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的臉一寸寸黑下。
「郝尚書,我為內閣首揆,各府院奏本入司禮監,再由司禮監遞進給我,我拿到內閣與你們同議。能過則批紅,議不過先按下.……這道奏為徐階所陳,你怎能算到我頭上來?照你這麼推論,無論誰上的奏本,只要拿到內閣都算作是我上的?沒這個道理吧。」
郝仁耐心等嚴嵩說完,「徐階上奏?徐階是禮部官員,敢問劉大人,知道這道奏本嗎?」
劉源清只想自掃門前雪,無意摻和心學理學之爭,更不願給誰站台,搖了搖頭。
「不知道。」
「這就對了!各部要款子的事層出不窮,於眼前節點嚴閣老把徐階的奏本拿出來,豈不是說明與禮部侍郎徐階想的一樣?嚴閣老,您既是首揆又是天官,是大明官員的表率,更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就怕您此舉寒了士林學子的心啊!」
郝仁痛心疾首。
嚴嵩擺出一副老態龍鐘模樣,他老謀深算,單論狡辯胡侃比不上師爺,況且師爺使一手好扣帽子大法,嚴嵩有段日子沒遇到了,被打措手不及。
幾位閣員太監看在眼裡,心中冷笑。
嚴閣老可謂硬處駝槍過,軟處殺一槍!碰到硬茬子也不成!且說郝仁怪狠戾,招惹他小心提防被他咬一口!
吱呀一聲。
郝仁悠哉悠哉坐在圈椅內,上看看袖袍下瞧瞧千層底黑靴。
「不急。今天衙門無事,我就在這陪著各位大人,例會想開幾個時辰開幾個時辰,咱們慢慢熬。」
聽出郝仁有意報復上回遲到,嚴嵩掐斷例會的事,眾人心中忌憚愈深,痛貶師爺睚眥必報。
嚴嵩不會任由郝仁把屎盆子扣在自己頭上,情急之下欲厲聲駁斥,忽地外頭一陣尖聲。
「聖駕到!」
拉長的「到」字沒收聲,嘉靖捲入內閣。
從西苑到乾清宮有些功夫,嘉靖倍道而進!
「起來。」不復往日仙風道骨,嘉靖直奔郝仁面前呵道,郝仁還在心中打算盤,嘉靖赤紅著眼拽起郝仁的朝服,「朕叫你起來!」
郝仁被提到一旁,錦雞補子被拽出褶皺,聖駕在前他沒法動手抻平,只能這麼忍著。
嘉靖盯了一會兒師爺,仍不解氣。
啪一聲!
把圈椅摜在地上,立時椅圈、座面各自為家。
「混帳!!」
萬歲爺大動肝火,太監一律勾頭跪下,閣員們全躬身,嚴嵩也沒平日站起坐下廢老大勁的樣子,爽利從木櫈上站起。
嘉靖伸手探進長桌上擺著的雕漆菱花盤,抓把茶點,不分是誰砸了一圈。
「叫你們吃!叫你們吃!!」
酥餅子碎屑飛哪都是。
「孟沖!」
「奴才在。」
「從太倉銀出的款子,批出幾道了?!」
嘉靖死盯著郝仁,抬手指向孟沖。
孟沖見萬歲爺手指抖顫,當萬歲爺急著知道這事,卻沒往萬歲爺是被氣成這樣的方向考慮。
「回萬歲爺的話。現在只議了兩道,一道是青海總兵仇鸞奏請馬市,要撥款七十萬兩;另一道是嚴閣老代呈徐階奏開學社,撥款多少還沒說。」
虧孟沖在尚食監幹過,對數字記死。
不理會嚴嵩看過來的視線,孟沖繼續道:「司禮監一道都沒批紅。」
匯報完,孟沖額頭不留縫隙與內閣破地磚融在一起。
一道沖鼻的臭氣頂出,孟沖大意中招,臭氣順著鼻腔鑽進腦芯兒,估摸著臭氣是從地磚底下來。
誰也看不到嘉靖表情,只能通過靜出的周圍,猜測萬歲爺一動沒動。
「都起來吧。」
雷霆雨露,轉眼開霽。
太監們從地上爬起,其餘閣員耳朵靈便,算準太監們起到一半,他們才直起身子,太監和閣員同時望向嘉靖。
嘉靖已坐在正中他那把大椅上。
何時過去的?
