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問話不可謂不高。
郝仁軍功若是假的,這句話問過之後都要變成真的。
「誰也騙不了陛下。」郝仁因利乘便。
嘉靖冷哼一聲,抬首朗聲:「朕看也是!難道滿天下都是傻子嗎?唯獨他郝仁一個聰明人?!韃子被他騙了,九邊被他騙了,輸糧的北方諸省叫他騙了,連朕也叫他騙了?!」
內閣樑上蛛蝥漫行在一條絲線上,它不知什麼皇帝臣子,下方的動靜與它無關,絲線的盡頭是一張蛛網。
許不是郝仁把所有人都騙了。
「孟沖。」
「奴才在。」
「等下把成國公叫到朕宮裡來,京營幹什麼吃的?!任由風言風語瞎傳!還有順天府尹,將他們一併叫來!」
「是!」
嘉靖口吐天語綸音,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天子隨口兩句話幫郝仁擋開了兩道。
「你能不能幹?」
郝仁這時不敢了便宜賣乖,肅聲正色回道:「能幹。」
「能幹就好好干。」
嘉靖一甩袖,風風火火的回西苑去。
閣員和太監躬身行禮相送,師爺看到嘉靖坐過的大椅扶手上那塊只咬一口的酥餅,嘴角抽動。
……
「萬歲爺,是回西苑嗎?」
嘉靖踩在龍輦踏板上,含茶水漱口,呸一聲吐進剔彩龍紋棋子罐內。
「再回司禮監去!」
「是。」
原來嘉靖是從司禮監的訊兒,難怪能來神速!
嘉靖抽去隨身帶的那本內宮冊子,指甲插進去挑開,直接翻到了有字的最後一頁,左半邊密密麻麻鋪滿蠅頭小字,右半邊余出一片空白。
嘉靖從翠玉筆筒子裡抽出筆桿,在嘴裡舔了舔兔毫,又在硯台中央碾了一圈,這就算能寫字了。
左手端冊子,右手抓筆桿,嘉靖心裡噼啪打起算籌,稍滯片刻,在「女,支」兩個字寫下六十四萬兩,隨後繞數字打圈,把六十四萬牢牢圈死。
哪怕第二個人拿到帳本,也不知嘉靖在寫些什麼。
嘉靖失聲道,「這才幾月?!」
察覺自己聲音拔高,嘉靖用相同音量試探喊了一句,「來人。」
「萬歲爺?」
輦外的太監耳朵靈不妙!
嘉靖眼露不快,「去把朕的詩經找來。」
太監令迅速去做。
等到太監去取書後,嘉靖仍沉浸在震驚中,在心中把帳目反覆計算兩遍:春節給後宮採買金飾、耕禮購置妃服、給靖妃家中賜予百金、賞賜公主資用、各項雜費.……亂七八糟加起來,算過後還是六十四萬兩!
今年還沒入夏,嘉靖已在後宮上花費六十四萬兩!
嘉靖唰唰往前翻。
內帑支出被他記條理分明,去年冬天用度,除了內帑、也就是嘉靖必須要支出的貴族俸米、文武俸米、京營錦衣衛俸銀等常制開支外,嘉靖還有兩筆大開銷。
一處是為顯天恩浩蕩,給九邊軍士換冬衣支出三萬兩。
一處是青海給御馬監進了象,大象突然遷到京師水土不服險些病死,為救活大象前後支出九千兩。
一處處數字彙入算籌,嘉靖手抖。
照著蒲桃錦一疋一千兩的市價,如果後宮又對蒲桃錦攀比成風.……
嘉靖在心中罵道:這幫敗家娘們,怎一點不知道體恤朕?
轎攆晃悠來到司禮監衙門後頭的酒醋面局,剛坐定,一隨侍太監滿臉是汗行入。
「萬歲爺,詩經取來了。」
「恩。」嘉靖撿起詩經,這詩經是正兒八經的詩經,並非什麼帳本,「二月初吉,載離寒暑。朕記沒錯。」
說罷,把詩經往邊上一扔。
隨侍太監暗道:原來萬歲爺說的「這才幾月」是詩經啊,他還以為說什麼呢。
嘉靖面無表情,什麼好心情都沒有,嘴裡酥餅味道是散不去了。
「弄碗合茶去!」
「是。」
又過一會兒功夫,一碗茶擺在嘉靖面前。
合茶聽著像是道邊茶博士拿茶渣子煮的茶,實則不然,合茶是嘉靖在宮裡的叫法,其中混著三種茶。
分別是浙江杭州獅峰龍井、應天府茅山朱蘭、皖南太平府的魁針,皆是寸土寸金的貢茶,只不過沒有密雲龍茶金貴。
宮裡除了嘉靖外,沒人有財力能這么喝。
況且嘉靖也不是喝。
端起合茶鼓腮激盪,張嘴一吐,旁邊太監端穩白玉痰盂接著。
這是酒醋面局的太監,心中也有本帳,俯仰間算出萬歲爺這一口就吐出幾百兩銀子,心中更生出艷羨,渴望無論如何必須出人頭地。
用合茶漱過口後,嘉靖嘴裡的酥餅味依然在舌根牙縫不散,弄他心焦磨爛。
哪怕聰明如嘉靖,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一件事。
何以身邊儘是些花錢簍子,如何不能如文景時期民風淳樸?
