的事被洗清,成,現在改念叨您了!說您支持心學,說您遭報應暈了……若沒兒子忙前忙後打點,咱家房蓋要被掀了!」
「德球,咱只有一條路嗎?」嚴嵩怔忡問道。
嚴世蕃被問一愣,見他爹眼中又現出他最不樂意看到的迷茫,狠聲道:
「就一條!從來都只有一條!」
嚴嵩摸摸自己被割掉一半的耳朵,他整日穿官服是因官服配上官帽,有官帽還能擋擋他的耳朵。
「爹!」嚴世蕃掰正他爹的肩膀,「就一條!只要是當官的!就只有一條路!」
「可是.……」
嚴世蕃搶白:「所以他們都死了,咱爺倆還活著,不僅活著,還位高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