眾人腦中閃過,不等他們細琢磨,嘉靖長嘆一聲,心疼地看向摔在地上的茶點。
「幫朕撿起來。」
眾人窸窸窣窣各自撿起茶點,放回菱花盤內,別人撿的時候師爺不撿,等別人撿完,師爺來勁了!撅著腚撲在地上,左手擋著,右手四處劃拉,把碎渣都攏進左手裡,再兩手一捧,起身撒在茶點盤上。
眾人使餘光瞟他,見師爺與污穢滾在一起,不禁眼皮直跳。
嘉靖怔怔看向那盤茶點,語氣中竟有幾分疲憊,「茶點是從哪採買的?」
孟沖只看一眼就知道:「萬歲爺,應是在棋盤街一合齋採買的。」
「一合齋,朕也聽過,那的茶點不便宜吧。」
「不便宜。」孟沖回道。
「給朕拿來一個。」
郝仁眼疾手快,拿起個最上面的,撒的渣子最多。
「陛下。」
嘉靖接過,正眼沒給瞅郝仁。
把紅棗泥酥餅拿在手中,嘉靖望著,喃喃道:「君家果、夫子禽……」
一直沉默在心中盤算怎麼收拾郝仁的嚴嵩聽到這兩個詞,沒忍住在心裡抖書袋子。
講的是孔君平拜謁梁國楊氏,爹不在,只有兒子在,孔君平看這小兒起了逗弄之心,指著楊梅說:此為君家果。小兒才思敏捷,當場回了一句:沒聽說過孔雀是夫子家禽。
「朕在宮內處處節儉,唯恐生出奢靡之風,沒想今天破戒,一盤上好的酥餅被朕糟蹋了。」
「萬歲爺!」
幾個太監驚呼。
嘉靖竟拿起這酥餅咬了一口!
只是嘉靖口小,沒咬多大一點。
嚴嵩顫聲道:「陛下,是愚臣首輔當的不盡責,但這茶點是給閣員們備置的,不該由陛下吃。」
嘉靖長嘆一口氣,瀰漫出深深的後悔,哪怕心如磐石的朝中巨擘,也會被嘉靖的情緒感染心神蕩漾。
這仙法已夠厲害了,嘉靖還有比這更厲害的手段。
不尷尬。
前頭大發雷霆,轉眼好像無事發生一樣。
「朕給你們賞賜御膳,和現在分你們酥餅完全是兩碼事。孟沖,你去找人再換一盤,這盤朕吃。」
孟沖端起菱花盤,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嘉靖皺眉:「幹什麼?朕的話你不聽了?」
「奴才是聽進了萬歲爺的話,內閣由宮裡每日打掃幾遍,地上比奴才的臉都乾淨,掉在地上又不是不能吃了,宮外老百姓大餅掉在泥地上拍拍還能撿起來接著吃,奴才們和各位大人俱是泥土捏的肉體凡胎,有什麼不能吃的?」
幾位閣員認認真真審視孟沖,臉紅脖子粗長相顢頇,平日真把他小看了。
「你話說的在理,分分吃了吧。」
嘉靖揚手。
孟沖逐一分下,先可著閣員分,閣員一個沒落,余出兩個分給了秉筆太監和自己。
食不言,都吃過後,嘉靖再開口。
「偌大的宮裡,上下京營,幾萬個宮女下人匠戶,還有後宮皇子……全靠朕養著。一塊酥餅,就夠一個人吃。」
嘉靖把咬了一口的酥餅拿給眾人看。
「不止如此,宮裡要朕掏錢,宮外也要朕掏錢。九邊差出糧食了,哪處受災了,官員的俸祿又補不上了,朕補了多少次?郝仁,你是戶部尚書,你自己說。」
郝仁回道:「自嘉靖二年開始,記錄在冊的陛下賑濟太倉庫大小五十餘次,共計銀子二千餘萬兩。」
「記前朝有個戶部尚書,只盯著內帑看,要內帑收支報備給戶部一份,戶部記帳去。武宗崇佛,任用的儘是些渾人,不過腦的話也能說出來!幸虧嘉靖朝沒有這麼蠢的戶部尚書!嚴嵩,你說他蠢在哪?!」
嚴嵩回道:「內帑周濟國庫,年年赤字,哪有什麼帳目啊。」
節奏已完全被嘉靖攏入彀掌!