「再叫御膳房弄碗白粥來。」
隨侍太監存了個心眼,問道:「是嚴閣老喝的那碗嗎?」
嘉靖看過去。
太監自摑個巴掌,「是嚴閣老學著萬歲爺,萬歲爺的白粥用兩千隻畫眉,嚴閣老只用了一千隻。」
旁邊酒醋面局的太監聽惶恐,暗道:畫眉不是萬歲爺最近寵愛的貓嗎?用畫眉做粥喝?
再一想,一千隻兩千隻的,說的應是真畫眉。
「奴才這就去。」
嘉靖微閉雙眼,眼皮還在不斷抖動,他在等內閣例會結束,先找來孟沖把尚衣監的口子截住,不能繼續叫後宮隨意支用了。
不過,唯一一件開心點的事就是太倉庫還有三百五十萬兩積銀。
太倉庫名為戶部用庫,實際早已含糊不清,太倉庫的錢不夠用,內帑會出錢補上;太倉庫也時常被內帑調用。
太倉庫和內帑水乳交融,分不出到底是誰的。
想到還能支用三百五十萬兩,嘉靖心定神安許多。
明明自己是坐擁九州萬方的天子,眼前還為了三瓜倆棗耍狗伎倆,嘉靖心中屈辱愈加濃烈。
「萬歲爺,粥來了。」
嘉靖端過用兩千隻畫眉腦髓做的白粥,咕咚咕咚飲下,白粥混著股清香,竟真把酥餅的哈喇味去了。
唯有喝這等天物時,萬歲爺才能心情好點。
「朕在這看會書,等下直接把孟沖、朱希忠、胡效忠一併叫到這兒來。」
……
「國公。」
朱希忠立時起身,滿面笑容:「盡臣,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請,快請!」
來人正是順天府尹、吳承恩的表兄胡效忠。吳承恩曾讚譽胡家是南直隸第一名門,確實名副其實,胡家最厲害的是胡效忠的父親胡璉,胡璉破弗朗機牙有功,晚年致仕教書,江右心學宗子鄒守益和前太子詹事程文德都曾拜其門下。
前幾年胡璉病故,幾個兒子回鄉丁憂,丁憂期滿,嘉靖對胡效忠官復原職,並賜其銀章,吳承恩那幾年沒掀起水花,也是因他跟回南直隸去了。
朱、胡二位重臣各自坐好。
見朱希忠臉上胡茬連片,胡效忠暗嘆口氣。
「國公,我在大興縣抓到幾個盜賊。」
朱希忠點點頭,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暫不知生了什麼,等著胡效忠繼續往下講。
順天府尹是京城的大管家,維護治安、管理市場物價、組織救災、徵收徭役,並負責順天府學的教育,掌管京師地面上的一切事務。除此外,甚至能刑案自決,被稱為小刑部。
但管的越多,越是不靈,順天府尹這官職就是人前風光。
「我抓來訊問過,幾人自稱是京營士兵。」
「什麼?!」朱希忠大怒。
心中卻想:京營遍地是些皇親國戚戚畹膏粱,家中殷實的大有人在,能窮到去偷竊想必是些窮措大。
想通此節,朱希忠義正言辭說道:「國有國法,不必看我的面子!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只怕不好處置。」胡效忠面露為難,「已是這月的第六起了……」
胡效忠頓住,再往下的話,他不好直說。
聞言,朱希忠肅容。
京營的祿米怕是又被拖延了!
但,朱希忠毫無辦法,不似官員被欠俸,他們能去吏部鬧、去戶部鬧,京營俸祿皆由宮裡發,硬拖著不結,難到他們跑到宮裡鬧嗎?!