來時嘉靖還不知道用什麼理由搪塞太監們,經這事一鬧,嘉靖失了心神,露出個破綻,但他能將錯就錯,一路順下來,竟讓他從此事找到法子。
這法子就應在孟沖身上,嘉靖把念頭按下,先把眼前事處置明白。
「朕不是發牢騷,也不是朝你們訴苦。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關起門來不是柴米油鹽?你們各府院各家有各家的鍋,戶部衙門好歹歷經十數任戶部尚書了,沒人像你一樣胡鬧!」嘉靖厲聲呵斥郝仁,「怎麼?十幾任戶部尚書的委屈不及你一個人大?!」
郝仁癟嘴,「臣想辭官。」
「辭官?」嘉靖怒極反笑,「呵呵,辭官。嚴閣老,聽到沒有,他說他要辭官!」
嚴嵩嘴裡像吞進個蒼蠅,哪來的如此狡猾的潑皮,忍下噁心,講起仁義道理,「郝尚書,話不該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對待君父一個道理,咱們這身皮是陛下給的,穿不穿、脫不脫是陛下說了算。」
「聽到沒有?」嘉靖看向郝仁,他也被郝仁擺了一道,這遭嘉靖本想一如往常的四六不著,看著底下人斗,硬被強行拽下神壇。
也虧師爺前半輩子背,後頭運勢起來了,有靖妃採買蒲桃錦的事,冥冥中助師爺一道。
「臣張口錢,閉口錢,沒什麼能耐,難當陛下信任。」
「這你也說了不算。」嘉靖扶額,「徐階,一個禮部侍郎,無論心學理學,歸禮部管也不差,他說要建學社,只是道摺子,批不批你們議,但不要牽扯太深。」
師爺給嚴嵩扣帽子時,嘉靖還在來內閣的路上,哪怕沒聽二人對話,嘉靖也猜出了師爺要怎麼整。
嚴嵩點頭應喏。
心中暗道:陛下給此事定調,何以明著保徐階?
實因徐階賄賂當,本該被師爺坑天塌地陷的一回,叫嘉靖撈起來了。
反正師爺已表明了對心學的態度,徐階何去何從和他不搭干係。
至於為什麼坑徐階?
其實並非針對徐階,而是這人恰好是徐階。
權衡利弊之下,還是保住自己最重要,於是師爺毫不猶豫把徐階賣了。
「不該批。」
戶部尚書郝仁斷然拒絕。
嚴嵩枉費工夫。
嘉靖見眾人沒異議,「那就不批吧。」
嘉靖坐正身子,兩道仙眉擰在一起,
「朕幾月沒來過內閣,沒聽過你們例會,有些事實在想不明白。仇鸞奏請的銀子原是九十萬兩,後又壓到七十萬兩.……」嘉靖話語停頓看向孟沖,「即是你昨夜送進西苑要朕看的那道。」
孟沖一愣,回過神來:「是,萬歲爺,正是仇鸞那道,要的錢改為了七十萬兩。」
嘉靖點點頭:「聽你們方才說的,七十萬兩全算在了戶部頭上?郝仁,你聽之任之全批了?帳該這麼算麼。」
兵部尚書毛伯溫克制不看郝仁,卻察覺到一道視線看過來,偷偷順著看去,郝仁與毛伯溫對視一眼,被眾人盡收眼底。
「帳確實不該這麼算。仇鸞要買馬開市,照理說買馬的錢都該兵部出,沿途的行糧、徭役、路費才應該戶.……太倉庫出錢。」
「出多少?」嘉靖皺眉問道。
「兵部五十萬,戶部二十萬兩。」
嘉靖身子前傾,扭頭看向毛伯溫,語氣不善,「仇鸞又要鬧什麼么蛾子?!」
其中的訓斥彰明較著。
毛伯溫速度極快地偷瞄嚴嵩,「陛下,仇鸞說開馬市是為了與韃子講和,也算是互市,用中原的劣馬換韃子的牛羊,就算韃子騎著中原的劣馬打咱們,咱們也不怕。」
嘉靖嗤笑一聲。
但他沒繼續表態,張口把仇鸞按死,保不准還能拿此事大做文章。
嚴嵩試探道:「成祖皇帝時,朝廷便在大同、宣府、遼東等地相繼開馬市,大明朝斷斷續續開了百年馬市,不過,仇鸞上奏的青海開馬市倒是頭一回,還需從長計議。」
毛伯溫心中為難。
他覺應開馬市,但不想讓仇鸞牽頭。仇鸞是嚴嵩的人,毛伯溫的政治資源全在翁萬達身上,翁萬達和仇鸞勢同水火,他如何看不出仇鸞此奏的深意是挖翁萬達牆角?
於是他故意提出這事,因毛伯溫心裡有數,郝仁開太倉庫批的款子全不會作數,反而會讓陛下對仇鸞心生反感,藉機徹底把仇鸞的奏本淹了,叫嚴嵩捉襟見肘。
毛伯溫比嚴嵩看準,可,事情沒全按他想的來。
陛下是不滿,但仇鸞的奏本沒淹,反而變成懸而不決。
各人心緒急轉之時,嘉靖突然蹦出問一句。
「郝仁,京中傳你在大同實無軍功,看見韃子立馬夾著尾巴逃跑,逃著逃著,逃出個大軍功,把朕也騙了。
你說呢?」