不會,更不敢。
朱希忠認真看向胡效忠,忽然問道,「盡臣,你此番前來,想必不是為了說這事吧。」
胡效忠:「我確是為此事而來。」
朱希忠搖搖頭。
做了這麼多年國公,再傻再笨,也該摸出些門道,況且,朱希忠是個聰明人。
內帑的錢若是不發,那就是全不發。
只吃飯不幹活的勛貴這些年被一茬茬處置,朱希忠想躺在祖宗本上混吃等死絕不可能,之所以他的蔭田被處置最少,是因他在外朝謀著差事,掌管京營對其至關重要。
若是沒了遮陰擋雨的差事,他和其他勛貴沒兩樣。
為不使京營譁變,他要把發給京營的祿米弄出來。
「不瞞你說,」朱希忠連連嘆氣,「京營春祿米一直沒發,我猜他們怕是實在餓走投無路,所以動了歪念頭。」
朱希忠的聲音陡高,「我並非是為他們開脫,也不想你為難,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你若不處置,拉回軍中,我還要處置他們!」
胡效忠擺擺手,眼中晦澀。
朱希忠看到這道晦澀,心中更穩。
「唉。何止京營不發俸,京城巡捕班軍也全沒發。」
「這!」朱希忠驚聲,失言道,「京營一年俸祿要用上二十六萬八千兩,每季延誤幾日實有此情。班軍巡捕不過七萬兩,連這也……這也沒發?」
胡效忠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來找朱希忠,是存著一起找嘉靖要錢的意思。
一壁是君食之,一壁這錢怎都該宮裡出。於情於理,欠俸應去聖前討要。
朱希忠在心中粗略計算,內帑開支中還有一項大頭,每年給工匠支二十萬兩,京營沒支,工匠的錢大概同樣沒支。替陛下想想,朱希忠跟著頭大!上哪整這些錢去?!
抬頭看向胡效忠,二人一對眼,竟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
「太爺,宮裡來人,傳您和胡府尹進宮。」
朱希忠不可思議。
「是傳我進宮吧?」
下人確定道:「傳您和胡府尹。」
朱、胡二人目瞪心駭。
……
內閣例會開到巳時。
嚴嵩頂門走了七魄,脊上溜了三魂,他能聽見閣員們議論,但這些動靜咋都鑽不進他耳中。
自嘉靖走了,嚴嵩就這樣。
但,嚴嵩並非是琢磨嘉靖,而是琢磨師爺。
嚴嵩在朝中浸染多年,眼利耳尖,於方才嘉靖和師爺的話中,他聽出不少言外之意。
嘉靖回護師爺,倒不至於讓嚴嵩如此。
而是……郝仁架住了陛下。
大不敬的想法一出,嚴嵩自己都不敢相信。
架住了.……陛下?
臣子在陛下面前都該是狗,叫坐著就坐著,叫出去就出去,叫吃屎就吃屎,誰也不能頂撞忤逆陛下,哪怕生出一點苗頭,就該被陛下狠狠敲打。
只有這一條匍匐的路啊!
怎麼會.……怎麼會還有一條路?
嚴嵩嘴唇蒼白,看著手上乾瘦的褶皺,每一道褶皺縫隙的灰塵全在嘲弄他。
「嚴閣老.……嚴閣老?」
嚴嵩回過神,眼神混沌看向孟沖。
孟沖:「閣老,到時辰了,該散班了。」
嚴嵩攢不起說話的力氣,揮了揮手。
眾閣員散班。
孟沖有眼力見,湊過來,「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扶著您點?」
嚴嵩扯出笑容拒絕,柱起拐杖,步履蹣跚挪出內閣,在內閣檐下站了會兒。
內閣一道道凸出來的圓滾木房檐在地上變成了隔幾步一道的黑影。
嚴嵩瞧黑影眼熟,看入神。
忽地!
黑影挺身豎起,像地牢欄杆般擋在嚴嵩面前。
郝仁從地牢黑暗中撲出來,抓住欄杆低吟哄騙。
「你過來,我和你說.……你過來。」
「我不去!你要咬掉我耳朵!」
郝仁披頭散髮,反覆呢喃,「你過來,你過來。」
嚴嵩驚怒:「我和郭勛是一類人!你和我也該是一類人!當臣子的就是奴……」
嚴嵩緩緩鬆開手,兩手抓著地牢欄杆的人是他,他被對調,換進去了。
不待他回神,又被換到地牢外,裡面的郝仁尖叫。
「天喪予!」
郝仁身影頻閃,嚴嵩再次換掉了郝仁,嚴嵩也發瘋似的喊。
嚴嵩和郝仁不斷變換,最後已分不清誰是誰。
「天喪予!」
「天喪予!」
「天喪予!!!」
嚴嵩口吐白沫,往後一倒。
幾個小火者撲過來,六神無主。
「快找御醫!嚴閣老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